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南湘古道離人愁(1 / 1)
“我也不想他這個樣子,也不希望你說他這個樣子。”
南瑾小聲說道,鴻武陵自知失語,當即好聲連連解釋賠罪,南瑾也不是計較之人,一笑帶過仿若未聞,老太監輕輕托起她的身子,將她扶到柱子旁坐下,鴻武陵淺笑吟吟的望著她,眼神裡依舊滿是期冀。
“瑾兒,自從聽雨樓觀燈元夜,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後,我就想娶你過門了。”南瑾見他又提起這件過往,眼神依舊是微微迷惘:“可是公子,我真的是當時沒見到你。”
“但我見到你了,這便夠了啊。”鴻武陵溫潤髮笑,南瑾還是不敢看他:“我覺得你很熟悉,但我體弱多病,即便是沒有爹爹,我也配不上公子的。”
“我且問你,我的信你當真是一封都沒有看?”這話鴻武陵問的很認真,他盯著南瑾目不轉睛的瞧看,每一眼都滿溢深情。
南瑾:“看過一封。”
鴻武陵聞言立時又嬉皮笑臉起來:“哪一封,還記得嗎?”老太監從旁搭話道:“老身記得,隔葉聽春雨,陽離紅牆深。大墨披樓閣,身畔有佳人。”
南瑾聞言點頭,卻不好意思瞧看鴻武陵。
鴻武陵拍手稱快:“瑾兒總算是看了我的信!這位公公,你想不想讓瑾兒活命?”老太監聞言頗驚:“自然是想的,公子可有辦法?”
“陵陽城內已然亂作一團,禁軍在賀華黎手中把持,溫大人親近的是西梁二公子穆念花的勢力,不過也僅僅是受人驅使,無法驅使得動西梁黑軍,不然也不可能選擇從小路出走,照此說來,眼下遇到了和穆念花作對的穆青候的軍隊算是羊入虎口,已是僵死之局,調兵來援基本無望。”
“這可如何是好!”老太監心急如焚。
鴻武陵:“我就說的直白一點,溫大人此行的人眾,絕大部分今日必將會死在這裡,但若我拼盡全力,或許可以保全溫大人父女周全,公公若是按我所言去做,應該也可能留下一條性命。”
老太監雙眼赤紅:“老身賤命一條,公子無需掛心,公子權且說說,咱家該如何做法,只要能留得老爺小姐,咱家必定赴湯蹈火!”
“如此甚好,公公若是信得過在下,這就出去陪伴溫大人,不用管廟裡發生什麼,一會兒若是亂軍開始殺人,我會全力保住溫大人,公公當須寸步不離其左右,不然我的劍護衛不周到,未必能夠全身而退!”鴻武陵表情鄭重毫無兒戲。
“非常時期,謹遵公子指教,不過公子究竟要在廟裡做什麼,可否告知咱家一二?”老太監還是放心不下南瑾,畢竟鴻武陵對他來說並不算是個熟人,而鴻武陵看著他,忽然面色一冷,安靜的搖了搖頭,沒有給他絲毫的情面與解釋。
老太監見狀也不再發問,知趣的站起身子,好生跟南瑾囑託了幾句,知道眼下是生死存亡之際,不能囉嗦噪耳,即便是他想反抗什麼也完全無用,還不如依言行事死馬當活馬醫。
他抖抖身子推開門便往出走,鴻武陵躲在陰影裡,等他完全出門後立刻關上門閥,隨即來到南瑾身邊,第一次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南瑾微微有些懼怕,她想喊住老太監,但根本有氣無力:“公子,你究竟要做什麼?”
鴻武陵安靜的望著她,忽然有一絲絲邪魅的笑了起來。
“那太監活了這麼多年歲,完全是懂得進退伸縮之人,能看出來他對你真的很好,但他更愛自己的命,他知道若是不聽我的話,馬上就會成為我的劍下亡魂,與其這般還不如去面對西梁鐵騎,對於奴才來說,每多活一口氣,都是上天帶來的恩賜。”
南瑾想要站起來,但渾身上下疼痛無力,根本直不起身子,鴻武陵的笑容越來越邪魅,他靜靜地一步步逼近,南瑾的面色也越來越蒼白!
“公子,你是要殺了我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鴻武陵的笑容卻越來越濃:“我還沒得到過你,怎麼捨得讓你香消玉損?”
他一陣壞笑,南瑾卻徹底蒼白無血!
她想說話,卻發覺根本發不出聲音了,鴻武陵指指她的喉嚨:“我順便也點了你的啞穴,你現在哪裡都動彈不得的。”
南瑾急的哭了,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她是那樣的脆弱無助,又是那樣的知書達理,但越是這般她越是明白,對於苦苦追求卻求之不得的物事,一旦有了企圖的機會,哪怕是天性純良的聖人,也有可能變成森羅地獄的惡鬼!
而眼下,她眼中的鴻武陵,儼然便是那個惡鬼修羅。
鴻武陵坐在她對面,將身上的衣衫一點點脫下來,每多脫一件,南瑾的血色就失一分。
不過在鴻武陵全部脫掉上衣後,南瑾卻默默發現,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軀體。
鴻武陵笑笑,似乎是不好意思南瑾這般看著自己:“近幾日遇到了一些難纏的傢伙,受了不少的傷。”
他就這般在她面前包紮,包紮完畢後又將衣服一件件穿了回來,站起身環視四周,最終定格在中央的那樽山神像上,抽出松紋古劍,將神明像從後面劈出一個大窟窿:
“還好裡面是中空的。”
他轉過身,將南瑾抱起放進了神像裡,南瑾不住的掙扎,但一切似乎是都無濟於事,全身被點了幾處大穴,根本不能有效移動,只好像個玩偶般任鴻武陵擺弄。
鴻武陵將南瑾放好,又將神像靠牆推了回去,隨即繞著神像反覆看了幾圈,確保從外表看不出什麼端倪,這才輕舒口氣放下心來,他靠著神像坐下來,隔著神像跟裡面的南瑾說話:
“忽然間好安靜啊。”鴻武陵自言自語的笑笑。
“那一年夏天,聽雨樓觀燈元夜,你闖進我的生活裡,從那時起我就認定你是我娘子了。我想娶你過門,跟你過一輩子,你做鴻樓的老闆娘,那將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我一直給你寫信,我也在想你何時能答應見我,現在總算是見著了,不過還好我還沒變成大叔。”鴻武陵自嘲的笑了笑。
“我一直覺得,一個人一輩子只愛著一個人,只喜歡著一個人,是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那是泛著希冀的幸福吶。”
“我從這個門踏出去,可能再也沒機會去帶你看病了,其實早在我習劍伊始,就沒想過要殺人,可是我不殺人,你就不能有命活,那要讓我怎麼做哪,有些時候越執著就越沒有結果啊。”
“我其實想過,娶你過門然後生個大胖小子,你什麼事都不用做,我家的酒樓有酒有肉,我親自學廚藝不再練劍,每天給你做補身子的調養例湯,孩子白白胖胖,你也白白胖胖,因為我總是覺得,好看的靈魂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二三百斤,嘿嘿。”
“我不恨你爹,他有他的道理,但也正是因為他的道理,他走到了如今這般田地,今天如果我沒有救下你爹,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人命本就輕賤,註定是從孤獨走向繁華,再從繁華回到孤獨的過程,就像是天地江河的一跳脈搏,終究會走上這條孤獨的路,路不是我們能選的,而是我們本身就在這條路上,因此過了今日不管剩下誰,你都要好好學著上路。”
“這個世界上總會有這麼一種人,從不隨波逐流,因此值得享有從未有過的人生,而這種人也才算是真正活過。我覺得我得活成這種人,而我堅守的有你就夠了。”
“你現在還有很多事情並不清楚,我也不打算告訴你太多,穴道三個時辰後自動會解開,到時候自己乖乖往前走,你要聽話,知道嗎?”
鴻武陵說完,擦擦眼角的淚,直起身子扛起劍,走到門口回望神像一眼,隨即不再遲疑,利落的推開廟門,衝進了暗流洶湧的鐵騎狂潮之中。
而神像裡,一位少女在沉默的風雪中,也早已放肆的流淌滿襟灼熱的淚。
審案伊始第十日下午,時辰未知。
南湘古道,山神廟。
“轟——!”
山神像被推倒,南瑾從裡面吃力爬出,面色慘白如紙,筋骨依舊僵硬,與此同時,她的眼睛木然無神,搖搖晃晃的走到門閥處,推開了破廟那兩扇厚重的紅木門。
而眼前所見,讓她無語凝噎。
橫橫豎豎的屍身擺滿庭院,殘肢斷手遍地皆是,乾涸的血水浸潤乾涸的土壤,血紅色的大地上是一具具面目猙獰的冷屍!
每一個人的死法都異常簡單利落,要麼是動脈被一刀抹斷,要麼是直接將手腳剁了下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殘存著臨死前的精彩表情,血紅空洞的瞳仁裡似乎在訴說著某種恐故事。
在庭院的中央,是一把飲飽鮮血的松紋古劍,斜斜的插在血紅色的大地上,在寒風呼嘯中獵獵作響,似在哭泣哀鳴,又仿若憤怒不甘!
在那把劍的身旁,一個白衣少年倒在血泊中,早已經沒了知覺。
“不要——!”
南瑾自出生以來,從未有過這般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撲到鴻武陵身上,抱起早已冰冷的身軀放肆的哭泣,只是哭泣,卻再無隻言片語。
天上的雪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鴻武陵任由南瑾抱著,眼神空洞的望著天,不過嘴角卻有著一抹難以言喻的微笑。
而公孫大藏和溫侯俊卻不見其屍,亦不知所蹤。
忽然一隻手搭上了南瑾肩頭,南瑾嚇得軟腳在地,慌亂中抓起松紋古劍便朝後方甩。
“小姐別怕!我是溫大人的同僚!”劍刃被指刀扣住,南瑾回身瞧看,赫然發覺是位黑衣公子,面目冷峻如山,不怒自威且眼含不解。
“你是誰?”
“冷闕,西梁穆府隨將,和溫大人同屬念花少主幕僚。”南瑾聞言忽然驚醒:“你看到我爹了嗎?”
冷闕搖頭:“現場屍體已然排查過,並未發現令尊。”
南瑾聞言昏昏欲墜,冷闕伸出肘部,輕輕拖住她的身子,並無半分輕薄之意:“姑娘節哀,眼下不是悼念之時,此間究竟發生何事?”
南瑾看著他,眼神逐漸冷淡下來,冷闕見她這般,緩緩抽回手臂,誰知南瑾忽然舉劍劈砍,冷闕武功深厚,當下閃身急退,不過距離太近,胸前的甲冑已經被松紋古劍破開,裡面肌膚滲血,殷然見紅!
他看向南瑾,剛想說生硬話語,忽見南瑾哭的傷悲,一時間未免亂了些許方寸,他本是井井有條之人,做事行路皆有法度,奈何兒女情長這方面著實欠缺,因而雖心中震怒,但見了這女兒淚,嘴裡的唇槍舌劍亦霎時化為虛無。
“姑娘這是何意?”
“你要是早來一些,他就不會死!”南瑾木然喃喃,冷闕無言以對,南瑾奮力將鴻武陵抱在懷中,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常態,只不過溫婉間隙,或多或少的多出了幾抹別樣的意味。
“我不該埋怨於你,我從小到大都不曾埋怨過人,我也不知為何會突然這般。”南瑾不再看他,她抱著鴻武陵的身子,溫柔的為他擦拭面龐上的血跡,手法出奇的溫柔溫婉。
冷闕從旁靜靜觀望,良久方才開口:“姑娘,他應該還活著!”
此言一出好似平地驚雷,南瑾喜極而泣:“真的?”
冷闕上前探視,號脈探息後微微點頭:“並未死透,可以試試。”他不善言辭,說罷不再囉嗦,將鴻武陵身體扶正,運功為其診治傷口。
一炷香後,冷闕收功吐納。
“小姐,他傷勢太重,我救不活他,不過能任其苟延殘喘,醒轉要看緣分,即便是醒轉過來,月餘之內亦是不能動怒,尤其是不可再動武,若再傷損筋脈,便是大羅金仙也無濟於事。”
說罷,他忽然望見鴻武陵的松紋古劍,轉手摸摸自家後背,原本應該掛墜的巨闕劍不知所蹤,當即微微探手想要將古劍取來,誰知手掌未至半途,便被南瑾抽身擋住了前路。
“這是他的東西,你不可以妄動。”南瑾靜靜地說話,明明是弱不禁風的病西子,偏偏讓人感到一股無可抗拒的妥協感。
“將軍此行何往?”知曉鴻武陵性命暫且無礙,南瑾亦是笑靨微抿,她本就知書達禮,這般儀態顯露,令未經男女之事的冷闕瞧的心神恍惚,他低眉頷首愣了半晌,才想起回覆南瑾的話來。
“本來是奉大都督之命,來此門迎送溫大人回西樑上國,眼下既然未尋,回去無以覆命,不過小姐乃溫大人千金,護送小姐一程,在下亦不枉此行。”
“我不出城了,我和你一起回陵陽!”南瑾突然道。
“什麼?”冷闕面目微驚,但南瑾神色鄭重,絲毫沒有玩鬧的意思。
“我爹失蹤了,若是沒有他我活著也無意義,因此尋不到我爹,我也不離開此地,再者說鴻公子出身鴻樓,家業還在城中,他此番捨命送我已然無以為報,但其於陵陽城中定然還有後事未了。”
她越說越顰眉,一面楚楚可憐之相。
“我若是跟你走了,他一個人孤零零無命可活,我若是帶他走了,萬一不順遂他的心意反倒是辜負了他,與其這般糾結,不若我隨他回去,左右這條命也是受他所贈,是生是死皆是因果,不必再記掛糾葛太多。”
冷闕聞言默然應允,他本就不是多舌之人,當即打個軍哨,盞茶時間便從南城門調來幾匹車馬。
“我要和武陵公子坐一個車。”南瑾安靜的開口,冷闕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安頓完畢,冷闕亦是翻身上馬,現場一片狼藉,絲毫無人打理。冷闕瞧看半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些都是他乾的嗎?”
無人搭話,他緩緩掀開馬車上的簾子,南瑾已經趴在鴻武陵肩上睡熟了。
冷闕看了一眼鴻武陵,目光似有似無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松紋古劍,面色漸冷,身旁有隨將在耳邊小聲喃喃:“二公子已經過了金墉城。”
冷闕:“去找大都督,我要見文般若!”
隨將領命,忽的又開口道:“那這兩個人?”
冷闕:“一併帶過去,現在可不是去鴻樓沽酒的時候!”
審案第十日下午,陵陽城一片頹然。
大日嫣紅,扶搖天上,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穆念花的西梁黑軍有所收斂,自從昨夜劍光照耀陵陽城後,雖仍有亂軍作祟,但總歸是不再為所欲為,就這般稀裡糊塗地過了一夜。
至於那劍光,在閃瞬間後也離奇的歸於虛無,雖說聲勢浩大,但直到天明都偃旗息鼓,半分後話皆無,西梁軍見未傷筋骨,總算在第十日下午變本加厲起來,肆虐頻仍,生靈塗炭!
陵陽城熙寧街上,此時也發生著詭異的一幕:
一隻青色水牛,慢吞吞的走在路上,上坐兩位年輕道士,一大一小,一睡一醒,小道士倒騎青牛,大道士背靠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