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道家淵學道者迷(1 / 1)
這段話說的雲裡霧裡,鄴王冷笑譏諷:“好有用的廢話!”
鄴王看向周遊:“道長,賀公公所言的秘聞我也知曉一些,不過全是皮毛,陵陽宮廷的歷史斷了一部分,知曉那段前事的舊人基本上都死光了。”
說到這裡,他眉眼含霜的看著賀華黎:“賀公公算是少有的前朝舊人,只不過他是侍奉紫宸國公的貼身太監,自己能知道的也著實不多,那時候不比現在,宦官不能參政,後宮不能臨朝,政治清明,國運昌隆!”
此話指桑罵槐,句句指向賀華黎的宦官弄權,賀華黎心知肚明,尷尬冷笑卻置若罔聞。
周遊:“殿下無需擔心,我心中已有盤算,這段斷裂開的前朝秘聞,便由我為其接續圓滿!”鄴王:“道長,那你方才說這血水是假象,這是何意?”
“這水裡的血應該都是我的,不過我當然沒有這麼多血,水中其實更多的不是血,而是硃砂!”
鄴王聞言,提燈拈指入水,拿到鼻尖細細嗅過:“我不接觸硃砂,不知其味道,但道長這般一說的確聞不到血腥,和方才本王所言一致,要麼此地一日之內死掉千軍萬馬,要麼便根本不是血液使然!”
鄴王聞言,提燈拈指入水,拿到鼻尖細細嗅過:“我不接觸硃砂,不知其味道,但道長這般一說的確聞不到血腥,和方才本王所言一致,要麼此地一日之內死掉千軍萬馬,要麼便根本不是血液使然!”
“殿下,馬後炮雖響,但也要輕點放!”周遊打趣於他,鄴王知其秉性不以為意,繼續問道:“不過水裡為何會有硃砂,你方才又說這一切都是陰謀巧合,此話又是何解?”
周遊聞言鄭重起來:“有硃砂,是因為我師父曾來過此地,於此處佈下了陣法!我師父叫葛行間,一介遊方道士,我從不知其有何方手段,也不知他現在何處,我此番下山經歷紅塵,其實就是為了找到他,噢對了,還有治好我的貓。”
周遊說完看看賀華黎,賀華黎知道他說的是歸去來兮,微笑點頭,但面目陰翳。
鄴王:“究竟是何般陣法,為何會有此般聲勢?你怎麼確定一定是你師父所留?”周遊:“是道家陣法,不是兵家列陣,但遠勝兵家之威能!這陣法出自不周山道,不是什麼狗屁道門,因而我一看便認得。”
鄴王:“那個引我們來此的人,明明便知曉此地此井中會有此般手段,那豈不是說,她和你師父有甚關聯,亦或是根本就是你師父設計要殺你?”
這個設想可謂是細思極恐,但周遊卻不以為意。
“引我等來的人想告訴我等,此宮中原主已經投井自盡,但我等只要下井探尋便會遭遇我所經歷的諸般手段,最後九死一生,因此其殺人之心也已顯露昭昭,不過真相究竟是什麼,還是要找到她問個清楚明白!”
鄴王的神色有些黯然,鳳棲宮的老女人和他有往日念想,此番無論怎樣昔人已經不在,免不得會有幾分傷懷之感。
賀華黎抖著手腕,四下指指點點:“道長,你家師父和此地脫不了干係,鳳棲宮平白無故死了人,又悄無聲息的住進了不知來路的新主子,新主子還和你師父勾結設計陷害你等,本來你便是疑點重重,現在更加說不清道不明瞭些!”
周遊聞言不以為意:“只要我查明真相,一切都可以平反昭雪。”
鄴王打斷二人:“賀公公莫要先糾結那些,此番我帶道長來此地,本就是想從舊人口中得知當年事,但現在正如大家所見這般,我所知的知曉前事者早已受害,不光我等在積極動作,這陵陽大案背後的主謀分毫都沒有閒著,而且好似是已經走在了我等的前頭!”
“鄴王此言不假,但就怕若是有了內鬼,諸般努力都會付之東流!”賀華黎這話矛頭明顯,周遊卻笑得燦爛:“案情未明之前,每個人肚子裡真的有什麼話,誰又真能說得清哪?”
鄴王起身:“道長,你還是先跟我等說說,你所謂的陣法究竟是何物吧!”
周遊笑笑:“這有何難,筆墨伺候!”
天色已微微破曉,那道士毫無困頓,明明已是傷痕累累之身,依舊如青龍般吐納自在毫無慌亂。
有小廝取來文房四寶,道士於古井旁正襟危坐,取地上硃砂血水做墨寶,望著白皙的熟宣紙瞧看半晌,眉頭微皺,擺擺手又放下了筆。
“我不喜紙張,有沒有竹簡?”賀華黎聞言不解,但還是由著周遊性子,命小廝取來新鮮毛竹製成的竹簡給他,周遊微微一笑,似乎頗為釋懷,方才揮毫展卷,筆走龍蛇的書寫來開。
鄴王還在盯著那口古井瞧看,賀華黎命小廝清理井中積水,鄴王看了半晌,回身問周遊道:“道長,這水究竟怎麼來的?井下你所謂的那具屍體,如何斷定便是我那位大娘?”
“殿下莫急,等我寫好。”
鄴王不再發問,他行軍多年早已軍紀嚴明,不喜他人嘮叨,自己亦不噪耳。
天色完全明瞭時,周遊擲筆,竹簡上赤紅一片,畫滿了艱澀難懂的道家符號。
小廝將竹簡展示給賀華黎二人,二人面面相覷,皆不能理解其意。
周遊:“下面有三道陣法,層層疊疊,威勢顯赫,隨便拿出一道皆可奪人性命,三道齊出,是為囚凰死局!”
鄴王聞言,看了一眼賀華黎,二人皆似有話說,卻又都隱忍著不說出口。
周遊並指如刀,指鋒於竹簡上游走如龍:“你們看,這最外延的陣紋乃是鎮魂銘章,十七枚通魅造小七關,本是誅惡除邪的手段,被用來做了保水節源的楔子。”
“什麼叫做通魅?”鄴王問。
“本是沾了童子眉毛的前朝銅錢,錢經萬人之手,陽氣凝重,童子乃純陽之體,一身精氣在於眉眼,古錢沾眉,陽上升陽,謂之血氣方剛,剋制諸般邪煞!”
“那和保水節源有何干系?”鄴王繼續追問。
周遊:“我雖是遊方道士,卻從不信奉鬼神,家師葛行間亦是此般念頭,因此我們不周山道可謂是離經叛道,明明是驅邪擋災的道術,偏偏要拿來搞些科學實踐。”
“因此,原本好端端的術法,被我師父於經年改良一番,可做堪輿相地之用,通魅組成小七關十七陣眼,封住的便是枯井下所有水源脈絡之所在!”
鄴王:“你所畫陣法外沿有諸般紋絡,又是何物?”
周遊:“真陽涎,凡人口中帶血的口水,本是鎮壓陰氣之用,我師父喜歡用水銀代替,封住楔子,斷水斷流再好不過,不過他人不識得,卻騙不過我。”
周遊說著,將筆鋒往內圈遊走,落到了第二道陣紋上:
“此陣名為釋艮,乃取山嶽潛形之效,陵陽的宮廷建在山上,最適宜修築這種陣法,山水本就相依為命,你儂我儂互為陰陽,因此從根源來說,不存在所謂的枯井不復,因為此地乃深宮禁地,無人照看亦無人尋那水脈,因此不施手段當然不可枯木逢春。”
“家師曾於不周山上施此陣法,引九曲黃河天上來,端的是鬼神皆驚,實則遵守自然大道,摸清了山腹中水流命門所在,設渠疏導有方罷了,世間所有操縱自然的方法,也都可謂之道!”
道士侃侃而談,一派仙風道骨,此時朝霞噴吐,山中已起濃稠,周遊高談闊論,好似登仙得道,鄴王越看越覺欣賞,也越看越覺得心中難過。
至於難過什麼,他現在還說不清楚。
賀華黎從旁堆笑滿面,這位老前輩雖閱歷深厚,但對於他不懂的事物,向來都是諱莫如深。
周遊:“山是很特別的東西,既為純陽,又納至陰。傳統的道術中說,擺山門陣要有陣眼,陣眼貫通地脈,謂之拔陰鬥。”
“好的地脈可以匯聚山河精氣,將人放在陰鬥上,病痛如剝繭抽絲,有治療火毒傷署之功效,亦可尋處水脈,只不過便不能再放人了,一旦陰鬥殘破,水脈倒行逆施,衝破地表便會汪洋成災!”
賀華黎聞言心有餘悸:“那這井中出水,可是你碰觸了水脈陣眼處壓著的人?”周遊搖頭:“不是人,早已是紅粉枯骨了。”
他說完指向最中央的一道陣法,亦是最後一道陣法。
“居中陣法,乃是“敲鐘震虎”,取二十八枚銅錢,立二十八星宿,綁在陣眼凡人身上,足底被嵌入紅鐵硃砂,道家講究紅鐵不走陰陽,經此三道陣紋,一旦有人觸碰陣中凡人,二十八星宿移位,斗轉星移,必有禍災!”
青衫道士一邊滔滔不絕一邊比比劃劃:“牽扯拔陰鬥引動水脈,通魅組成的小七關破損,枯井重獲水源,但力道奇大,受陣者必首當其衝,硃砂入水即化,斷人口息,銅錢激盪迸濺,謀財害命!”
“照此說來,都是你師父經常使的陣法?”鄴王看他,周遊笑笑:“分毫不差,只不過往日裡他毫無志向,做這些無非是給山上引些清水,洗洗蔬菜,泡泡溫泉罷了。”
“如此說來,你師父變得可真快。”鄴王咧嘴暗笑。
“紅塵大世裡的人,都是會變的。”周遊不以為意。
“看得出來,他想殺人!”老太監又適時從中插話。
“也可能是不想那井下屍首受人打攪,故意佈下圖個清靜。”周遊為葛行間打了一個圓場,但很明顯鄴王並不領受:“無論怎樣,你師父都不是個簡單的人,但他所施的陣法你都能看破,為何還要故意引火上身?”
周遊笑笑:“井下那麼深,我不游上來,就上不來了。”
這話很明顯是在敷衍,鄴王知他秉性,亦是沒有怪罪:“這諸般陣法,你可曉得多少?”
“我只喜歡縱橫之道,陣法再精乃是小眾之術,救不了黎民百姓,也換不了良田萬頃,即便是通天徹地卻不能通達人性,學來又有何用哪?”
周遊翻了一個白眼,鄴王笑笑:“道士,你對你師父貌似很是不屑?”
“本就是無用之道,當然不以為然。”道士繼續出言無忌。
鄴王:“那這井下的屍骨,你是如何判定就是這宮裡的原主的?”
周遊:“我無法判斷,我是看得出來,那個戴著蓋頭的人不是此宮中人,我現在也拿不出什麼證據,僅僅是一種感覺罷了,還是那句話,真相還得回到殿下你身上找!”
鄴王:“此話何解?”
周遊笑笑,指指古井:“殿下還是先把屍體打撈上來,再行說話。”
鄴王瞭然,命賀華黎使喚人手,賀華黎亦是不拖沓,又喚來一眾搬山力士,一面排水一面打撈,不多時便拽上來一具血色屍骨,已不完整,但神型猶在。
鄴王指點身邊太醫道:“諸位快些瞧瞧,這屍骨是什麼時候的?”
太醫本是來看診周遊的,鮮少處理屍身,太醫院的人往往自生傲骨,平地裡帶著幾分矯情,救生者而不度死者,因此往往對於死者的諸般腌臢物事,他們向來都是不齒的。
但鄴王淫威擺在那裡,自身架子免不得也得放下,雖說心中有諸般噁心,但該做的檢查還是都忍著做了。
看罷,為首太醫稟告道:“已經是至少五年以上的屍骨,具體年份未知,喉頸部和尾椎處有黑色物質,初步判定應是服毒所致。”
“由於屍骨殘破,暫不能確鑿是否有外傷侵襲,但從盆骨瞧看,確是女性屍骨無疑,年紀應是不惑之年左右,右側手指上有兩隻扳指,左側手腕上有一隻籽料鐲子,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賀華黎上前瞧看,看完後隱忍不發,鄴王察覺出他的異樣:“賀公公,你瞧出什麼來了?”
賀華黎:“是宮裡的貴人不假,至少是昭儀以上,但並不會太高,不過具體是前朝三千佳麗中的哪位,老身著實是不知了。”
鄴王目光一直鎖定他:“你還有什麼不敢說出來的?”賀華黎聞言踟躇,拱手道:“咱家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宮裡娘娘眾多,老身是侍候皇上的,哪裡能夠把每位娘娘的舉手投足記得清楚哪?”
鄴王不喜推搪,當下也不再追問不休,轉身看向周遊道:“道長,你怎麼看?”
周遊方才一直在看著太醫的鑑定過程,聞言微微一笑道:“那紅蓋頭和喜服原本是穿在這屍骨身上的,冒名頂替者扒下了她的衣服,那就說明她已經早就知曉井下有屍體,至於此人的死是不是受方才冒名者陷害,暫且不得而知,畢竟太醫也說了,這人已經死了五年了。”
鄴王:“證據在哪裡,本王想聽證據。”
周遊命小廝扶他起來,踏水來到屍骨近前道:“很簡單,方才我們見過了那個人,見著了她身上穿的衣服,但不知鄴王會否忽略一點,那便是當時東暖閣中那個坐在床上的人,她穿的那套喜服和她本身貌似是不大合身!”
這線索太過精細,鄴王閉上眼靜靜回憶,半晌後點點頭。
“經你這般一說,果真是有些寬大,但又如何確定便是這屍骨的?我們沒和她量體裁身過,你如何瞧看的出來?”
周遊眼神慵懶:“尺寸,我記得她穿的衣服的尺寸!”
他指指自己半睜眼皮的雙眸:“我這雙招子看過的東西都會記錄下來,絕對錯不了的,那身衣服應當是寬腰二尺一寸,僅憑這一點便足矣,這屍骨四肢破損,但髖骨還是完整的,殿下可以測量一下,看看我說的到底對不對!”
鄴王聞言已不再驚愕,賀華黎亦是習以為常,從開始到現在,這個青衫道士做出的諸般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有如神助,當下依言行事,只不過二者看向周遊的眼神裡面,摻雜的東西更多了一些。
盞茶時辰測身過後,結果顯示差了分毫。
周遊卻微微發笑:“這便是了,算上血肉皮膚,便是分毫不差。”
一切有理有據,但鄴王還是提出質疑:“宮中選佳麗規格應當統一,有一樣的身量也不算奇怪,道長這番言論並不能確鑿論斷!”
鄴王的道理顯而易見,偏偏是那道士依舊氣定神閒,這讓他微微有些悶氣。
“規格身量可以統一,但每個人即便是身高相仿,身體輪廓亦是千差萬別,特別是昭儀級別的貴人衣著,絕對應當量體裁衣,我看北戎國境內諸般女子皆是體態婀娜,並不以豐腴為美,因此衣著體現身段才是常理。”
“當時你我所見,東暖閣中那老女人身上的衣服應當是得寵時穿的,那時的她風華絕代寵愛集身,怎可能衣著不顯身量?單憑這一點便能看出她非衣著原主!”
滿場聽罷皆是拍手稱讚,鄴王忽然話鋒一轉:“道長在陵陽待多久了?”周遊:“初入陵陽,騎柺子老馬周遊過市,在鴻樓喝過一碗酒。”
話到一半,周遊頗為黯然:“我的老馬落在陵陽城裡,許久都未曾見過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