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將軍道士又相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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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遊循循引導:“凰棠氏從庶女一路走到貴人已經實屬不易,若非有大毅力和狠辣手段,決然不會在烏煙瘴氣的後宮殺出重圍,如此剛烈要強的女子,面對自己本應得到而偏偏得不到的皇后位置,她會怎麼做,殿下應該想得出來!”

“可史書上把她的事情,都幾乎刪乾淨了。”鄴王又擺弄起那堆史料來。

周遊:“不錯,這便是根源所在,凰棠氏肯定是做出了一些大事,這事情大到驚天地泣鬼神,大到為禮法不容為世道不容,大到紫宸國公會為其改換年號以求忘卻前塵,大到史官不敢如實記述唯恐遭遇禍端!”

鄴王聽得面色發白,但隨後又幽幽嘆息:“道長所言即便是真的,凰棠氏已經死了,一切如過眼雲煙夢幻泡影,現在想來又有什麼用哪?”

“當然有用,最起碼我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把案子查下去了。”

周遊認真的笑,並不濃郁,卻秀色可餐。

鄴王:“那道長要儘快一些了,本王不想父皇一直挺屍在山上。”周遊笑笑:“說起這宮裡誰最進退維谷,並不是溫侯俊,而恰恰便是紫宸國公。”

“此話又怎麼說?”

周遊:“紫宸國公本身重視禮法,他改換年號是因為禮法,重用禮官是因為禮法,但他又時而不重禮法。”

“他為了凰棠氏而不娶三妻四妾,可謂是破了帝王禮法,他聽從凰棠氏的舉薦放棄武舉治國,可謂是破了家國禮法,他因為凰棠氏喜好而選太子涼不選你這位嫡出,可謂是破了祖宗的禮法!”

“我本以為他會一直堅定下去,但見到百里太后和三千佳麗後便知道,他最終還是娶了三妻四妾,終究沒有逃過這既有的禮法!”

道士高談闊論,鄴王聽得感慨滿腹。

“這人生可真累。”

“所以說,這皇帝咱不當也罷。”周遊說完大笑,鄴王卻神情發冷。

這種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外面突然吵嚷起來,鄴王起身立於窗前,發現對面小橋迴廊上多了兩個人,一位身著繡花戰袍的將軍,一位披頭散髮頸帶骷髏的壯漢,二人風風火火的跨過庭院,奔著周遊所在之處大步流星的趕來。

此二者,當然便是入了宮廷的李眠和丑時生。

李眠見到周遊,開心的嘴巴咧到雲霄天外,丑時生不善表達,跟在身後亦是張牙舞爪,鄴王神情微怒,但剛要上前質問便被周遊攔將下來,細語幾句方才給了周遊薄面而隱忍不發。

李眠衝到周遊身前,執手相看淚眼,但出口卻滿是粗獷。

“道長,總算是尋著你啦!”

周遊看他這般樣子,一時間竟有些微微怔住。

李眠繼續快語連珠:“自打進宮以來,我就和丑時生尋你,遍尋不見便問侍衛,結果打倒了一大片還是毫無頭緒,後來聽說你睡了王妃,便想著來此地問問,未成想還真的歪打正著哈哈哈哈!”

此話說完,周遊冷汗直冒,悄悄看看鄴王,後者已然是怒如虎豹!

李眠頷首,和鄴王作了揖,草率見禮後又看向周遊,忽然發現周遊手中鏈條,登時便勃然大怒:“誰如此大膽,竟然這般對你!”

“小事而已,將軍不必掛牽,倒是我交代你的錦囊,可有依言行事?”

李眠點頭:“都開業了,道長放心,安置妥當,絕無問題。”

鄴王從旁聽得雲裡霧裡,李眠亦是不擔心他聽見,因為說實在話,他自己都不清楚周遊到底要幹什麼。

周遊笑笑,看向鄴王:“殿下,有此二人保我,只要你按我先前所說不阻攔我,我當可隨意出入宮廷自在查案了。”

“大局為重,道長請自便!”鄴王還算是明事理的人物,當即守諾沒有攔阻。

周遊笑笑,看向李眠。

“將軍,你湊過來一點,我跟你說些不重要的事。”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這很重要。”

李眠聞言,立時把耳朵送上,周遊的聲音悠悠傳來,先是淡笑兩聲,帶著溫度,微微熱氣發癢,隨即一句問話,把日子又勾回到好遠好遠。

“將軍,紅塵大世裡的第一朵花,到底是如何開遍中原的,你想好了嗎?”

李眠聞言笑的更歡,頭也搖的更厲害。

“這問題急不得,你慢慢想,我不怪你。”周遊似乎很喜歡看他這副憨厚模樣,李眠重重點頭:“想不出來,就一直想!”

道士笑的很開懷,他朝鄴王拱手道:“這廂別過,來日方長。”

鄴王劍眉斜挑,看了李眠二人一眼:“道長真的決意逼宮用強?”

“現如今的禮法早已崩壞,不管是賀華黎還是溫侯俊,都不應該賣弄權術,再者說賀華黎用禁軍弄權,這便已是武力逼宮之舉,他已然壞了規矩,那我便也大行其道!”

鄴王聞言大笑:“道長一介書生,竟然有我們武夫的幾縷俠氣,本王馳騁沙場多年,亦是不喜宮中這酸腐脾性,道長率性而為,本王決不攔阻!”

說罷,鄴王看了眼周遊的破爛道袍,隨即叫來小廝道:“去趟國師府邸,取件嶄新道袍來。”

“此話倒是深得我心。”周遊屬實是需要一件可以蔽體的衣裳了,之前在井下遇襲後,道袍就已然是千瘡百孔破破爛爛。

“道長,你的身體有傷,當真還可奔波?”鄴王打量著他重傷未愈的身子,眼神裡流露出些許擔憂,不管是真是假,最起碼看起來情真意切。

周遊擺手:“無礙,我有將軍傍身,便如有金創聖藥。”

鄴王不是奉承的人,周遊不介意,他便不聒噪,幾人等候半晌,小廝取來一件華麗道袍,錦緞盤雲,通體墨綠,周遊見了微微皺眉,但還是脫**上的破爛衣衫換上了。

大尾拖地,雲袖翻飛,道士立時間煥然一新,只不過這墨綠色著,怎麼看都顯得有些詭異的病態。

鄴王不吝誇讚:“道長本就俊美,穿上這身衣裳,更加羽化登仙!”周遊搖頭苦笑:“也只有司馬種道這種浮誇之人,方才喜好這種沉淪物事,若是我那青袍未曾損毀,定然不會沾染這身漂亮皮囊!”

“我本以為道長會不要的。”鄴王似乎對司馬種道也頗為不齒。

周遊:“本意屬實不想要,但以前的衣服已經有了破洞,屬實不能穿了。”鄴王聞言打趣:“道長雖境界高遠,但於繁華之流,亦是照單全收!”

這話說到了周遊心坎裡,他昂起頭滿眼迷離神色:“我立志要迎娶紅塵大世裡的第一美人,因此沒有娶到她前,不能輕易洩露男色。”

他說罷撒手便走,李眠從旁跟上,丑時生安靜的走在身後,鄴王又看了道士幾眼,挑挑眉毛從另一側走了,畢竟都不是矯情的人,又不是什麼生死離別,都沒有必要惺惺作態,不管是鄴王還是周遊,等待著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這邊廂,三人出了王府。

周遊望望養心宮的方向:“問題你想明白了嗎?”

“那我們便去尋花!”道士淺笑,信步往前。

“哪裡去尋?”兩位壯士從後跟上,周遊笑著指指門口的禁軍侍衛:“問柳!”

此時已經是審案第八日黃昏,天光慵懶,無風不起浪。

陵陽城的皇宮建在山上,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說起來並不稀奇。陵陽城的地牢也在山上,這便是百思不得解的事了,只不過從未有人說起過,至於這說與不說之間的門道,有時候只有住在裡面的人才說得清。

而道士周旋,此刻就成了地牢裡的座上賓。

自從他主動請纓來到地牢之後,一直在彈琴不綴,好在地牢里人跡寥寥,沒有過多擾民的事端。

看守的獄卒聽的久了,反而對其嗜好起來,往往三五成群聚在牢房外,三杯兩盞半隻燒雞,便能聽上一整天。即便是偶有拉出去斬首的罪囚,亦是草率拖出血濺五步,抖抖手上的血,掄起雞腿聽著琴聲,樂呵著又是半天的快活清閒。

畢竟誰都心裡門清,眼前這位是西梁派來的主子,皇糧米吃夠了想嚐嚐糟糠滋味,這叫閒情雅緻,但凡是再不明事理的人,只要知曉了他的身份,都會體會到彈琴的境界。

周旋也不說話,閉眼彈琴,吃飯睡覺,就這樣過了一整天。

地牢修築在山腹之中,外面看去不過是尋常的低矮宮闈,不顯山不漏水,藏的了山水精華,也藏得了諸般罪惡。

此時外面夜已深沉,一個黑衣男子靜靜佇立在門前,地上躺了兩個人,沒有斷氣,卻好似昏厥。

男人半身鎧甲,年紀頗輕,但稜角分明,面孔上本是劍眉星目,奈何好似被刀劈斧砍過般滿是瘡痍,唯有雙眼依舊澄澈清明,毫無渾濁老態,背後一隻狹長劍匣,正是西梁穆家的冷闕。

他靜靜站了好久,這個夜裡聽不見地牢山腹中的琴聲,但他卻沒有絲毫打算走的意思。

直到夜深人靜,地牢門口又來了一個人,搖搖晃晃,斜斜歪歪,長髮及冠,白衣佩玉,指節寬大粗糙,雖說步履虛浮,氣場卻冷豔芬芳。

冷闕轉身面向此人,一黑一白於月色中靜默對峙。

有風,起浪,黑白分明,卻又正邪不分。

冷闕額間微微見汗,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已經瘋癲的文般若!

“閣下來此地作甚?”他率先開口發問。

文般若凜冽笑笑,冷闕卻恍然輕哼:“自作多情,忘了你是個傻子。”

說完轉身,還未邁步,文般若的聲音便悠悠傳來:“越是痴傻的人,越不容易忘了自己的東西!”

冷闕回身,眉間已見冷霜:“閣下裝瘋賣傻?”

的確,此時此刻的文般若眉目清朗,哪裡還有當日驚嚇過度的傻氣!

文般若聞言笑笑:“哪裡需要裝扮,哪裡又會有買主?”

“瘋言瘋語,還是傻的。”冷闕又嘲諷一句。

文般若:“既然你這般篤定,那便說說看地牢裡的人究竟是不是傻子,文某是個簡單的人,只懂得世間簡單的道理,既然拿了別人的東西便要理虧心虛,沒想到閣下竟然還能理直氣壯!”

冷闕聞言,左手輕撫背後的劍匣尾端,面目上卻沒有半分退避之意:“這把巨闕劍已是我的劍,閣下裝瘋拱手相讓是閣下自己的事,你不能因為你自己的事來要我的東西。”

如他所言,文般若的巨闕劍此刻正靜靜躺在冷少卿的劍匣裡,文般若神情隨意而又堅定,抬手輕輕指了指劍匣的方位:“巨闕劍是我的劍,不是你隨便說說就能改換的了的。”

他說完抖手取出一把空白摺扇,隨即從腰間抽出毛筆,於扇上奮筆疾書,不多時一首七言絕句躍然扇上,文般若擲筆揮扇,狂風過境,功力斐然:“最近認識了一些人,讀了一些詩,索性也送你一首。”

“我不要!”冷闕的眼神冷若寒泉。

“拿著吧,我的東西你應當喜歡的緊哪!”文般若笑的略顯邪魅,不過話未說完冷闕便輕身提氣遁走,意圖將文般若徹底甩開!

他揹負雙手緊緊扣住劍匣,腳下騰挪成雲,盪漾間如雲鵬萬里,黑衣帶風踏空凌虛而行,躍入九霄高天又墜入墨色紅塵,眨眼間人已在地牢宮角上好似孤鸞,於月夜清風下抽出月華長劍,眼中掃過出鞘灑落的光,星點琉璃好似跌落凡塵的黑蓮綻放。

冷闕:“劍已經是我的劍,你決然不能拿走!”

文般若抬起雪白的頸,望著宮殿月下那個飄飛的影子,耳畔傳來刮過劍鋒血槽的切割風聲,冷豔如泉,卻讓其熱情似火。

然後,他同樣飛了起來,好似仙鶴悠遊,壁虎遊牆腳下生風,夜風鼓盪把他的衣裳灌滿,他張開懷抱朝著冷闕追去,白衣在月輝下緲若驚鴻。

冷闕不敢纓其鋒奪路便走,而地牢前的天空裡,只剩下了一把白紙摺扇,帶著未乾的墨香飄飄蕩蕩,最終跌落在三尺青磚上方。

骨架折了兩根,上面字跡倒是新鮮可聞。

至於那首詩,倒是有幾番韻味:

花紅帶血遙映樣,

杏林枯木望後春。

雪夜聞聲驚公子,

陌上塵埃己凡人。

審案第八日夜,陵陽仙宮裡還有一處地界,此刻熱鬧斐然。

溫府。

溫侯俊曾借禮法上位,表面上抵抗西梁入侵,實則故意引狼入室。

其家世顯赫,於皇城中亦有宮闕府邸,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官宦禮遇,在禮法最為嚴苛的鴻靈年間出現了,這可謂是諷刺至極,卻又無人敢於諷刺。

久而久之,這沒有人敢諷刺的諷刺的事情,就變成了白水一般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畢竟在北戎國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有人有心思閒話家常。

溫府今夜大宴賓客,座上賓不是別人,正是禁宮內務府總管賀華黎。

宴席並不恢弘,畢竟皇帝新喪,宮中人心動盪,因此不講排場,不設舞姬,不奏琴聲,賀華黎亦是懂得道理,全然應允,給足了溫侯俊情面。

而這次宴席顯然不單單是為了吃飯,畢竟溫侯俊家的飯菜不一定合胃口。

把盞三巡後,溫侯俊已然微醺,他還是那般模樣,戴著一品烏紗,長髯垂胸,富有光澤,眼若鷹隼,嘴唇薄如柳梢,耳垂招風如劍,手上扳指圓潤,皆是羊脂籽料。

“我執掌天文曆法興衰興衍、撰寫家國史冊編年通史多年,最終使得北戎國變成這般模樣,我也深受其累,實屬愧對先王,公公今日駕臨,屬實讓鄙人汗顏!”

賀華黎陰翳笑笑:“都是百里太后亂了法紀,害溫大人和鄴王備受牽連。”

溫侯俊:“公公懂我便好,我經常說的便是,國家不能失了禮法綱常,我監管大戎皇家這麼多年,制定禮法周章,三教九流各行其道,妃子大臣各司其職,百里太后事發時四十有三,經年未有子嗣,將皇帝龍床讓給了三千后妃,加之其人這般年歲,突然有了龍種,而紫宸國公又多年未曾臨幸於她,這般荒唐事,說出去便是滿城風語!”

老太監捂嘴笑笑,沒有過多表情顯露。

“咱家知道那孩子來歷不明,不過眼下昔人已逝,溫大人還是先考慮紫宸先王的事情吧,畢竟龍鳳大案一日不明,你和鄴王的嫌疑也便一日不除啊!”

溫侯俊聞言舉杯,微微晃盪,不知在想些什麼。

賀華黎:“咱家今天來便是開啟天窗說亮話,你和鄴王都是什麼心思,咱家心知肚明,當初你們守在養心宮外,是想處置那個孩子吧?”

“那先王的生死,你們又是怎麼看哪?”

這話問出口,溫侯俊嘴角肌肉明顯抽動了幾分:“公公這話是什麼意思?”

“賀公公,涼已經不是太子了,還這般稱呼,未免有失妥當!”溫侯俊面色冷峻的提醒,不過表情上擠兌出的笑靨還是照例給足賀華黎情面。

老太監見慣了世面,聞言便順水推舟:“那便叫他涼王,如此一來,也符合溫大人的法度。”

二人對飲,觥籌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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