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銀針問血辯真偽(1 / 1)
李眠大喜:“我已經有些緊張了,道長你說這個人,究竟會是誰哪?”
“先還原再說。”
說罷,李眠按周遊指示開始移動紫宸國公的屍身,不過由於屍體已經生僵,整個過程並不算太順暢,而且屍體已經腐爛,表皮上裹著一層綿密厚重的屍蠟,觸手皆是難以言喻的感覺,即便是久經沙場的李眠亦是眉間緊鎖,臉色越來越沉。
“再往下一些!”
“再稍稍降下一些,就是這裡,停下別動!”李眠依言行事,屍體擺放完畢,紫宸國公半躺在床頭,顯現出一種詭異奇怪的弧度。
“不太對吧?”
“就是這般。”
“為何姿勢這般古怪?”
周遊:“屍體已然僵化,不能盡數還原,你再去窗外瞧瞧,看看此時身高若何。”
李眠應允,依照方才比對之法進行查驗,誰知驗證過後卻更為猶疑起來,周遊觀之亦是畫眉微凜,因為此刻的李眠不再踮著腳,反而是近乎半蹲了起來。
“道長,和方才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結果!”
“這次反而是正確的,這便是兇手真正的高度。”
“可是,兇手會是誰哪,這高度有些太過低矮了。”
的確,按照李眠此刻估測,兇手身高還不到六尺,周遊也來到窗外仔細丈量一番,隨後二人回到宮中,望著紫宸國公沉默了良久。
李眠:“五尺七寸,莫不是說兇手是個孩童?溫侯俊、鄴王和我家太子皆不符合,現在即便是瞧出這個,還有甚大用?”
周遊:“你先去四下裡搜搜,看看還有沒有能查的東西,我自己在這裡想一會,你不要打擾我。”李眠哦了一聲,抱拳徑自搜查,過了盞茶時間,帶著一幅畫卷走了回來,望見道士嘴角含笑,在窗前望著那枝寒杏,久久都不曾收起弧度。
李眠也不打攪,在身後靜靜佇立,周遊又笑了半晌,揮袖直接朝外走,李眠緊緊跟上,二人風風火火的就這般出了長樂仙宮。
“道長可是想到了什麼?”
“我們現在去找賀華黎,他就是兇手!”
“怎麼可能的,賀公公雖說不魁偉,但也絕不是五尺七寸!”
“人是會變的,將軍,你終究會懂得,你手裡抱著的是什麼?”
“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我不認識,不過感覺她很像凰丹尹!”周遊聞言停了步子:“你說凰棠少主?”
李眠:“雖說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出現在紫宸國公的寢宮壁畫裡,但確確實實就是這般模樣,道長不信可以自己看。”
他說罷將畫卷展開,上面是一樹嬌嫩的芭蕉,芭蕉樹下站著一位女子,素手紅牆,眉宇間和凰丹尹竟真有七八分神韻相似。
周遊:“此人應該是凰棠,凰棠別院的凰棠,有些事情將軍不知道,我也不想說,你跟著我慢慢領會就好。”
李眠點頭:“這畫上還有首詩。”周遊聞言瞧看,那詩竟頗為眼熟,細細觀之,竟然是當日和鄴王在鳳棲宮枯井旁,聽那投井女子念過的那一首:
三千珠簾棄置身,
華春檻裡出凡塵。
露華濃重霜秋色,
從此帝王不做君。
周遊淺笑:“還真的把最後一句改了。”李眠自然不解其意,懵懂問道:“道長,你說什麼?”
周遊依舊是不打算給他解釋,當初他和鄴王討論那般久,想來也是不打算浪費唇舌,當下指指詩中的春華檻,隨即看了一眼李眠。
李眠:“很多年前就荒廢了,早些時候是唱戲聽曲的皇家梨園,紫宸國公年輕時親自下令修建的,改換年號之後便不再啟用了,我年紀尚淺也只是瞭解到皮毛,那地方現今還猶在,不過已是斷壁殘垣。”
“有點意思,我們去春華檻。”周遊抖抖手腕,似乎興致濃烈。
“道長不是說要找賀華黎嗎?”李眠匆忙從後跟上。
“現在外面並不太平,如果陵陽城真的已到唇亡齒寒之秋,我們的推論也完全正確的話,那麼賀華黎無處可去,一定會選擇去春華檻!”周遊說罷,指了指四周暗中監視他的暗哨,微微一笑灑脫行路,李眠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緊緊跟隨。
“將軍,你的紅纓槍哪?”
“就在不遠處,被我藏起來了,我這個人比較內斂,和道長一樣。”
“別把我相提並論,內斂和悶騷完全是兩碼事。”周遊笑笑,久違的笑靨如花。
二人說話間已經遠離了長樂仙宮,此時的深宮裡似乎不大安逸,到處都隱匿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躁動情緒,好似安眠打鼾的夜龍,撩撥人心,絲絲入扣。
在路上,二人竟又一次遇見了鴻武陵。
只不過,此時此刻的鴻武陵再沒有了戲子裝扮,而是恢復了一襲白衣佩玉,手執松紋古劍,身邊一匹雪白五花馬,銀冠青簪,錦靴玉帶,望著周遊灑然一笑,於風塵裡露出八顆白牙。
但他越是這般,李眠越是不明所以。
李眠:“鴻樓少主,你的傷勢如何?”此話問出,鴻武陵似乎頗為不解,望望身上,又看看李眠:“閣下在說什麼?”
周遊從旁搭話:“昨夜宮角上的羽人襲擊,閣下能夠安然脫身,真的可喜可賀。”鴻武陵似乎被這賀詞說糊塗了:“哪裡來的羽人?”
“你不記得羽人,總該記得丑時生吧?”李眠繼續發問,但很明顯的是,鴻武陵依舊是一臉茫然,和這座城池一樣透漏著稀奇古怪:“誰又是丑時生?”
李眠倔強的不依不饒:“你們明明昨晚剛套過招,公子為何要裝瘋賣傻?”周遊衝李眠輕輕擺手,示意他莫要再說了,隨後看看鴻武陵:“看來閣下因禍得福,已然恢復神智,那閣下還記得我嗎?”
鴻武陵微微淺笑,點頭示意記得,周遊指指他胯下白馬道:“閣下這是要騎馬去向何方?”鴻武陵聞言神色微微暗淡:“去城門口送一個人。”
周遊笑笑:“一個美人吧。”鴻武陵聞言也笑了,只不過微微苦澀,近乎啼哭:“她終究是沒有看我的信。”
周遊:“那你現在要去做什麼?你不想再給她寫信了?”鴻武陵:“城裡並不安穩,我送她出城去,她能在城外嫁個好人家,等她出嫁了,我也就不寫信了。”
“放棄了嗎?”周遊一臉的惋惜模樣。
“從來沒有,不過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我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我們江湖俠客每天嚷嚷著醉臥山河,實際上又有誰能夠離開廟堂活著?”
鴻武陵說完便唉聲嘆氣,周遊靜靜看著他,鴻武陵忽然又笑了,開口喃喃:
“曾經,我喜歡一個人。”
“現在,你喜歡一個人。”周遊笑的更加溫潤如花。
鴻武陵上馬拱手:“周道長,你真的懂我。”
說罷打馬便走,不多時已消失在宮道盡頭,李眠聽完二人說話,似乎也想起遠在蒼梧的人兒,神色黯淡,幽幽嘆氣。
周遊輕拍其肩頭:“將軍,有時候愛一個人,真的可以卑賤如斯。”
審案第九日夜,寅時,陵陽地牢內。
兩個人靜靜地走在幽深通道內,腳步寂寥無聲,皆是輕功卓然的高手。他們一黑一白,互相撇開一人身位,互相之間似有芥蒂,手中緊攥皆是冷鋒。
冷闕,文般若。
從外表看去,二人似乎並未被羽人所襲,身上沒有太重的傷勢顯現,貌似是除了周遊一行人外,其他兩撥都是毫髮無損。
眼下二人再次來到地牢,互相糾纏還是沒有結果。
“文郎覺得,這世道上公理重要,還是私理重要。”
“我的劍比任何道理都重要。”
“你的劍本就是私理。”冷闕瞥了一眼文般若,文般若卻根本不看他一眼:“那就是我的私理比公理重要。”
冷闕:“眼下大勢將至,你我這般模樣只會逆勢而為。”文般若:“我做事情向來追隨本心,只有懦弱無能之輩才會順勢而為,我文般若但凡有所行事,皆是造勢之流。”
“閣下為何一直貶低我,我的武功並不在你之下!”
冷闕冷眼相對,但文般若依舊是不去正眼瞧他:“你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你取了我的劍,你可能以為取劍也是要憑本事,但趁我遇襲取劍這僅僅能被叫做運勢,而文某覺得一個人最可怕的就是把運氣當做本事!”
冷闕聞言也哂笑:“如此說來,那冷某也屬實覺得,一個人最無奈的就是有本事但沒運氣!”
二人針鋒相對,走走停停,就這般來到了周旋所在的牢房。
看守的獄卒根本無從攔阻,周旋優哉遊哉的在牢內閉目養神,見到二人一起到來微微驚訝,不過很快便恢復道骨仙風。
冷闕:“大都督,近日來可還安好?”
“除了洗澡不易,其它皆順遂心意。”周旋說罷瞥了一眼巨闕寶劍,微微抿了下嘴角。
“道長這般逍遙自在,可是比你那位學究師兄舒服太多。”文般若也上前見禮,周旋:“文郎的裝瘋賣傻果然高明,竟連我這種久經仕途者都給矇騙了去。”
“本來還能繼續消遣幾日,奈何你的部下手不乾淨,本座也只能草率收起皮囊,巨闕劍是我的劍,當然不能流落他人。”文般若朗聲道。
周旋聽聞此話,面色亦是微寒,當初正是他帶領冷闕去拿的巨闕劍,此時此刻原主找上門來,倒著實是讓其有些難以開口。
畢竟,江湖是有規矩的。
“冷闕雖是我的人,不過他手中劍卻是江湖事,江湖恩怨江湖斷,莫要牽扯到廟堂之高,此事文郎儘管和冷闕磋商,本座不會過問,也沒有理由過問,倒是這城中之事,我還有話要與冷闕講,因此不知文郎能否先回避一下?”
周旋這番逐客令說的冠冕堂皇,文般若聽罷卻渾不在意,他把手伸進衣服裡,隨後掏出一塊黑黝黝的物事丟給周旋,周旋面色凝重的接過檢視,一旁冷闕觀之亦是驚訝莫名。
那物事,竟然是西梁黑令!
周旋看罷舉起令牌:“的確是真的,只不過為何會在你手中?”文般若:“看來唸花少主做的確實不錯,連心腹之人都未曾透漏分毫!”
這話說的已經明顯不過,但周旋還是難以僅憑一塊令牌便全盤相信:“不可能,你是鄴王的人,十餘年來都是人盡皆知之事!”
文般若:“虧得大都督還懂得江湖規矩,本座的確曾是鄴王的人,不過也是江湖的人。”
“這話又怎麼說?”周旋目不轉睛地審視文般若的眼睛。
“朝堂倒了,江湖說了算,要知道即便是朝堂,其實也在江湖裡,誰又能說朝堂不是江湖哪?江湖與朝堂的距離界限,本來就很模糊。”
文般若這番話似乎頗得周旋賞識:“陵陽倒了,北戎國隨即倒了,北戎國倒了,倒在了江湖這個大海碗裡。”
“周道長是個明白人。”周旋的話亦是得到了文般若的賞識。
“我明白這個世道,不過我還沒完全明白閣下。”周遊立場明確,他看了看冷闕,冷闕亦是滿臉機警。
文般若又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巨闕劍:“那就慢慢了解,畢竟我的劍還在這裡,劍不斷,緣分就不斷。”
另一邊廂,周遊和李眠送別了鴻武陵後,繼續朝著春華檻行路,誰知未到半途,迎面便撞上了一顆古怪的寒杏樹。
說其古怪,完全是因為這棵樹正在燃燒,二人都沒穿太多,當即湊到近前抱團取暖。
李眠一邊搓手一邊好奇:“道長,第一次見樹能燒成這般模樣!”周遊:“宮裡出現古怪,現在已實屬正常。”
二人正說話間,旁邊拐角處的一棵寒杏樹竟然也莫名燃燒起來!
“道長,又來了一棵!”周遊眉目微緊,半睜眼皮的瞧著四周的樹,在盞茶時間裡,肉眼所見目力所及之處,又有三株寒杏樹莫名燃燒起來!
李覺察覺到了異常:“道長,這裡面肯定有貓膩,我們取水救火吧!”周遊:“這火是故意為之,你我人丁單薄,根本無濟於事。”
“那就這般放任不管?”李眠焦急四顧,周遊倒是依舊淡定如常:“能管的當然要管,管不了的當然不管。”
周遊說完便走,李眠從後方緊緊跟上:“我們可還是要去春華檻?”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過在此之前先跟我去個地方,這宮廷中何處乃是最高?”
“當屬白玉樓!”
“那便去白玉樓!”
二人行走如風,說話亦急促莫名,四下裡不斷有樹木燃燒起來,詭異莫名,天上降下白雪,火樹銀花,渾不搭調。周遊邊走邊說:“你給我看的那幅畫,裡面的凰棠是站在芭蕉下面的。”
李眠:“那又有何用意?”周遊:“你可知從何時開始,這城中便沒了其它樹種,全部換成了寒杏樹?”
“的確有些年頭,但我記不清了!”李眠答道,周遊沉默不語,二人又走了半晌,周遊攔住李眠道:“你現在去取你的紅纓槍,用魁門訊號聯絡八步趕蟬和太子涼,就說陵陽生變,速速來援,我在白玉樓上等你!”
李眠聞言焦急:“我聽聞白玉樓上吊死了人,道長如何使得孤身前往?”周遊:“別人我不信任,別人亦不信我,我現在能夠篤信者,也只有將軍你了。”
他說罷不再和李眠絮叨,擺開袖口往前奔跑,這還是李眠第一次見他這般樣子,當即也不噪耳,順著方向去尋自己的紅纓槍不提。
而陵陽城裡的寒杏樹,依舊是一株接著一株紛紛開始燃燒起來,從樹幹到樹冠燃燒的熾烈芬芳,好似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去迎合綠衣道士奔走的步伐。
道士奔跑在寬闊寂寥的宮廷大道上,兩側逐漸璀璨耀眼,在他半睜的眼皮底下炸開了花,但他卻越跑越覺的孤單,最後竟悄悄在沿途劃過了兩顆清淚。
面前輝煌明豔,好似星光大道。
他卻落寞如歌,孤身項背獨行。
審案第九日夜,卯時。
熒惑守心,主大凶。
巍峨高懸的白玉樓處在皇城的極巔,這裡出過聖人,這裡死過凡人。
而此刻,一位青年道士正步步登梯,於火花滿城的夜晚登上了頂樓。
樓下已經沒有了兵衛,整座陵陽城都顯得不大安靜,耳朵裡有風中燃燒的砂礫作響,帶著怒哀,而沒有喜樂。
驊安和李顧皆已不在,周遊靜靜站在樓頂上,眼睛裡盪漾出簇簇火光,耀眼如蓮花,寂寞如佳節。
他並沒有無所事事,而是手執卷軸,不知從何處尋來一隻白雲狼毫,一邊望著下方的火樹大雪,一邊捻著墨水在卷軸上揮毫不綴。
皇城是整座陵陽城最高的地界,而白玉樓則是整座皇城最高的樓宇,站在這裡可以俯瞰到整座陵陽城,當然也包括陵陽城裡的寒杏樹。
而此時此刻,陵陽城裡的寒杏樹已經全部燒起來了!
周遊快速地圍著樓宇打轉,把整個白玉樓給轉了一整圈,他手裡的卷軸上墨跡越來越多,他的神色也愈發的凝重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