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婧司桃花初相遇(1 / 1)
“如此說來,這陣法當真是有改天換地之能,竟然能夠和江湖裡十大門派的前輩抗衡。最後這林昇可是死了?”周遊似乎對林昇起了不少好奇。
“這倒不清楚了。”顧南亭的表情變得微微古怪:“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近幾年又看到他了。我也只是聽老樓主說起過寥寥數語,只知曉當年的穆家一片屍山血海,那古怪的陣法屠戮了大半生靈。這之後林昇就被稱為邪魔外道,也成了這十三年裡江湖上閉口不言的禁忌之人。”
“十三年前......那時候我也經歷了一些事,難不成說也有所關聯......”
周遊自然是想到了前事,他的思維縝密從不拖泥帶水,直接想到了接下來問題的關鍵:“你之前說十三年前的事情只能告訴我一半,還說應該由我師父告訴我剩下的部分。難不成說我師父也參加了十三年前的那件事?我師父究竟和你們有何關聯,他人現在到底在哪?”
這回,顧南亭倒是堅守原則了:“道長,還是南亭之前所言那般,我僅僅只能告訴你一半前事,剩下的要看你能否尋到你師父了。說實在話我也不知他現在何處,但只要你找到他,一切問題自然便會迎刃而解。”
周遊向來不是磨嘰的人,人家不願說他自然也就不多過問。眼下靈瑜安然無恙,他也可以放心回陵陽準備接下來的戰事。
“我即刻出發,把我的馬餵飽草料,靈瑜郡主就託你多多照拂了。”
當下二人無話,顧南亭送周遊出門。府邸深邃曲折,二人一路上沉默地走著,繞過幾個迴廊後又瞧見了靈瑜。她正雙手托腮坐在迴廊邊看手藝,身旁有一位長鬚老者,瘦骨嶙峋卻精神矍鑠,正在手指翻飛地擺弄著一個黃色泥塑,正是草探花。
周遊乍見他微微有些發愣,當即上前大呼小叫地打招呼。草探花見了周遊亦是微微驚喜,但還是沒有放下手裡的活計繼續擺弄。
“你看,這裡用這種手法......”
“這裡不要用膩子,用平鋪法,慢慢圓過去......”
草探花好似一個耐心地師者,一點點手把手地教靈瑜製作泥塑。靈瑜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竟也不嫌膩煩,反而是興致勃勃地盯著古板枯燥的泥塑一眼不眨。
周遊見狀也不敢叨擾,和顧南亭站在一邊靜靜看著,如此又過了整整一炷香的時辰。
期間顧南亭有事離開,那泥塑在草探花手裡也逐步成型。
草探花刮掉泥塑上最後一圈泥巴,這才伸個懶腰緩緩站起身子。他將塑像遞給靈瑜,塑像做的正是靈瑜的模樣,三分靈動七分神韻盡皆躍然而出。
靈瑜歡快地接過不斷把玩,草探花又囑咐了幾句製作中的技巧精要,這才顧得上和晾在一邊的周遊打個照面兒。
“花大師的技藝又有精進,當真是可喜可賀。”周遊對草探花向來恭敬,大禮參拜沒有絲毫含糊。
早些時候,繡花將軍李眠就對此頗為不解。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何一個有諸般手段的道士會對一個做泥人兒的落榜老秀才這般看重。但周遊還是堅持著對其畢恭畢敬,即便是人家冷落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時辰。
“道長和以前不大一樣了,雖還是少年樣貌,但已有滄桑之感。看來自洛北一別後經歷了諸般事情,不過於道長來說算是好事。”草探花抖抖手也回了個禮。
周遊眉眼含笑,見到草探花他是發自心底的開心:“花大師為何不在洛北,可是亂軍攻城了?我聽聞說青陽城目前在收容難民,花大師逃難至此為何又會在顧公子府上?”
“你都不在陵陽,我為何要在洛北?不過還真是所有事都逃不過小友,至於顧公子乃是老夫救命恩人,若是沒有他多方照拂,我可能已經在賒粥鋪前餓死了。”
草探花笑笑,但周遊卻聽出他話裡藏話:“根據我對顧南亭此人的瞭解,沒有利益的事情他從來不做。他能夠如此門客禮遇您,只能說明您對南靖箭樓有大助益。不過花大師請放心,您不說我便不問,我從不會讓您為難。”
草探花聞言又是尬笑,二人心照不宣,心底裡也都留了一些未曾出口的話。
周遊指指靈瑜:“花大師,問個無關緊要的事兒,怎麼還遇著她了?”
一見提及靈瑜,草探花立時滿面讚許:“這女娃子天生慧根,是做泥塑的好手。而且你看她自帶熱忱,根本不用老身去說便自己上道。老夫準備將她收為弟子,以後等我進了棺材板子,手藝也有個傳承。”
“她願意嗎?”這話說得周遊倒是完全沒料到,他可不認為這時刻不安分地丫頭能和尚坐禪一般搞這種文藝物事。
“她自己找我的,剛剛路過看到我在做,便嚷求著我一定要教她。”草探花望著靈瑜滿眼寵溺,周遊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開心。
“是嗎,泥塑......如此也好,有花大師在這裡陪她,我也更放心一些。”不知道周遊又想到了什麼,他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卻沒有表露出來。
道士說罷便走,草探花在身後忽然又叫住了他。
“道長,那蠶洞的案子可有進展了?”
這話說得周遊心頭一痛,腦子裡又出現了那些噩夢般的場景。他緩緩搖搖頭,沒有勇氣去看草探花的眼睛:“我一直記在心裡,兇手我一定會查到,也一定會為金鏞城百姓討回公道!請花大師再給我些時間。”
的確,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陵陽查案,的確是疏遠了蠶洞的案情。但北戎州的疑團可不僅僅只是一個蠶洞,有些時候他也的確是身不由己。
草探花微微嘆口氣,不過下一秒看向靈瑜又滿是笑容,好似是見到了生活裡的希望般滿是希冀。
當下無話,周遊將柺子老馬喂好便離了府邸。
此時天色已晚,一路上他並未打馬行路,畢竟還有整整一日的時辰來謀劃部署。
他一直在想著顧南亭說的話,想著幾百年前的北安王,想著當年縱橫天下的林家威勢,想著穆家血洗林家又該是何般森羅場景。
只是,越是想的多,頭腦就越是渾渾噩噩。等到他注意到的時候,那股熟悉的痙攣感覺再次在額頭間盪漾起來。
他的心越來越慌,這種感覺之前也出現過幾次,他漸漸將馬停下來,卻發現四周官道上空無一人,而柺子老馬亦是雙目赤紅,呼哧呼哧地喘著暴虐的粗氣!
“你怎麼了,柺子?”
他將白貓抱在懷裡,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面前就是北城牆,過了城牆就離開青陽了。但眼下城門處好似有人影晃動,只不過飄飄忽忽並不真切。
周遊打馬趕過去,當他看清了門下人的具體樣貌後,渾身上下立刻好似被人澆了一盆冷水般透心發涼!
“羽人......他奶奶的又是羽人!”
周遊若說不怕完全是自欺欺人,這群羽人好似夢魘般陰魂不散,每次出現都好似專程來找他索命一般設計精心。
還是熟悉的仙鶴面具,還是熟悉的不見五官。還是披麻戴孝般的白衣繚繞,還是一抹抹雪亮無情的鐵畫銀鉤!
這次的羽人數量不多僅有兩人,左右對立在城牆之上。周遊並沒有打馬回返,他清楚即便是逃也決然逃不掉。上次柺子馬救他已然是傷痕累累,眼下不知還有沒有逃走的力氣。與其花費力氣做無用功,莫不如說坦坦蕩蕩接受既定的命運。
想到這裡,青衫道士將白貓綁在馬背上,隨即昂著腦袋迎向城門。
“我知道你們是來殺我的,之前兩次有公羊千循和李眠將軍作保,眼下我孑然一人,你們再無憂患!”
他朗聲出言,聲線微微戰慄。
眼下並不是謀略智鬥,冰冷的鐵器下謀略不堪大用。周遊向來都是貪生不怕死,但他現在和剛下山時心境改換了許多。可能是因為那個憨憨傻傻的繡花將軍,可能是因為那個還沒有找到的古怪師父,也可能是因為地牢裡那個處心積慮又鬥不過自己的操心師弟。
簡言之,因為心有牽掛,所以恐懼滋生。
兩個羽人緩緩自城牆上飄落,周遊迎面而上,和其打馬走到了一處。
“你們處心積慮的要殺掉我,難不成是一路跟著我來到青陽?”
這話散在空氣裡,對面的羽人和以往一樣沒有絲毫回應。
“我不知道你們為何不說話,但行走江湖凡事都要講規矩。菜市口的劊子手在砍頭前都要吼兩嗓子,你們什麼緣由都沒有就把我殺了著實不太地道!”
此話說完,面前的羽人還是呆若木雞。他們緩緩舉起手裡的鐵畫銀鉤,好似腳下生煙一般朝著周遊飄來。但在周遊眼裡看去,無異於地獄裡勾魂押送的鬼差使者。沒有情感也沒有喜怒,甚至縈繞周身的殺意都變得詩意了幾分。
“哎,和啞巴講道理,我也真的是不講理。”
周遊自嘲地晃晃腦袋,他實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勢力能夠如此詭異飄忽,又如此處心積慮地想要他的人頭。他自小便在不周山上長大並無仇家,下山後依舊是寂寂無名之輩亦沒闖什麼名堂,為什麼眼前這些怪人要像債主一般揪著自己不放呢?
他嗅到了一股陰謀的意味,但眼下事關生死,他也顧不上思考前因後果了。
翻身下馬,大力拍了一下老馬的臀部。柺子老馬吃痛發足狂奔,跑了幾步見周遊不走又折返回來。周遊手上加力嘴巴厲聲呵斥,三番五次後總算是將其趕跑了。
“老馬是我師父的,歸去來兮也是我從小養到大的貓。你們和我的仇怨不要牽連其它,若真要我的命,拿去便好。”
這話是笑著說的,只不過一邊笑一邊流淚。周遊的嘴巴微微抿起,表情滿溢不甘與惦念。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少年,實在是難以接受這種即將暴死的因果。
羽人左右上前,沒有隻言片語的廢話,舉起手中的兵刃直接斬頭!
半睜半閉的死魚眼睛徹底閉上了,周遊站在夜風裡不去瞧看,耳畔傳來兩股金屬劃破空氣的摩擦聲。但詭異的是身上並無痛覺,那聲響也如剎車般於脖頸驟停,鐵畫銀鉤上的寒氣帶著風雷之勢吹到皮膚上,搞得兩側脖頸霎時結了一層冰凌剔透的寒霜!
緊接著,取而代之的是一曲清冷的笛聲,似山中老泉,似高山孤鸞。
周遊緊閉的雙眼緩緩張開,他的視線被兩張詭異的仙鶴面具塞滿,毫無感情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兩側脖頸還是那般刺骨寒涼,他不敢輕易移動分毫,生怕鐵畫銀鉤上的真氣割斷自己的筋脈!
那首曲子還在吹奏,只不過笛聲愈發激烈,甚至激起了官道上的層層清雪。
兩個羽人竟變得分外古怪起來,他們的腦袋不規則地微微痙攣,似乎在和笛聲做著某種無聲的抗爭,亦好似在做著某種難以取捨的抉擇!
曲子越來越緊張熱烈,四周街道飛簷上的雪全部漫天飛舞起來,兩個羽人也變得更加稀奇古怪。他們握著兵刃的手在不住地顫抖,但卻依舊不發一言,看起來像是兩個失去機簧的傀儡提線木偶般咯吱作響,仿若下一秒就要分崩離析般頻率急促。
直到,仙鶴面具下滴淌出一串殷紅的濁血,在白雪與羽人白袍上綻出妖異血花!
一朵,兩朵,三朵,越來越多。
血花掉在官道的雪地上,白裡透紅,刺目耀眼。
“你往後退,他們奈何不了你的。”
一個輕柔的女聲從上方傳來,說罷馬上又繼續吹奏接上笛聲。周遊聞言還是不敢妄動,但他兩側脖頸已經被刀氣薰染的麻木無覺。
“你若是再拖下去,寒氣凍住了血脈便會傷及心肺。趕緊退出去吧,我撐不了太久。”女聲又急促說了一句,隨即笛聲更烈,但明顯已有吃力感。
周遊也不磨嘰,壯著膽子把腦袋從兩把鐵畫銀鉤間撤了出來。眼前的視野逐漸開闊,他扭了扭已經發僵的脖子,隨後趕緊朝著笛聲的方向撒腿就跑!
在逃命這件事情上,青衫道士向來都很積極。之前是絕死之局掙扎已無意義,現在有了生的希望,青衫道士當然不會放過這撿來的活命機會。
因此他跑的分外張揚,甚至都沒來得及去瞧瞧吹笛子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麼模樣,只用餘光瞧見了一個白衣少女坐在一側屋簷上,轉瞬間便躲到了道旁的客棧裡關緊了門窗。
而屋簷上的女子亦是有些發愣,她望著下面這個連滾帶爬的青衫道士,沒忍住抿嘴露出一抹淡淡淺笑。
飛身而下,少女左手持笛繼續吹奏,另一手寒芒閃爍一擊穿喉!
兩個羽人就這般被抹了脖子,沒有掙扎沒有喊叫,就這般委頓到地上安靜死去,血像蓮蓬般噴灑地到處都是,熱氣混合著白雪凝成一簇簇鮮明的紅色冰碴。
少女沒有多看地上的兩具屍體,而是快速跑到客棧裡把周遊拎了出來,隨即腳下生風輕功大展,輕飄飄地帶著他落回了方才棲身的屋簷上。
周遊被這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的折騰搞得暈頭轉向,但嘴炮的秉性還是絲毫沒有改。
“那兩個傢伙就這麼死了?這麼容易?”
的確,據他所知羽人乃以兵御道,既通曉武功又熟悉道術。眼下被這少女一招抹了脖子,怎麼看都有些說不過去。
少女在他身旁一直喘著大氣,似乎方才的連貫動作耗費了太多體力。周遊瞧瞧瞥她一眼,不過沒有看清眉目,雙眸就被起起伏伏的高聳胸脯給吸引住了。
這個發誓要娶紅塵大世十九列國裡第一美人的離經叛道的道士又開始思春了,他從不否認自己是好色之徒,只不過他的想法向來都是為世道所不容的。
“你別看了,再看我挖你雙眼。”
少女這話雖兇厲,但語氣卻溫柔綿軟,甚至有些害羞膽怯。周遊聽罷後眼神上移,見到了一張俏生生不亞於靈瑜的靈動臉蛋兒,一時間甚至開始懷疑方才的雷霆手段究竟是不是眼前人做的了。
“人真是你殺的?你是哪來的小妹妹?”周遊又恢復了一臉壞笑。
“你別這麼叫我了,我有名字的,我叫李婧司。”
李婧司抽出方才使用的兵刃,正是一柄雕花精緻的峨眉刺:“他們本來我是鬥不過的,不過他們害怕我們峨眉的絲竹繞樑,我才能夠僥倖得逞。我武功其實不好的,若是師姐在此,根本不用吹笛子這般麻煩的。”
“你是峨眉的人?”周遊乍聽此話立刻緊鎖眉頭,他看了看峨眉刺,又仔細看了看婧司的眉眼。
“怎麼了?”李婧司被他看得又臉紅了。
“沒什麼,就是看你長得漂亮,像我娘!”周遊雙手托腮地盯著她,李婧司哪裡見過這般不要臉的傢伙,但偏偏又無冤無仇打不得罵不得,只能低著頭嬌嗔地回嘴:“山下的人都像你這樣油嘴滑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