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八步趕蟬終不悔(1 / 1)
李靖司靜靜地聽著,畢竟這麼悽美的故事,非常適合她如今的心境。
凰丹尹好似一個憂傷的傾訴者,看著棺材說著那些甜美的往事,即便是點點滴滴的小事情,但說出口來的話卻依舊是那般美好,沒有留下半分悔恨的東西。
“他是一個很執拗的人,其實他一直都比任何人愛面子。當時的他從雲端跌落到谷底,一路上渾渾噩噩不省人事。但這其實也很好理解,畢竟從魁門新一代的內門大師兄的位子上突然掉下來,誰也受不了這種巨大的反差。”
“然後,他遇到了太子涼。當時的太子涼還如日中天,是太子涼看重了他的武功和人品,一步步不厭其煩得給他送去吃食,三顧茅廬去拜訪安慰他。雖說那時候已經是太子涼在招納江湖人才的手段,但我能感覺到那時候的趙涼也是出於某些真心。”
“你也是那時候認識趙涼的?”李靖司問。
凰丹尹點點頭:“那時候我們三個人皆是青春美好,其實若不是看到我和太子涼走得近,八步趕蟬也不會真的答應被趙涼詔安。不過不管怎麼說,後來他都感激太子涼在他最難過的時刻拉了他一把,這也是為什麼他違背魁門的意願也要保護太子涼的原因之一。只是這麼多年他也沒有再回到魁門,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他曾被逐出師門這件事,即便是後來的繡花將軍也並不知曉。”
“那時的李眠應該也是少年英雄。”李靖司聽得入神。
“不錯,只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是大戎引以為傲的虎將。”凰丹尹點點頭:“我和李眠幾乎不算相識,畢竟我們的人生沒有絲毫交集。非要說是交集的話,那應該就是八步趕蟬了。其實李眠和八步趕蟬很像,他也是被逐出師門的人,只不過他被逐出師門是為了回報太子,因為他也曾是個被家門鄙視的少年,叛出家門後幾乎被餓死,後來也是被太子涼收入了麾下。李眠也是個不忘恩情的傢伙,因此不惜背叛魁門處江湖之遠的告誡,一心組建了魁門軍。”
“原來從一開始,凉王就是個知人善任之輩。”李靖司眼角微微收緊。
“他一直都是那樣,所以我一直跟他搞好關係。其實也不是為了別的,還不是因為我也遭遇了峨眉的背叛。”
說到此處,李靖司的面色上微微有些尷尬。凰丹尹也知道這話題有些敏感,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李眠和八步趕蟬全部來到了太子麾下,李眠非常崇拜八步趕蟬,八步趕蟬也把他當做真的兄弟,因此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只有輕功這一項李眠沒有學會,可能是天資不夠聰穎,具體我也不得而知。但這對兄弟其實相處的並不容易,因為李眠執意要追隨太子,但八步趕蟬還在處處維護著魁門的門規,所以魁門軍的組建成了橫亙在兄弟之間最大的一道天鑑,直到後來很久後才稍稍緩釋幾分。”
說著說著,她稍稍嘆了口大氣。
“再後來啊,便是我的事情了。我當初因為母親和峨眉鬧翻,也跟著母親被逐出了師門。說起來其實挺可笑的,我們這些被放逐之輩,都被太子涼收入囊中。但其實我並沒有太過仰仗趙涼的勢力,因為當時跟著我和母親凰棠氏一起離開宗門的姐妹還有不少,我們一起來到北戎州,準備在這裡建立屬於自己的新的宗門,也就是後來的凰棠別院。”
聽到了凰棠別院的由來,李靖司未免欷歔慨嘆。
凰丹尹還陷入在回憶中:“我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我告訴你一些比較有意思的事吧,你知道八步趕蟬這個古怪的名字是從何而來嗎?還有就是為何他一直都扮成一個馬伕的模樣,為什麼一直都帶著一頂斗笠?”
李靖司知道她這麼說是為了避免尷尬,當即也笑笑點點頭。
凰丹尹似乎也很喜歡這個話題,當即也衝著棺材笑得開懷。這還是李靖司第一次見到她這般開心雀躍,可能連凰丹尹本身都沒有感受到這一點。
“其實很簡單,因為這身馬伕的裝束,是他後來在北戎州陵陽城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的樣子,而那頂斗笠本來很新,是我自己戴著的,我順手給了他。當時他便說很喜歡會戴一輩子,我笑著跟他說吹牛,若是你真的想戴著,那便連帶著你這一身衣裳也穿一輩子吧。誰成想從那時候起,一直到他死那一天,他真的是每週清洗三次,一直穿在了身上。”
李靖司聞言眼角溼潤:“究竟是什麼樣的愛情,究竟是愛你愛到什麼樣的境地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啊......”
凰丹尹亦是恍然:“是啊,我其實當初已經有所感應,但我還是放不下那些臭架子。我一直都是被人捧著高高在上,所以我也沒學會對我愛的人或者事物真的低下頭。現在我想了想,當初我跟他打那個賭,其實已經告訴了他我的真心,只不過連當時的我都自己不清楚,他就更加不清不楚了。”
李靖司略有感悟:“如此說來,一個是斗笠,一個是秀花袍子,看來從魁門出來的人都是痴情之輩啊......那我那個青衫道士,和這樣的將軍整天黏在一起,也難怪會變成一個痴情的傢伙,只不過我們之間也已經回不去了......”
說到這裡,二人都有些傷心難過,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李靖司擠出笑容又看了看凰丹尹:“凰姐姐,你還是跟我說說他名字的由來吧。”
凰丹尹知曉她懂事,當即也笑笑:“其實也很簡單,我們之間的故事都簡單的不能再簡單。那是一個很熱很熱的夏天,他照舊來到我這裡看我。我還記得那天有很多蟬鳴,他怕打擾我睡覺就在一直驅趕。他的腳步很快,沒有人能夠逃脫他的輕功追捕,更遑論這些擾人清夢的蟬。”
“當時他抓了一大堆,最後拿著一個滿當當的袋子提回來走到我的面前,我真的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在我面前的笑容是那樣的燦爛。他笑著跟我說,你看看我多有本事,每一隻蟬不管飛得多快,都逃不過我八步之外。我笑著回應他說我很喜歡,我會一直記得這個夏天,也很感激他能夠讓我睡個好覺。”
說到這裡,她笑著笑著便哭了:“然後他......就真的為我抓了整個夏天的蟬,後來他跟我說,他不想再用以前那個名字,畢竟那是個被師門逐出的名號,他不想再想起那些悲傷的過往,以後他就叫做八步趕蟬,就叫這個只屬於我和他之間的名字。但我當時還是有無限抱負,所以也就一直辜負了他的情意,誰成想這一辜負就是這麼多年。”
說完這些,她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只不過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就這麼靜默流淚,卻安靜地讓人看了心疼。
她用手輕輕摩挲面前的黑色棺材:“直到南淮麓戰場上他為我而死,那時候我才知道我自己有多麼可惡,這些年我又有多麼的幸福。我失去了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我失去了我這一生唯一可能的一次真摯的情感。但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所以我決定好好活下去,即使為了他,也是為了我。當然我現在默默為他守靈,也是不想放過我自己的錯誤,我想好好陪他,直到我也老死那一天,我們就這麼葬在一起,把這些年我虧欠他的全都補償回來!”
把這些年我虧欠他的,全都補償回來......
李靖司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靜靜站起身子,沒有去打攪這個沉溺在過往中的傷心人。
她靜靜地離開,在回去的路上她又想了很多事情,但無論怎麼想都離不開那個青色的身影。
然後,她緩緩來到峨眉山門外。
然後,她踏上了一輛恢弘的鑾駕馬車。
馬車支支吾吾地朝前走,方向逐漸背離峨眉山,前往南平京裡那座金色的宮殿!
時光如水,又過了匆匆三個月。
秦川的戰場還在持續膠著,沒有任何有價值的訊息傳遞出來,也沒有聽到哪方完全戰敗的訊息。
不管是江湖上還是廟堂裡皆不看好東陳州,畢竟眼下的東陳州無論各方面都不如北戎州,但目前東陳州還在維持著戰場,而肉眼可見的增援隊伍卻在北戎州境內滾滾流動。
這倒是讓全天下的諸侯都來了興趣,一時間紛紛以這場戰役大做文章,不管是酒樓還是勾欄染房盡皆在討論這件事情,成為了十九列國間最為熱鬧的話題。
但是,新鮮事兒每天都在發生,而且不單單存在於十九列國。
十九列國之外便是茫茫浩瀚大海,這是所有人都清楚明白的一個事實,而且是不爭的事實。但中原人對瀚海的認識程度也僅僅到此為止,沒有人真的知曉海里有什麼,於世各種傳說皆紛至沓來,只不過沒有人真的能夠去驗證真偽。
有人說海里有仙山島嶼,上面生長著千年不死的仙人,有結著長生果子的寶樹。有人也說海外荒蕪一片,雖有陸地但是和蒼梧一樣的莽原。有人說海外的陸地上還沒有人跡顯現,全部都是未開化的野獸還有水鬼出沒,總之各種說法年年都有,其中最為盛行的便是瀛門的傳說。
說起瀛門,其實是十大門派裡的其中之一。只不過這個門派從來不參與江湖紛爭,也從來不去參與諸侯爭霸,因此鮮少有確切訊息能夠傳遞出來。當年的三大會盟之後,江湖上傳聞說出現過瀛門的俠客幫助長臨王平定世間騷動,因此長臨王將瀛門列位了十大門派,隨即又將萬花和南靖箭樓兩大備選門派徹底去除在外。
當然,這都是已經沒有任何證據可查的陳年舊事了,到現在沒有任何討論的意義,最起碼近兩代人沒有真的見過瀛門的存在,因此傳說就真的只能是變成傳說,沒有了任何落腳生根的考據。
司馬種道便是經歷過當年的大劫難和三大會盟的人,同時也是江湖裡赫赫有名的前輩泰斗級的人物。只不過這些年一代新人換舊人,已經幾乎聽不到這位前輩的任何訊息。
但是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中都府道門迎來了一個神秘的傢伙。
一個道士,年近中旬,面白無鬚,眼睛半睜半閉,只不過沒有了胯下的柺子老馬,也沒有了肩上的那隻睡不醒的白貓。
道士周遊!
青衫道士再次悄無聲息的歸來,此刻的他丰神如玉,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病懨懨的樣子?
誰也不清楚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此刻的周遊卻沒有異常欣喜的神色。他還是以往那般厭世的嘴臉,甚至隱隱間有一股脫離紅塵離去的昇仙味道。
他的手裡捧著一個藍色的罐子,細細看之竟然是一個骨灰盒!
“道士周遊登門拜山,求見司馬國師!”
不多時,門開,兩名年輕道士上前,周遊道明來意,二人進去通報片刻,隨後將周遊恭敬地迎進了門。
這還是周遊長大後第一次回到道門,他只在襁褓裡被葛行間抱著來過一次,因此此時來到這座恢宏的山門之中,一時之間微微有些悵然與新鮮。
一路上他沒有走馬觀花,沒有四下瞭望,而是越往裡走神色越發悲憫。道門裡大多都是年輕的小道士,周遊偶爾和他們說起十二年前的一些事情,他們卻哈哈哂笑著表示不得而知。周遊聞言也微微笑笑,並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不管是江湖上還是廟堂裡,可能會有很多經久不衰的傳說,但傳說裡的人物卻會被人很快遺忘掉,這在整個十九列國裡都是不言而喻的常理。周遊本就是對任何事都能看得開的傢伙,因此絲毫沒有所謂的傷春悲秋之感,反倒是盈盈淺笑將一切都平和笑納。
不多時,小道士帶著他來到了一座恢弘偏殿,整座大殿滿溢著恢弘與奢華,這也是司馬種道最喜歡的生活習慣。
“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改不了這股矯情的脾性。”周遊晃晃腦袋,卻發現身邊的小道士對其立時怒目而視!
“二位,怎麼了?”周遊微笑以對。
“道長,司馬師祖乃是我們道門大德級別的人物,勸您來到這裡一定要謹言慎行。不管是外人還是內人,對司馬道長一直都是禮敬有加,閣下既然要拜謁他老人家,自然從言語到行為上都要做到最起碼的尊重!”
“好了好了,知道了,快些引路吧。”周遊向來都是這般,他年輕時候就是這般無視禮法,現在雖說年華不再,但根本也從沒把這群毛頭小鬼放在眼中。
面前的小道士自然心有不悅,不過他們也沒和周遊過分計較,畢竟能夠得到司馬種道召見的人物,他們即便是再不願意也招惹不起,這點規矩自然也是懂得的。
入門,小道士默默回返,總算是清淨了一些。
周遊穿過前廳的三清像,來到後身的一處暖閣中。司馬種道的蒼老身軀出現在眼前,此刻的他佝僂著身子臥在病榻上,已經處在了人生的最後時節。
但即便是如此,此刻的司馬種道依舊穿著自己最喜歡也最奢華的墨綠色道袍,看起來鮮豔無比,卻又顯得為老不尊。
周遊身姿矯健地來到他面前,將手中骨灰靜靜放下,隨即衝著司馬種道微微笑了笑:“司馬國師,別來無恙,您真的是福厚綿延,祝您晚年高壽。”
這番客套話從周遊嘴巴里說出來,怎麼聽都有些顯得不太地道。司馬種道聞言笑笑,但全部都是苦澀,沒有半分開懷的感覺。
“過了這麼多年,你這傢伙不還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般牙尖嘴利,還是那般討人厭惡。”司馬種道的聲音好似吞了硃砂般難聽,微微滯澀而且異常沙啞,能聽出他已經沒有了十足的中氣的感覺,風燭殘年的意味異常濃郁明顯。
“我就是這麼討人厭的傢伙,但你還不是願意救我的陽壽?你呀,咱們說起來也有這麼多年風風雨雨的交情了,在這裡也就別說什麼官場話兒了,你此番助我,也算是還了當初你在西梁城不辭而別的債,咱們也算是兩不相欠了,你可別說我不講情分,我也不再說你臨陣脫逃了,可好?”
這話說得絲毫不講情面,但司馬種道早已知道他的秉性,因此周遊越是這般無禮,他越是覺著正常。
司馬種道掙扎著坐起身子,瞥向了地上那個安靜的藍色罐子,一時間兩行老淚默默流淌下來:“我就知道此去定然不會太平,到底還算是落葉歸根,只不過你還欠我一個說法。”
見他提到這骨灰,周遊一時間也正色起來,而且少有的嘆了兩口大氣。
“哎,說到此處我便不得不說你兩句了,司馬國師,你說我這個將死之人你非要救,結果折騰半天我也不能多活幾天。倒是這大好年華的兒郎你卻白白葬送了,未免讓我太過唏噓。當初他拉著我來到南門外見到你,那時候我還是個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