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文郎遺劍將軍現(1 / 1)
周旋:“誰能想過區區一個北戎國,竟然能左右西梁大位的遞延!”冷闕側後傍行:“北戎國的龍鳳大案,不就是西梁的前朝縮影嗎?”
周旋聞言頓止,眉目含威,冷闕自知失口,俯身跪拜。
“這話我權當沒有聽到,無論身在何地,只要是在厚土中國,便不可打此誑語!”
“屬下明白!”
周旋眉宇舒緩:“不過你竟然知曉前朝秘聞,倒是著實令我刮目相看!”這話說的頗具深意,冷闕尷尬笑笑:“我也是聽家父說起過,我當然是不曾知曉的。”
“令尊是前朝起居郎冷子京,這點我還是有所耳聞的,想不到冷卿一介文臣,竟能生出你這般虎將。”周旋看向他,滿眼青睞神色。
冷闕道聲慚愧:“家父說宮裡春秋不定,讓我遠走他鄉,習武之人雖征伐沙場,但戰場比宮廷安全多了!”
“你父親是真的明事理的人。”周旋喃喃。
冷闕:“我小時候聽說過一些前朝舊聞,只不過也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的,再者說即便是真的,也都是過眼雲煙的黃曆舊事,物是人非無人再去計較,還是著眼於眼前事端,都督你查明真相,輔佐溫侯俊上位大戎方是正事!”
周旋雙臂後襬,大袖如黑雲漂浮:“我當然知曉孰輕孰重,但你方才又說錯一句話。”
“哪裡?”
“過眼雲煙的黃曆舊事,即便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但也總是有人會記在心裡,記得多了便成了恨,記得久了便會計較,不然這延綿人間便少了千絲萬縷的恩怨糾葛,若是沒了諸般恩怨糾葛,那這人間便不再是人間了,我這個清修道人也不至於始終遊走人間,看這一樁樁一幕幕的大世旁落。”
周旋說完苦笑,看了冷闕一眼,隨即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好遠。
冷闕思慮片刻,覺得這話說的滿腹深意,但又著實摸不著門道,想了一會後不再耽擱,腳下生風眨眼間便跟上了周旋。
“方才都督提到的恩恩怨怨,令在下想到一事。現如今這陵陽宮裡發生的事情,會不會也是某些人一直計較揪著放不開哪?”
周旋又看向他,抿嘴笑的更濃郁了些:“你說是就是嘍!你先想著,我這廂帶你去見一個人,你在江湖裡應該聽過他的名號,殺人書生洗紅梅,儒門榜首文般若!”
“聽聞他不是痴傻了嗎?那為何還要去見?”
冷闕雖身在宮外,但訊息卻靈通異常。
“你明知故問,當真好意思嗎?”周旋指指冷闕背上劍匣,冷闕聞言大笑,將劍匣從背上取下,開啟來看,裡面竟然空空如也。
“知我心意者,非大都督莫屬!”
周旋嘖嘖連聲:“匣子倒是帶了,尺寸不知是否合適。”
冷闕聞言眼漏精光:“錯不了的,劍名巨闕,赤陽子採嶺南寒鐵打造,寬一尺七寸,長九尺五寸,開鋒五年,回爐兩次,算上前日裡宮前屠戮共殺二十七人,左刃柄腕微崩!”
審案第七日夜,寅時,距離冷闕二人三里西南,還有事情在發生著。
周遊和鄴王站在一處破敗宮殿前,宮殿裡黑漆漆,四下寂靜無聲,也談不上人心惶惶。周遊:“這裡是冷宮吧,殿下說過的,我們要見的人是一個瘋子。”
“你為何這般說?瘋子就一定要待在冷宮嗎,道長你這話未免太過武斷了些。”
鄴王衝他冷笑,周遊卻非常篤定:“非也,我只是據實而論,我雖還未見過裡面的人,也沒有踏進這扇宮門,照樣能夠知道很多事情!”
“說來聽聽。”鄴王早已聽聞周遊的天演神算,當即抬手請教。
“此地偏南,地處龍氣尾椎,不適宜繁衍生息,倒適宜苟且行事,往日裡不沾陽氣,但倒也足夠尋歡作樂,因此不是正宮勝似正宮,這宮裡住著的人,非是達官顯貴便是皇帝幽藏器重之人,這是其一。”
這話好似是說到了鄴王心裡,他看向匾額悠悠輕咦:“她真的如你所說這般?”
周遊:“從顯位上看的確應是這般,每個人都不是一出生便是瘋子的,再者說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的瘋子,只不過有太多看不懂的傻子罷了,我並未有戲謔您的用意,您瞧瞧我這身負枷鎖之人,豈敢冒犯殿下。”
他狡黠一笑:“我接著往下說,這宮殿的建築風格恢弘大氣,不像是一般婕妤等級能受用的,倒是和養心宮百里太后的風格類似,但此地我剛剛說過,鳳宮魁首不會在此居住,因此這裡即便是住了一位主子,最高也應該不過昭儀!”
周遊舉起雙手,左手伸一根手指,右手伸兩根手指:“那麼問題就出現了,為何一位最高從二品階位的女人,能夠住進正一品等級的宮殿,又為何明明住在正一品后妃的宮闈,偏偏要選址在如此風水不佳的地界?”
他說完看向鄴王,鄴王眼裡的驚愕,不必言說已是表露無遺:“好一個牙尖嘴利的道士,那你說說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還能為什麼,皇帝喜歡唄。皇帝寵幸於她,卻又有諸般原因致使不能明面榮寵,因此於此地建宮掩人耳目,金屋藏嬌在皇室應當不稀奇的。”
鄴王看看眼前這破落宮廷:“我小的時候這裡便這樣了,究竟是什麼原因搞成今天這般模樣?等等,你僅憑邏輯推理並不能言辭確鑿,這裡即便是真的住了某位貴人,你又從何處看出我父皇曾經來過?”
這話問的有理有據,鄴王越說也越有底氣:“我父皇是極度遵守禮法的人,在本王印象當中從不會逾越禮法雷池一步,修葺越級宮殿還親自擺駕西南這種事情不合禮法,本王信不過!”
不過面對鄴王的質疑,周遊顯然更為底氣十足。
“紫宸國公屬實是崇尚禮法的人,但同樣也是這紅塵大世裡的人,既然是酒池肉林至高無上的帝王,那麼七情六慾亦是最為講究也就不稀奇了,殿下並非紫宸國公,沒有坐擁三千後宮,沒有執掌錦繡江山,紫宸國公究竟想要什麼,殿下真的敢說知道嗎?”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鄴王面色微白,手撫身旁石獅重重喘氣。周遊繼續說道:“這宮殿應該不過百年,皇帝應該來過十年有餘,後來便不來了。”
鄴王聞言又驚:“這你又是如何看出來的?”周遊淺笑:“殿下只需知會我一聲,這處冷宮究竟是不是百年內新修葺的,而非舊庭改造的?”
鄴王點點頭:“聽宮中老輩人說起過,這宮殿本叫鳳棲宮,始建於成鈞十六年,可這又如何哪?”
“原來如此,有點意思!”道士嘴角的笑意更為濃郁了。
“你究竟想到什麼了?”鄴王越來越看不懂眼前的青衫道士,月光下的周遊悽清冷冽,好似寒潭湖水般無法望穿。
好神秘的道士!
周遊:“不瞞殿下,當初我在金墉城的一處高樓中得到過一份名錄古卷,裡面詳細記錄了從成鈞十六年到鴻靈十三年間,從金墉城出走進京趕考的科舉人。”
他盯著鄴王目不轉睛的瞧看,鄴王看著他慵懶的眼睛,心裡卻更加發慌:“你究竟想說什麼?”
“成鈞十六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道士又反問了回來。
“說實在話,當時本王也未生,並不曾知曉細節。”這話倒是實話實說。
周遊笑笑:“我現在敢斷定的說,宮裡的龍鳳大案一定和前朝有關,準確說來一定和這成鈞十六年有關,因此你想要洗脫冤屈也好,想要查明真相也罷,一定要搞清楚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敢問鄴王,那一年是哪位前朝皇帝執政?”
“哪裡有所謂的前朝?成鈞時期執政的皇帝依舊是我父皇紫宸國公,這有何不妥?”鄴王語出驚人,望著周遊的眼神裡有些古怪。
聽聞此話,周遊輕撫下巴笑的更濃:“如此說來,根據金墉城古卷記載,成鈞十六年豈不是科舉考試的開年?那之前為何荒廢科舉制?”
鄴王:“不是徹底廢除,那年是重開之年,這個我還是知道的。我父皇當年也是鐵血手腕加冕皇位的,崇尚武藝並不喜文,因而推武舉而廢科舉,不過後來為何重新拾起來,本王就不得而知了。”
周遊聽罷指了指面前的冷宮:“那現在殿下您應當知曉了,為了什麼?美人唄!”
“哪位?百里太后?”鄴王輕咦。
“百里如此年輕,那時候應當還沒有百里其人吧?不管是誰,是紅顏不是須眉,這是可以想出來的。”青衫道士繼續引導其思考。
不過鄴王並不領受:“你這論調馬屁不通,一介紅顏女流之輩,為何會喜好科舉之事?”
“她可能不喜好,但她愛的男人就不一定了!”周遊說完便笑而不語,在上馬石前靜靜坐下,看著雪花一點點蓋滿膝頭。
過了許久,他看向鄴王,眼睛裡有月光,盪漾清澈,好似少了許多疑惑與煩惱。
周遊:“殿下,這紅塵大世是輪迴不休的,我們所遇到的人,我們所經歷的事,哪怕是再小的事情,哪怕是再平凡無奇的庸碌世人,互相之間都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你找到其中一根紅線,只需輕輕一扯,所有的人和事,就全盤托出現於眼前了!”
周遊說完又笑:“而這,就是滾滾紅塵。”
鄴王瞧瞧高天,時辰已是卯時,月牙微淡,只剩殘鉤。
他看向青衫道士,文弱的道士慵懶的坐在石頭上,手裡的鏈條頗為沉重,他雙手抱膝,看著自己微微發笑,背後是詭異荒廢的冷宮,二人冷了半晌,雪落滿了周遊的衣襟。
鄴王:“此間事了我便向賀華黎說明,把你這鏈條除了。你方才所說的我全然未曾聽懂,能否開門見山一些,莫要故弄高深。”
周遊道了聲謝:“其實不難理解,這鳳棲宮始建於成鈞十六年,裡面住了一位紫宸國公寵愛的女人,這女人可能並未有顯赫名分,但這宮殿卻還是建出來了,不為其它,只為了皇帝臨幸之處,一定要符合行宮的規格。”
鄴王聞言四下探視一番,果真發現處處顯露不凡,當下對周遊又是忌憚了幾分。
周遊:“往日裡你看見這宮門寬些,街道闊些,門楣高些,並不以為意,但往往事情就是這樣,放在不同地域就會有不同結果,這裡乃偏僻西南,那麼我剛才的描述便都是成立的了,而且即便是你不說道,僅僅透過這一處門臉,我也能看出更多事情!”
“說來聽聽看。”鄴王不想打斷他。
“這城池修葺一般都是後種樹木,我剛才看了牆角那些寒杏樹,樹齡都在二十年內,因此很好判斷,即便這宮殿是老宅子,住進新人也會翻新土木。”
“寒杏樹並不是深根樹種,本身壽命不長,這裡的寒杏樹都已經枯死不少,因此不管這宮殿多大年歲,這寒杏樹是騙不了人的,這是其一。”
周遊指指下馬石接著道:“其二就是這下馬石,你覺得紫宸國公在成鈞十六年修葺完鳳棲宮後,會安置一塊用過的下馬石嗎?當然不會,皇帝都是最講排場的。”
“按我先前推測,這裡若是住著一位皇帝寵愛的女子,那麼能來臨幸於她的也僅僅只能是皇帝一人,而這踏馬石也就只能有皇帝一人才能踏足,紫宸國公日理萬機,每週能來此地的時辰有限,因此這踏馬石的磨損也並不嚴重,說到這裡,便要說說養心宮門口的下馬石了。”
鄴王聽得微冒冷汗:“怎麼說?”
周遊:“養心宮乃百里太后居所,能在養心宮下馬的男子,應該也只有紫宸國公和皇子有此資格,后妃貴人們入宮覲見是乘儀仗鑾駕的,下轎子無需踏馬石,紫宸國公你方才也有說到初時尚武,因此騎馬出行實屬平常,我看過養心宮的踏馬石的磨損程度,和此處的磨損程度極其類似,再想想百里太后的年紀,初步估算十到二十年非常合理!”
鄴王聽得痴了,嘴角喃喃:“百里太后被迎娶那年正是鴻靈元年,到今年算起,剛好第十三個年頭。”
周遊笑笑:“這裡如今破敗如斯,因此可以料想鳳棲宮的美人失了寵幸,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皇帝開始寵幸百里太后不再來此地,養心宮的踏馬石開始磨損,這鳳棲宮的石頭就此蒙塵!”
鄴王忍不住撫掌稱讚:“單單是看了這門臉,就能看出前世今朝諸般事端,有你輔佐我弟弟,殊不知於本王是福還是禍!”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誰又能真的看得清楚哪,況且我方才所說都是猜測,具體是否確鑿,我還要見過裡面的人才能定奪。”
周遊說得滴水不漏,不過提及門內之人,鄴王又發起愁來:“裡面的人已經瘋了,你既然已看出諸般事,本王覺得你問不出更多東西出來。”
“非也,並不是你問什麼她答什麼,你才真的知道什麼,真相不能光靠聆聽,要多用眼睛看。”
周遊笑笑,大步流星往前走,鄴王龍行虎步跟上,眼中的神色又複雜幾分。
鳳棲宮裡已經是漆黑一片,破敗殘桓到處都是,沒有絲毫乾淨的地方,大風颳著窗欞,厚雪壓著燈籠,轟隆一聲悶響,落在地上砸出一汪浮塵。
周遊:“你確定這裡還能住人嗎?我現在越來越好奇,這裡的女人究竟有什麼故事了。”鄴王隨手撫弄:“我來過幾次錯不了的,至於女人稱呼就免了吧,已過這麼多年歲,叫老嫗會更恰當一些。”
周遊:“殿下又錯了,應該是老女人而不是老嫗,老嫗終身無胭脂,但這裡面住的這位,當年應當是萬千榮寵在一身!我只是想搞明白第二件事情,鴻靈元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紫宸國公下詔改換年號?”
鄴王聞言驚愕:“這話可不能亂問,況且那時我還年幼,並不曉得這等宮廷秘聞。”周遊聽了倒是頗驚:“你是親王皇子,怎可能不知曉此等家國大事?”
“屬實不知,這事情應當是不傳之秘,你想要知道除了找到舊人,就只能去問問史官了,畢竟我父皇已經駕崩,世上知曉這般事的人已然是不多了。”
每每提及紫宸國公,鄴王的表情都有些複雜難明。
周遊:“史官之言最不可輕信,眼下要查明的可不單單是一樁事情,而是從成鈞十六年一直到鴻靈十三年之間,究竟發生了多少被故意隱藏起來的事!這中間的千絲萬縷,需要我們一點一點把史書撅爛,重新找到那些不被寫在史書卻真實存在過得過往!”
鄴王:“你這般一說本王也想起來,那百里太后受寵,就是在鴻靈元年伊始被召入宮的,現在想來,無不透發著層層蹊蹺!”
“所以說,前朝的真相,還是需要從前朝的舊人身上去找!”
二人相視半晌,互相心內都有了千般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