第54章 敗國密會百事哀(1 / 1)
李覓:“整個北戎州過半兵馬大權皆在他趙胤手中,眼下全置於東陲邊塞,宮中發生事端根本招呼不周。按照老臣估計,以賀華黎和溫侯俊等人的手段,即便是鄴王有心發兵支援,訊息也根本送不到濮東郡!”
“所以我說他傻,我這位傻哥哥還不信。”太子涼輕聲淺笑,笑聲微微發乾,緊接著便皺起眉頭:“最近宮裡的傳言可是真的,我父皇當真殯天了?”
李覓見提及此事,當即滿面悲愴:“恕老臣無能,未能幫太子保住這北戎江山!”
他說罷便要叩拜,太子涼抬手製止,神色漸冷一派梟雄本色:“我才不在乎父皇的生死,他雖賜我太子名諱,卻未給我真正的兵權。若不是李眠將軍以魁門軍助我,想必我老早便被驅逐淪為天下笑柄!”
李覓明白太子涼所言,紫宸公趙星闌的確是如此做派。給了長子軍權卻不給名分,給了次子名分卻不予軍權。本來意想著考察經年在做最後決定,誰知北戎生變一切改天換地,眼下連自家性命都搭了進去,陵陽也成了虎穴龍潭。
太子涼:“想當初溫侯俊和鄴王聯合,偽造罪狀彈劾丞相,又借反抗西梁之名派我發兵金鏞城。西梁震怒派來了佘老太君,眼下我的魁門軍全軍覆沒,我也被順帶放逐出宮。而我的繡花將軍哪,也因我而失了一段大好姻緣,還蒙受了門派唾棄。”
說到此處,他倒是真的悲切起來,李覓接了話頭,也跟著神色悲憫:“溫侯俊此舉便是要除掉太子,鄴王心思直率被其玩弄鼓掌而不自知。如我等所言他在宮中已無重兵,溫侯俊本來就是那西梁走狗,藉著西梁除掉太子,下一個自然便輪到他趙胤!”
太子涼聞言忽的發笑:“倒也不能說他運籌帷幄,若是他溫侯俊當真步步為營,為何半路又殺出個手掌禁軍的老太監?”
此言指的當然是賀華黎,李覓聞言亦是疑惑不解:“老臣也思慮良久,按道理說賀華黎向來安分守己,和老臣也相交莫逆。誰成想您被放逐後他卻掌了驤蘭軍權,眼下整個陵陽仙宮盡皆為其馬首是瞻,也不知為何驤蘭軍要聽命於他而非趙溫二人。”
“是江湖,他仰仗了江湖勢力。”太子涼聲音發冷。
“您指的是江湖十門中分佈最為廣博的鏢門?”李覓和其對視,互相之間都有了一些想法。
“不止是鏢門,應該還有其他勢力未曾露面。不然單單靠一個狄江傾,老太監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壓制鄴王和大禮官。據我猜測,我那位兄長和溫大人皆已看出端倪,眼下不過是配合溫侯俊演戲罷了。”
太子涼看得明白通透,李覓卻感到痛心疾首:“不管是何方勢力,好端端的一個封國,竟然被江湖染指分崩離析。真正的太子流於草莽,弄權者在宮裡荒裡荒唐!便是紫宸帝的龍體都無人照看,著實是禮法崩壞大廈將傾!”
“所以說,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李丞相。”太子涼緩緩起身,望著林中鳥鳴,胸中似乎微微有些鬱結。
“眼下北戎州死了國公,沒了太子,亂了朝綱。很快北戎天下就會大亂無序,綠林匪盜將會出山,反動勢力將會滋生蔓延。更遑論國境之外虎視眈眈的西梁更可藉機出兵,向來敵對的南戎州亦會北上弄權,十九列國的野心家都會以北戎大亂作為自己**棋子,接下來粉墨登場的絕不單單只是三兩敵國!”
“這可如何是好......”李覓滿腹愁怨:“如今百里太后和紫宸公雙雙離奇暴斃,這兩樁案子背後定然有勢力指示。賀華黎現在在宮中唱起了稽查戲碼,但這出戏應該還未唱罷便會被鐵蹄踐踏!”
“任由他們去吧李丞相,我們只需做好我們該做的事。亂世正是造就英雄之時,眼下北戎大亂首先便亂陵陽,陵陽城已經成為八方雲動之所在。沒有朝綱秩序的惑亂之國,最適合做普天之下諸侯博弈的戰場!”
太子涼說罷豪邁揮劍:“眼下,陵陽便是戰場!”
李覓恭敬站其身後:“太子,有句話老臣不得不講。陵陽城也好北戎州也罷,皆是你我祖先留下來的基業所在,就這般毀掉著實是痛心疾首。老臣現在夙夜憂嘆,生怕北戎州像東邊的上京一樣,被三大會盟戰役毀的再無光復之日,變成人間煉獄般的蒼梧絕地啊!”
提及上京蒼梧,太子涼眼神瞬間銳利如箭,他指了指李覓的嘴角,隨即示意他莫要多言:“李丞相,你也為官多年,應當曉得有些話不該說道。陵陽與北戎的禍運已無可避免,我們自當敞開心胸。”
說罷,他擎劍指天:“天下以北戎州為殺戮疆場,那吾北戎太子便以天下為慕圖疆域!”
普天之下暗流湧動,太子涼的話正在逐步應驗。
北戎州將亂未亂,不論是太京州的雪樓密會,還是莽原上的西梁演武,趕赴北戎州的勢力越來越多,這倒是個不爭的事實。
而諸多將生未生的勢力當中,峨眉眾算是行路較早的一路。
藍晏池自告別李長風后便率眾上路,那個詭異的酒徒一路跟隨倒也頗為安生。眾人行路他便行路,眾人歇息他便躺在葫蘆上吃酒。雖沒有生人勿近的恐怖皮相,卻鮮少有人敢上前主動招惹其隻言片語。
畢竟峨眉弟子皆於鶴羽化塵門前見過酒徒的手段,藍晏池也一直想不明白為何峨眉刺會無故脫手。連日來唯有他和酒徒有過些許交際,無非是些生火造飯的日常瑣事。酒徒倒也算沒什麼酸臭脾性,一路上還算是太平長安。
婧司和婧慈兩姐妹被安置在隊伍中部,雖說有峨眉門主的通行口諭,一行人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還是滿溢戒心。
峨眉山門位於橈唐境內偏南,想要抵達北戎州需跨過不渡長江,還要越過蒼梧邊境的不可提及之地。相較於南戎州和西梁,路途更為遙遠廣袤。再者峨眉弟子多女流,長袖雲杉皆喜好乾淨,因此偶有腌臢便停駐整頓,行路速度自然是快不起來。
就在周遊入宮之際,峨眉眾越過了江水,又掠過了蒼梧邊境,眼下已經來至北戎州南陲。
柳河縣,北戎州南境的邊塞縣城。
眾人連日來長途跋涉,久於露宿荒野早已心生倦怠。本來諭令緊急不該滯留,但婧慈一心想要下榻沐浴,酒徒也嚷著要去街市沽酒。藍晏池拗不過只得命門徒尋客棧安頓,一行人就這般在柳河縣暫住下來了。
客棧平平無奇,藍晏池亦是命弟子晝夜輪值守護。他到處照拂折騰了半日光景,待到每位弟子都有了安穩住處、婧司婧慈皆打好了薰香浴水方才得空歇息。
往日裡身為峨眉首座師兄,他向來都是頤指氣使為人供奉之輩。但李長風的話時刻縈繞耳畔,出了山門便是江湖,離開了峨眉便要處處小心謹慎。想到此處他又閒不住了,捏了兩隻叫花雞掛了半壺燒酒便往酒徒的屋子趕去。
酒徒和他住的不遠,不過屋子裡卻空蕩無人。他找了幾圈最後來到二樓憑欄,發現了這位正在街市上搖頭晃腦的黑衣漢子。
“前輩!前輩!可曾沽到酒?”
他衝著酒徒喊道,酒徒已然是醉醺醺地,站在憑欄下的客棧門前仰頭看天:“打到了,兩個羊皮酒囊,還有我的褐黃葫蘆全都滿了!”
他說的頗為得意,言罷還顯擺似地抖了兩下後背。藍晏池笑著舉起雙手:“晚輩給前輩準備了燒雞,感謝前輩前日裡在不可提及之地的施以援手!”
前些日子經過蒼梧邊境,藍晏池見識到了自記事時起最為混亂動盪的可怖地域。他難以用言語去形容那種混亂不堪,早些年歲聽老輩人也說起過蒼梧,都說那裡是被三大會盟戰役毀掉的已死國度,被毀之前被稱為天朝上京,如今只剩下惡貫滿盈。
“無非是幾夥馬賊罷了,沒有我你們的峨眉刺也應付得了。你們這些正派弟子哪裡都好,就是過於矯情未見世面。馬賊匪盜僅僅只能在邊境遊蕩,若是你們見著了蒼梧內真正的物事,恐怕就更加難以接受了。”
酒徒倒是和善,晃晃悠悠地放下葫蘆坐在上頭,就這般在熙攘街市上仰頭和藍晏池攀談起來。
“那真正的蒼梧國境內究竟有什麼?”藍晏池眉梢微凝。
酒徒聞言卻不答了,他好似有所忌諱似地晃晃手臂:“無甚新意,不如不談。”
藍晏池聽出其有所隱瞞,當即也不再追問,而是又舉起叫花雞招呼兩聲:“那前輩快快上來吧,柳河縣乃國境邊塞,不少南戎州和西梁來客亦會走此城過境。下面人多眼雜,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的確,北戎州惑亂之後,邊境城池盡皆複雜起來。除了西邊的金鏞城已經淪陷為死城外,其餘邊塞城池皆已是龍蛇攢動。
酒徒笑著答應,剛要起身上前,忽然身形頓在半途僵硬起來。
他昂起滿是鬍渣的下巴,用手胡亂理順了兩把散碎的頭髮。在他面前十步之外也站著一位男子,正抱著肩膀靜靜審視著他。
二人於人流穿梭中靜默佇立,酒徒的神情微微有些感慨,而對面人卻滿溢深深地震悚與難以置信!
“你竟然能夠活著逃出那個地方,看來世道又要不太平了啊。”
對面人重重嘆了口氣,緊了緊身後的修長包裹。包裹裡露出三把朴刀刀柄,上面的刀門印信已經模糊殆盡,正是從西梁城出發一路趕來的刀門門主李岸然!
酒徒看樣子和他已是舊識,聞言擺了擺手:“難不成說,你還要和太白老賊再殺我一回不成?”
李岸然聞言默然,過了許久後悠悠開口:“你當年真的是做錯了。”
“你從來說得都是林家的錯,因為你從來都是穆家的狗!”酒徒聞言大怒,絲毫沒有江湖前輩的氣度品行。李岸然如此高傲之輩竟然任由其謾罵,並未出言反駁,反而是笑笑朝前邁步。
“前事休提,我現在和穆家也再無關聯。眼下是後輩起武的時代,你的徒弟就有在穆家當差之人。若說我是穆家的走狗,那你的門戶之中便出了最大的狗頭!”
李岸然笑著走到酒徒面前,不過還是保持了一刀的距離。他從未對旁人這般謹慎,但面前之人貌似是不得不讓他此般對待。
“他的仕途是你幫著選的,說到底你是故意拿他來譏諷我。”酒徒拽起腰間的羊皮酒囊大肆豪飲,一邊喝一邊惡狠狠地望著李岸然。
“是他親自三跪九叩祈求我的,你的好徒弟也是個決絕之人。被自己的徒兒親手關押在那個地方,這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
李岸然笑的有些謹慎,一邊說一邊把手靠近身後的刀!
不過,酒徒好似是不打算惹其麻煩。他喝完酒便抹抹嘴巴離開,臨走時朝著憑欄上的藍晏池擺了擺手。
藍晏池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只不過不明所以沒有聽懂半句。婧司婧慈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憑欄,望見李岸然立時眉開眼笑。特別是婧慈這個潑辣丫頭更是風風火火,直接從憑欄上翻越下來,惹得李岸然一陣哭笑不得。
“李叔叔,你好幾年沒來看過我們姐妹啦!”
憑欄上的婧司亦是溫柔施峨眉禮:“婧司見過李前輩。”
藍晏池亦是施禮問好,刀門和峨眉向來交好,李岸然亦是笑著依次回應。不過他好似心不在焉,望著酒徒離開的方向看了半晌,但人潮湧動已完全消失無蹤。
“前輩可是在尋找那位飲酒之人?他跟從我等從峨眉出山,一路來至此地,也是想同去陵陽城。”藍晏池和李婧司亦是下了樓宇,來至李岸然近前道。
“他一直跟著你們?”聽聞此話,李岸然的表情微微有些複雜。
“就是呀!李叔叔你認識他嗎?他是誰呀?”婧慈抓著李岸然的袖子一陣搖晃。李岸然微微錯愕,隨即略顯敷衍道:“一個老友罷了,不好不壞,他可曾為難你們?”
“那倒沒有,還幫我們清剿了幾波馬賊流寇。”藍晏池拱手如實告知。
李岸然點點頭,一旁的婧司施禮道:“李前輩,你一來他便走了,他可是在畏懼躲著前輩?”
“我哪裡有那個本事,我不遷怒他便已是叩頭燒香了。”李岸然哂笑,隨即指指北方。
“你們要去陵陽是吧,我正好有事要見紫宸國公,我隨爾等同去!”
眾人聞言自是開懷欣喜,藍晏池拱手道謝:“有前輩路上照拂,我等也更為安心則個。”
李岸然:“哪裡哪裡,無非是送走了一個酒囊飯袋,又來了一個賒酒狂徒罷了!”
且不論李岸然和峨眉眾匯合行路,自百里太后難產遇襲的訊息傳出後,陵陽城便如沸水般波瀾不息。
但百里畢竟只是鳳宮內人,陵陽雖波濤洶湧,但道統綱常依舊,乾坤運轉如常。
不過,不久後紫宸國公駕崩的訊息傳出,整座陵陽城,便徹底失了維度章法!
陵陽城內,南瑾和小長安站在華芳樓前。
南瑾依舊身體孱弱,身體好似柔弱無骨,不過一顰一笑卻別有韻味,素面淡雅卻美的驚心動魄。小長安攙扶著她,明明是男兒身,卻還是學著南瑾施滿粉黛。扭腰拈指,款步嫋嫋,路人紛紛側目,他卻渾不在意。
南瑾:“小長安,我不想在陵陽待下去了,這裡太過紛擾,處處讓我害怕。”小長安:“外面天高皇帝遠,因此江湖流竄,民不聊生。陵陽城天不高皇帝不遠,相比之下還算好些安生。”
南瑾:“可紫宸伯伯和百里娘娘都相繼去了,哪裡還有皇權天地?”
小長安:“的確是這般道理。不過有大禮官在,小姐在陵陽,當屬是最安全的。”南瑾:“我父親如今也深陷危局,你瞧瞧這城池如今模樣,哪裡有太平可言哪?”
小長安挽著南瑾手臂,笑容堆滿,好生勸慰:“走,我帶小姐去前方看看。”
路上,亂象橫生,烈馬蜂擁馳騁,過處一片狼藉!
小長安:“往些時候,陵陽城是絕跡馬匹的。現如今群龍無首,人人都想在這皇城根下逞英雄。幫派想在這亂世浮生中揚名立萬,婊子想在這魚龍混雜中立貞潔牌坊。悍匪想在這社稷崩壞中搞搞金融,飛賊想在這打砸搶燒中沾沾喜氣。胡楊下的賣身女可以百步穿楊灑酒穿腸,對面街鋪裡的老掌櫃可以開山裂嶽摧金斷掌!”
南瑾:“如此說來,哪裡還有安穩的去處哪?”小長安媚眼含悲:“小姐只需安心待在宮裡,有溫老爺在一日,小姐便安一日。”
說話間,前方酒樓裡又飛出幾名壯漢,窗欞崩裂,人仰馬翻。地上紅白一片,耀眼奪目!兩側勾欄裡竄出幾隻野狗,追著一眾達官顯貴,一口氣跑過十八條街!
秦淮樓琵琶弄柳的一眾花魁盡皆飛出樓宇,擎暹羅傘如天女散花般飛簷走壁。地上賣糖堆餈粑的一排後生娃娃,撇了吃飯家伙敞開後心衣裳,抽出系紅大刀當街捉對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