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度江南橈唐國(1 / 1)
她的臉上有兩道交疊的淚痕,已經被風吹乾不知多少次。不多時身旁坐了一個人,手裡拿了一些湯食放在她邊上,正是李眠。
“你已經一天沒進食了,吃點東西吧,不然你的黑軍就都白死了。”
穆念安不看他,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山麓雲霧發呆。
李眠見狀亦是看向雲霧:“我知道你恨我,但你這支殘部沒有我們也走不回遙遠的西梁城。要麼是餓死要麼是累死,再或者被有企圖心的封國截留殺死。我現在既然領兵便要考慮大勢,換成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會這麼做,這只是立場問題。”
“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沒有力量,幫不上我哥哥。”穆念安望著雲霧開口,聲音沙啞地不像女孩,令李眠聽罷微微心疼。
他將湯食往前推了推:“若是我沒記錯的話,這兩天正是你來紅的時候。給你做的遮羞布你還帶了多少?每個月這幾天容易發火,所以你跟我賭氣我不怪你,但你不吃東西就是對自己不好,對自己身子糟踐又如何撐到和兄長見面?”
這話說得穆念安面頰緋紅,但此時的她還是滿溢悲傷,因此語氣上還是沒有半分軟弱:“我不會吃屠我軍隊的仇人的飯,你現在說得好聽,到時候還不是要以我為人質要挾我哥哥!”
“我還沒那麼狹隘,那種手段是謀士做的,你應該瞭解我根本不用腦子。”對於這點李眠滿溢自信。
“那你留下我的命幹嘛?”穆念安第一次回頭瞥了他一眼,隨即便表情驚愕微微頓住:“你怎麼被打成了這個模樣?”
這還是她此番第一次近距離觀察李眠,以往印象裡那個劍眉星目的冒失將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滿臉瘡疤的半毀容男子。若不是還記得他眉眼裡那幾分坦蕩自若,還真的很難第一時間辨識出來。
李眠似乎早已坦然面對,聞言擺擺手滿不在乎:“我欠魁門的,現在還債罷了。我留下你的命有何問題?你是西梁的重要人物,我若是把你殺了會給太子造成不小的麻煩,這點腦子我還是有的。”
“但你不殺我我也就只有做人質的價值,你又不拿我為質,你這傢伙自相矛盾狗屁不通!”穆念安嗔怪著罵了一嘴,隨即又補了一句:“謝謝你為我著想,你是除了哥哥外第一個擔心我的異國人。”
“哪有,我哪有......”
李眠聞言立時搖頭似撥浪鼓,但漸漸好似自己都感覺說服不了自己,索性也就含糊著預設下來。
他看著面前的雲海,忽然間脫下了身上的袍子。他的眼神中忽然滿溢愁苦,一邊摩挲一邊微帶哭腔:“其實我是感覺你像我未過門的娘子,她現在一個人遠嫁蒼梧絕地,應該也是如你這般孤苦伶仃。我可以饒了你的命,但那裡又有誰能饒她性命呢?”
李眠越說越傷心難過,穆念安見狀反倒是侷促起來。她伸出手想拍拍李眠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只剩說話:“你的娘子......為何又嫁給了蒼梧?”
換做往常時候,李眠定然不會理睬她這般發問,這故事他也僅僅只給周遊一人說道過。但此時的他看著穆念安的臉,看著她那雙飽含各種情緒的美麗的眸子,心裡微微酸楚的情緒霎時間產生不吐不快之感。
“我給你說個故事吧,我這件繡花戰袍的故事......”
天色已經漸漸發沉,但厚土中國大地上的故事可不僅僅這一個。
不渡江南,橈唐國。
作為整個江南大陸上最強大的封國,橈唐和江北的中都府一直都是令西梁無時無刻不小心提防之輩。早些時候長臨王的林家正統時期還算安定,自從穆家篡位奪權後便起了狼子野心。
關鍵的是,別的封國的狼子野心頂多也只是野心,但這兩個封國卻是有和西梁正面叫板的強大國力。
相比於中都府三千道士雲遊四方合縱連橫,橈唐國顯得要低調很多安分很多。橈唐國人也盡都是驕傲自滿之輩,他們不相信這世間還有比自身更強大的軍隊,他們也不相信自己的封國會在任何領域弱於他人。
這種驕傲來源於強大的實力與歷史底蘊支撐,因此即便是趾高氣昂地走過千年,橈唐國人依舊是沒有遇到令自家打臉之輩。久而久之這份骨子裡的高傲之情便傳承下來,橈唐國也成了目中無人且盛氣凌人的國之典範。
橈唐國國都南平京,不渡江南最大的京都城池。
南平京唐王宮內此時燈火通明,當然即便是放眼整個南平京,亦是不分晝夜從未有過黑暗的時候。白日裡便是人頭攢動,夜晚更是遊街賞燈璀璨連綿。這個強大的國家一直活在歌舞昇平當中,已經數百年未感受過失敗的滋味。
唐王李覓山正在御書房內踱步,身旁不遠處站著一位年紀差不多的中年儒生。二人的模樣也有幾分神似,皆是臥蟬眉毛的斯文外表,但微微飛起的丹鳳眼尾卻昭示出其難以招惹的狠辣城府。
“覓海賢弟,這麼晚來此地可是有事?”唐王握著一本古卷頭也不抬。
儒生表情微微凝重,伸手遞給唐王一封信箋:“王上,晏池來信了。”
此僚正是李覓海,橈唐國最大的江湖門派峨眉派的現任魁首!
唐王瞥了一眼信箋,並沒有打算拆開來看:“怎麼,藍師侄可有麻煩?”
唐王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因為其和李覓海的關係。唐王李覓山和李覓海本就是親兄弟,一個執掌唐國天下政要,一個掌控江湖十大門派前三甲的綠林勢力。往日裡礙於身份二人鮮少見面,像這般共處一室還算是實屬少有。
每一任唐王都必須在登基前拜入峨眉修習一段時間,因此從輩分上藍晏池還算是唐王的師侄。往日裡在人前是君臣之禮,但和李覓海在一起時,二人便用門派輩分來互相稱呼。
“麻煩倒是沒有,目前已經抵達青陽。只不過還要前往陵陽必須經過西陵關,眼下西陵關的情況王兄也清楚,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李覓海看向唐王。
唐王依舊在看著古卷:“我的決定不會變,南淮麓一定要攻佔下來。目前中都府雖沒表態,但東陳州和太京州已經率先開動,我們絕對不能被落下分毫。”
“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我們要進軍南淮麓,又為何要派晏池他們前往青陽?”李覓海的眼神微微孤疑。
唐王聞言並未正面回應,而是放下古卷望向他:“怎麼,有什麼問題嘛?”
“我想不出緣由,所以來問問。若說是裡應外合,南淮麓和青陽根本不通。若是為了別的,現如今北戎州打成一片又能為了什麼?”李覓海的眼神漸漸冰冷。
“你好像對本王的決策很有意見。”唐王緩緩走下御書房的書桌臺:“此次南淮麓用兵牽扯諸方勢力,必須要保證所有資訊皆打通無礙。軍政方面有很多事情江湖不懂,我勸賢弟還是別過多牽扯精力,安心靜修不好嘛?”
“婧司失蹤了!”
李覓海直接攤牌。
唐王聞言眼角驟然縮緊:“你為何這麼說?信中寫了?”
“那倒是沒有,信中報的是一切安好,但這就是疑點所在。”李覓海和唐王眉目平視,兄弟二人直挺挺地站在一起:“我給過婧司婧慈各一塊貼身玉符,上面有道門高人留下的道術印記。目前婧慈那塊安然無恙,婧司那塊卻碎裂消失感應不到了!”
言罷,他的表情開始微微發寒:“王兄,不觸動我底線的事情我從不過問,即便是你要調配大量峨眉精銳弟子幫你做事我亦從不攔阻。但我的女兒就是我的底線,她出事了藍晏池卻隱瞞不報,我想請問這就是是在誰的授意下在做什麼事情!”
唐王被問得表情也微微發僵,他輕嘆口氣隨即往書桌上走:“既然你都察覺到了,看來你這麼些年的門主還算沒有白當。的確我們兄弟一場,但這次我希望你認真的為我想想,哪怕是僅僅一瞬也好!”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李覓海剛要發問,忽然緊急轉身看向門口。
而此時,密密麻麻的唐國禁軍穿著豹首甲冑堵塞了御書房的來路,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冷漠的殺器比唐王的眉眼更加冷冽幾分!
“你這是做什麼?我們這麼多年的親兄弟,結果你現在用刀兵指著我?”
李覓海的眼角微微發紅。
即便是城府再深沉的謀略之輩,即便是一國之主或是一門掌門,在面對至親離間骨肉背叛這種事情面前都不會保持淡定。
唐王此刻亦是面色煎熬:“其實我一直都不想走到這一步,你若是接受我安排的一切,你還可以繼續回去做你的峨眉掌門。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也不會變化,但我覺得今日你並不打算跟我和談。”
“然後你就刀兵相向?”李覓海的手指微微發顫,他看向身後的甲冑禁軍,眼角里一抹肅殺寒霜一閃即逝!
“我知道唐王殿下向來囂張跋扈,但在這橈唐國境內,至今還真未有任何軍方勢力敢於向峨眉弟子拔劍,更遑論朝著峨眉掌門揮舞屠刀!”
言罷,他身形消失在原地,門口的禁軍中傳來陣陣哀嚎。
書桌前的唐王緩緩坐下展卷,他不用抬眼瞧看也知曉發生了什麼事情。濃烈的血腥味道漸漸鑽入鼻孔,遮蓋了墨香也遮蓋了理智。他將手裡的古卷翻得很快很快,直到看見最後一頁的官文烙印方才抬起眼皮。
血水已經蔓延了整個御書房,哀嚎也僅僅幾息之間便悄無聲息。對於徹夜笙歌的橈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不管是賞花遊江的王嗣還是詩會賞月的後宮皆比這嘈雜更甚,因此御書房的侍衛盡數殺光後,依舊是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警惕關注。
雖說這樣的情況隱藏著極大地安保漏洞,但按照常理一般人不可能快速解決這麼多的禁軍高手,橈唐國向來的心高氣傲也不認為有人敢在王宮裡撒野行兇。
“你明知道這些人根本困不住我,為何還要讓他們來此送命?”李覓海微微有些氣喘,但渾身充盈激盪的真氣依舊滿溢充足。
“這世上無辜的人多了,他們為了保護唐王而死,也是他們的榮譽。難不成說所有無辜的人都必須要討個說法或是公理?那老天爺還真挺忙的。”唐王放下古卷平視前方。
“你的意思是,我的婧司就是你口中可以隨意犧牲且不需討要公理的無辜之人?你究竟為何要害她!”李覓海聽出了話裡有話。
“你應該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你難道還裝傻?”唐王聞言亦是不再掩藏情緒,怒髮衝冠地站起身子!
“難道說,還是為了她娘......”
李覓海喃喃,說起婧司婧慈兩姐妹其實並非一人所生,李覓海一共有兩位妻室,鄭氏為他生下了李婧慈,而側室藍氏為他生下了李婧司。
雖說鄭氏藍氏並無嫌隙互相交好,但藍氏夫人生下婧司後便大出血歸天了。這讓李覓海痛心疾首足足閉關了三年,同時也讓其和唐王之間兄弟徹底反目成仇。
原因無它,唐王李覓山也深深愛著李藍氏。
“當年她寧可不要王后的位置也要嫁給你這個清修之輩,你也答應過我會讓她一輩子平安享樂我才應允。可你最終還是沒能保住她的性命,而是選擇保了那個懦弱丫頭的命!”唐王少見地失態怒吼出聲。
“當年的抉擇是她親口做的,她不願舍下這個孩子,而你卻非要害了她唯一的骨血!”李覓海亦是怒火中燒。
“因為那時你和她的孩子,又不是我的王嗣!”兄弟二人走到一起互相揪住衣領,都是大有來頭之人卻好似地痞流氓般沒有姿態。
“就因為這個你要弄死她?還搞出這麼大周章等了這麼多年?”李覓海的眼角熱淚盈眶,他不知曉李婧司究竟是生是死,但看著自己的親王兄又著實下不去狠手懲戒。
“我忍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忍下去了......”
唐王將李覓海衣領放開,徑自轉身踱步喃喃:
“我從來沒有原諒過你,我也至今都想不明白她為何當初會選擇你。我這一生沒有迎娶任何一位王妃,膝下沒有任何一位王嗣,難道說這些你眼瞎都瞧不見嘛!”
“我恨你恨之入骨,本來還沒有這麼恨,但當你捨棄她就為了換回你的骨血存活的時候,我就已經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唐王越說越情緒激動:“你這些年的確把峨眉發揚光大,但沒有我你怎可能在十四年前搶到十大門派的名額!這些年不管是政事還是閒事你多處阻我,我受夠了,所以此番也不打算再陪你玩了!”
“你既然這麼恨我,那便把婧司還給我,我會退位把峨眉交給你。”李覓海雙目赤紅卻依舊冷靜。
“還?那藍兒的命你怎麼還我?峨眉都是我給你的!你還得起嗎!”
“婧慈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嗎?你讓晏池帶隊把她們帶走,是不是這裡還有藍家的企圖?”李覓海能做到掌門位置,自然是心計深沉不可小視。
“你還算不傻,藍家可比你懂事太多,最起碼他們把我真的當做唐王!”李覓山晃晃蕩蕩地好似酣醉:“這麼多年了,她死後我就一直想要殺了你,讓你和你的骨血一起下去給她陪葬。但你是誰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李覓海啊!這王宮裡根本沒人殺得了你,你多威風啊!”
“你真的這麼恨我,還給我婧司,我自己死給你看。”李覓海不知是心有歉疚還是對李覓山失望,眼角的皺紋堆積跌宕飽含複雜深意。
“你們父女都得死,我想要的女人沒了,我想要的王嗣也沒了。現在我也老了,我的時候不多了。因此這方天下我必須要爭一爭,我一定要爭一爭!”
面對唐王的歇斯底里,李覓海卻異常淡定冷靜:“她生前就喜歡睥睨天下的男子,所以她一開始就喜歡你。那時候我只知道修行讀書,但卻跟她有了莫名的緣分。最後她選擇了我而沒有選擇你,說明人還是會變的。我知道你打天下完全是為了迎合她,但當初她選擇我的時候你就應該清楚,她早已不愛心懷天下的男人了。”
面對此話,唐王的表情忽然色厲內茬:“你在撒謊,到現在你還想誆騙我?”
“你愛信不信,反正現在話已說開,看來這些年你我兄弟相稱也憋得太久,如此這般倒是也挺好的。不過你有一句話說對了,這橈唐國還真的沒有能留下我李覓海的人,即便你在峨眉實修過也不過是走馬觀花,除非李岸然或是張太白親臨,否則你還是拿我沒有辦法。”
這便是峨眉門主的自信。
的確,峨眉作為當世十大門派前三甲,能夠在功力上壓過李覓海的人屈指可數。除卻張太白和李岸然,可能也只有佛門的厄蓮大師和中都府的現任掌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