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不周山道龍首聚(1 / 1)
而西梁城中的劫難卻遠遠未起,漸離和公羊千循正在緊鑼密鼓地佈陣。穆青候將三人迎了進來,西梁皇嗣們此番準備正面迎接這場遲來的浩劫。
幾人進城之後,西梁皇城徹底宣告封禁。
即便是十四年前的那場浩劫,即便是當初三大會盟時候的滿目瘡痍,西梁城也從未有過此般封禁政策。一方面是其心高氣傲向來低不下姿態,更重要的是當時的百姓還不懂什麼叫做血腥與分別。
眼下十四年匆匆而過,發生了一些事,也改換了一些人心。
公羊千循和漸離分列東西兩側城門,於亥時正式開始做法施為。
公羊千循手拍身後,七隻劍於匣中鳴叫如龍吟,紛紛祭出落在其手中,左右各三柄劍呈開屏狀,最後一隻留在背後,每口寶劍劍尾皆有紅線綴連,胸前的獸首玄黃銅鏡,上有饕餮吞雲,下墜八卦道印。
“北落師門李天師佈道十方借法!”
“南離夜火張天師佈道十方借法!”
漸離和公羊千循各執一方,手中持劍燒符,公羊千循乃師承正統道門,所施道術乃道門淵源傳承,繪製符籙亦是得心應手,沒過多久便完成了東城門的道術佈防。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西城門,漸離亦是念念有詞:“茫茫西梁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幡,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公羊千循從懷中又取出一疊符籙,漸離亦是取出硃砂,二人快速書寫,每寫好一張,公羊千循便取出一隻彈丸,彈射間將符籙釘在城門之上,二人忙活了整整十二個時辰,直到四面八方盡皆部署完畢,整座西梁城也因此而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公羊千循:“左側天罡位,陰陽,善惡,規矩,部署完畢!”
漸離朗聲:“右側天罡位,方圓,道義,命宿,部署完畢!”
一隻春蟬晃晃悠悠地從東城門口飛進,但還未等全身越過城門,便被一分為二屍首異處!
鑽過城門的那部分化為了一片焦炭,翅膀蟬翼上還有絲絲縷縷的黑色灰燼!
此番二者全力施為,所施展的道術亦是具有極大的殺傷之力。而西梁城的四方位也部署了強大的陣法,之前周遊規劃的三座大陣遙相輝映互相勾連,共同將高高在上的皇城包圍得嚴嚴實實!
一切未雨綢繆皆準備就緒,司馬種道和公羊千循站在一起仰望高天。
“能撐多久便撐多久,撐不住了我們就回到中都府,沒什麼可擔憂的事情。”司馬種道對此不以為意:“說白了這是西梁城的劫難,而不是我們中都府的劫難。是他們不周山道的內亂,不是我們道門的內亂。我們眼下能夠幫襯已經是仁至義盡,根本沒必要為了他們而送上性命。”
公羊千循向來不喜歡權謀,聞言皺皺眉頭拱拱手:“師叔您知道的,我這一生都喜歡鑽研道術,能夠得見如此千古大陣,當真是修道者一生的幸事。”
司馬種道聞言又嗤之以鼻:“那也不許你全力施為以身犯險,你要知道你是中都府人事,你的父親是堂堂中都府府主,我不准許一個強大列國的王嗣有任何閃失,不然我也沒臉去和府主交待!”
一句簡單的話語卻透漏出驚人的資訊,公羊千循的身份竟是如此顯赫,但公羊此人向來一心問道,對政治籌謀從來不感興趣,這的確也是讓老府主憂心忡忡的一樁心病。
“師叔,你知道的,我只想修道,從來不想去繼承什麼王位......”公羊千循面色微微愁苦。
司馬種道拍拍他的肩膀:“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事情,你總有一天會成為中都府的王。既然你有著王嗣血統,那就必須和穆青候一樣處處為國家考慮。不然你覺得我為何要幫助他們在佈陣?其實都是為了中都府的未來著想。眼下大戰剛剛平息,列國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我們必須要全都做好權衡,這樣才不至於陷入被動。”
聽著司馬種道又說起這些,公羊千循的面色更加黯然幾分:“那很久之前你和我說,讓我帶著周遊道長前去瀛洲瀚海,又是為何?”
司馬種道聽他提起這樁事,當即也微微皺眉嘆了口濁氣:“其實都是造化弄人,我本意想他是個修道天才,而瀛洲有著世間遺留的最為瑰麗的道門珍藏,我這輩子已經老了跑不動了,但你若是真想得到大道傳承,還是應該和他一起去探索一番瀛洲瀚海。”
“師叔果真是愛才,我也覺得周道長學究天人。”公羊千循笑笑。
司馬種道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們回去收拾行囊。”
此言一出,公羊千循立時又愕然起來:“這又是為何?眼下大戰在即,我們怎可以離開西梁?”
“我跟你說了那麼多還不清楚?你是王嗣!不可以身犯險!”司馬種道面色赤紅,公羊千循望著突然盛怒的師叔,一時間唯唯諾諾也不敢多說什麼。
可能是忌憚公羊千循的身份,司馬種道是審時度勢之人,話柄隨之又軟了下來:“我這麼做其實都是為你好,我們眼下幫整座西梁城完成了大陣佈防,其實已經做到了我們能做的一切。如果絕殺大陣真的啟動起來,西梁城陣法支撐不住太久,我們在這裡也是無濟於事,與其說白白送命,還不如回去好好韜光養晦!”
言罷,他不再囉嗦。
公羊千循見話已說死,當下也不再堅持。他雖說道心一向堅定,但想來也是一個沒什麼主見的人。
二人快速收拾行囊,公羊千循沒有去找別人,只是找到漸離默默地道了個別,一老一少便在漆黑夜色下悄悄地離開了西梁城。
各家自掃門前雪,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在整個十九列國其實都十分受用。
像是司馬種道這種為了利益而前來助拳者,已然算是眾多勢利眼中的仁義之輩。
當下,中都府少主和司馬國師離開了這場浩劫。
有些人離開了,因為有離開的理由。
有些人回來了,因為有必須回來的因果。
穆念花靜靜走在寬敞的大街上,她離開西梁城的時光並不久遠,但此刻的西梁城一片死寂,已經仿若是換了一片天地。
之前的繁華好似在一夜間全都消失不見,這種巨大的失落感令她備受煎熬。
畢竟,她曾經是那麼貪慕權力的一個人。
這短短的幾個月間,她葬送了自己的軍隊,失去了一直跟隨自己忠心耿耿的佘老太君,失去了不離不棄的隨將冷闕,失去了往日盛氣凌人的所有資本。
但是,就在昨日過後,她忽然感覺這一切的失去似乎都可有可無。
因為,就在鴻武陵離開後,她感覺好似是失去了全世界一般心痛不已。
她不知道西梁能不能撐過這次劫難,不知道明日的西梁城將會由誰來入住掌舵,甚至不清楚西梁城還能不能擁有所謂的明天。
她忽然感到很累很累。
這兩日眾人都在積極佈防陣法道術,穆念安和她敘舊後便天天和李眠待在一起。穆青候本來就和她不對路子,二人在重逢過後也沒有了太多交集。
然後,這種被孤立的孤獨感便瞬間壯大了無數份。
以往的她威名天下,隨便說一句話便可以令整座西梁城瑟瑟發抖。但眼下似乎一切都變了,不管是她還是穆青候都沒有了以往所驕傲的一切。
就這樣,她漸漸感覺自己似乎不屬於這裡了。
她渾渾噩噩地在城中待了幾日,但腦子裡想的唸的竟全都是那個華服佩劍的影子,全都是他臉上的道道傷疤,全都是他在路上跟她說過的那些南瑾和他的往事。
最終,在回到西梁城第三日晚上,穆念花一人一馬離開了這座城池。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朝著東陳州的方向策馬揚鞭,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何要這般做。但她就是這樣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子,從前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因此,恢復女裝的穆念花此次不打算再遮掩真實的自己。
這位囂張跋扈的念花少主,就這樣也隨著鴻武陵馬蹄揚起落下的塵埃,就此絕跡在茫茫紅塵大世之中。
但是,西梁城的故事還遠遠未完。
消失了許久的道士周遊忽然出現在龍道前。
此時他不是孤單一人,身旁伴著道童漸離,還有一個身負古琴的黑衣道士!
不周山道。
龍首聚集。
周遊和周旋靜靜站在龍道前。
周遊還是一如既往的老樣子,周旋亦是黑衣束髮,只不過面目上滿是複雜。
“師兄,我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你又何苦拉我來趟這趟渾水。”
周旋喃喃。
自從西梁兵敗後,道士周旋便有些一蹶不振。他默默回到了西梁城,沒有再和穆念花聯絡,也不接受任何的軍情詔命,就這般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一直到葛行間優哉遊哉地打上了龍道。
一場戰爭令他的心態改換很多,眼下的周旋似乎不再計較什麼功名利祿,畢竟他往日引以為傲的西梁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往日的驕傲與自滿在青衫道士一次次的勝利中泯滅殆盡。
眼下,他好像是真的累了。
周遊理解他的心情,經歷過這般多風風雨雨,這對師兄弟之間也比往日稍稍改觀了不少。
他輕輕拍拍周旋的肩膀,這種撫慰的動作周遊並不常做,眼下算是對著周旋破格:“師弟,我知道你自小就喜歡追求仕途,但我們畢竟還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都是方外之人,這方天下終究不屬於我們,我們得把它還回去。”
周旋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龍道發呆。
周遊:“我知道你這個人死要面子,我天生厚臉皮無所謂,但你一直都記掛著所謂的尊嚴。你每次都口口聲聲說要殺我,但每次都在臨危時刻又選擇救我。其實你本心不壞,所以我們還是要做該做的事情,我雖然不齒那些道門的傢伙,但眼下是我們不周山道自己的事情,我們不可以不管。”
青衫道士很少這般苦口婆心,周旋聞言搖搖頭:“我就是知道這些道理才下山來的,師兄,我勸你也儘快跟我遠走他鄉。我們一起回到不周山上也是好的,師父真實的身份是誰你應該也清楚了,我們不可能是他的對手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傻子。但我覺得我們大有可為,所以我們三個人得好好走下去試試。”周遊不以為意,依舊笑得恬淡。
一旁的漸離亦是眼神堅定,跟在周遊身後表情凝重。
周旋回首望望西梁城的街道:“我知曉你們佈置了大量的陣法與道術,但你**得憑藉這些便可對抗絕殺大陣?別妄想了,我們真的做不到的。這些年間我也學了些師父的陣法,當初在陵陽長生巷與洪武街上我便施展過,但師父的陣法,遠比我這個模仿者強大千倍萬倍!”
周遊聞言依舊沒有讓步:“不管你怎麼說,大家的努力不能白費。今日我們若是不攔著,他敢毀掉整座西梁城你知不知道?此刻百姓雖說都已出逃,但皇宮裡還有後宮賓妃,還有眾多皇親國戚,還有無數太監宮女禁軍侍衛,這些都是無辜的生靈,沒必要因為一場仇怨而白白送命!”
“師兄,可林家確實太過冤屈,也怪不得師父。”周旋面色苦楚。
周遊聞言默然,良久後還是邁開步子:“仇恨,復仇,新的仇恨,繼續復仇。如此迴圈往復,何時能夠得到解脫?世間的悽苦離愁越來越多,世道又如何能夠明朗存續?我已經冤死過一個死囚,現在我不想冤死任何一個人。”
言罷,他拉起漸離,兩個人朝著龍道大步流星。
周旋靜靜站在原地,他望著前面兩個倔強的背影,又摸摸身後的焦尾龍絃琴,憤怒地罵咧了一嘴,隨後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周遊和漸離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
師兄弟三人就這般在龍道上再次並肩,一起朝著那座遠在天邊的巍峨皇宮正式進發。
按常理說走完龍道需要幾天幾夜,但眼下的周遊已然不可同日而語,他的肩頭趴著歸去來兮,自然能夠隨意施展道術!
道家小左道·縮地成寸!
而漸離本身就是道術高手,自然也懂得這般秘法。唯有周旋一個人並不通曉,眼下二人一左一右將他架起來,快速地朝著頂端進發。
龍道盡頭,此刻已然是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
禁軍已經瞧不見活著的蹤影,宮女和太監也紛紛暴斃在各處角落。三個人毫不停歇在宮殿裡穿行,入眼皆是一片頹然,滿溢著難以言喻的殘忍與傷感!
“我們終究還是來晚了,師父行兇是不會等我們的。”周旋面色微微發白。
“漸離,看看羅盤,找找他現在會在何處!”周遊的面色逐漸發冷,對於這麼多條無辜的人命,他的確是有些難以接受。
漸離施法,不多時指了指東北方向:“那裡有座凌天閣,師父就在凌天閣頂!”
“凌天閣?那是整座西梁城最為高聳的樓宇,也是山門大師蒼山鬼手的閉關之作。地位相當於陵陽城裡的白玉樓,他既然待在那裡,那說明陣法的陣眼應該便在那裡!”周旋語調急促。
“既然師父喜歡登高遠望,那我們做徒弟的自然要跟著迎合了,師弟,漸離,咱們走!”
周遊的眼神裡滿是堅定,此刻三人沒有絲絲縷縷的玩鬧神色。
東北部,凌天閣。
座位整座西梁皇宮最偉岸的建築,其高聳程度於普天之下亦能排上前三。
此刻,葛行間醉眼微醺地躺在最高處的憑欄上,身邊便是那隻形影不離的大酒壺。他望著下方快速逼近的三個小黑點,望著他們進了樓,聽著他們快速的上樓聲,一時間咧開嘴巴笑得分外開懷。
不多時,三位青年和一個老叟便照了面。
漸離已經許久沒見到葛行間,加之又年紀最小心性稚嫩,當即便哭出了聲來。周旋和周遊都已經見過他,眼下立場又分佈不同,因而相對來說還算是面色鎮定。
但是,即便是葛行間,面對這鮮少聚在一起的三位不周山道弟子,一時間也微微悵然起來。
他抱起身旁的大酒壺,晃了晃裡面的酒液沉澱:“都佈置完了?”
這話是衝著周遊說的,周遊聞言笑笑:“師父,你果然在故意給我時間。”
“別想太多,從十四年前啟動了絕殺大陣後我便一直在想,到底哪些人是該死的,哪些人是不該死的。現在想想這城裡的無辜百姓的確都是無辜之人,沒必要受到如此牽連,索性也就讓他們去了,不是給你的面子,是給我心中的公道的情面。”
“照此說來,現在還在西梁城內的幾位皇嗣,你也徹底不打算放過了對吧。”周遊平靜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