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重回塵民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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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鉛灰色雲層時,李謙在一種久違的沉重倦意中甦醒。

生物鐘第一次失效,懷中的溫軟觸感讓他恍惚了片刻。

梵蒂枕著他的手臂,墨色短髮鋪散在枕上,像一匹流淌的夜色綢緞。

她呼吸清淺,赤裸的肩頭在薄被下鉤勒出瑩潤的弧度。

李謙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如同暖流,悄然熨帖過昨夜耗盡的心神,那是遠超七次親密交融所帶來的、靈魂層面的契合與安然。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臂抽出,指尖拂過她微涼滑膩的脊背,引來沉睡中人一聲模糊的嚶嚀,本能地朝他懷中更深地蜷縮。

梵蒂睜開眼時,正對上李謙凝視的目光。

晨光在他眼底沉澱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和與慵懶。沒有急促的通訊請求,沒有堆積的檔案警報,只有彼此赤裸相擁的靜謐。

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幸福感,如同新生的嫩芽,衝破了她習慣性築起的戒備高牆,在胸腔裡無聲地抽枝、蔓延。

她伸出手指,輕輕描摹他下頜的線條,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副城主大人…您遲了。”

“這應該怪誰呢?”李謙握住她的手指,輕笑道。

晨間的旖旎很快被緊迫的現實取代。

當李謙和梵蒂衣著整齊地出現在副城主辦公室時,清晨的柔和已徹底褪去,空氣重新凝結成燈塔固有的冰冷秩序感。

物資部長尤恩、燈塔維修工程部長雷蒙、農業部主管艾德文、醫療室副主管丹妮絲已等候多時。

他們看向並肩而入的李謙和梵蒂,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揣測,又被迅速掩藏於恭敬之下。

會議主題明確,如何高效、合理地利用從紅巖谷那場巨大犧牲換回的戰略物資,切實改善塵民的生活質量與居住環境。

李謙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紅巖谷的收穫,不僅在於武器和能源核心。那批壓縮營養膏、高效濾水模組、生物基質改良劑、以及多功能建設單元,是時候兌現對犧牲者的承諾了。目標,三個月內,提升塵民區整體生存標準百分之三十。”

話音落下,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死寂。幾位上民部門負責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尤恩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公式化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副城主大人,您心繫燈塔所有成員的福祉,令人欽佩。但是,物資調配必須遵循優先順序和效率最大化原則。”

他調出光屏資料,“目前上民居住區的生活資源保障係數僅為基準值的1.2倍,部分重要研究崗位的配額甚至需要傾斜。”

“塵民區…其需求結構相對簡單穩定,現有配給已滿足生存所需。貿然增加份額,等同於稀釋我們應對突發危機的戰略儲備,風險權重極高。”

“況且,那批新型壓縮營養膏的能量轉化率是舊版的1.5倍,直接配給塵民是否…存在某種浪費?”他巧妙地停頓,將“浪費”一詞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根刺一樣扎進空氣裡。

雷蒙緊接著補充,聲音洪亮卻帶著技術性的強硬,

“工程部完全贊同尤恩部長的風險評估!改善塵民居住環境?恕我直言,這意味著需要大規模動用那批寶貴的多功能建設單元和結構增強材料。”

“這些材料是維持燈塔主結構安全、修復關鍵引擎模組、甚至是未來拓展生存空間的基石!把它們用在塵民區的…”

“嗯,‘舒適性’改造上,無異於拆掉主樑去修補一個隨時可能廢棄的雜物間!燈塔的安危才是根本,塵民的生存空間只要滿足基本功能性即可,過度投入就是本末倒置!”

他攤開粗大的手掌,彷彿在陳述一個不言自明的真理。

艾德文抬起下巴,那種上民固有的優越感幾乎溢於言表,

“農業部的立場很明確。生物基質改良劑是培育高產量、高營養價值作物的核心!優先保障上民和獵荒者團隊的營養供給,提升整體戰鬥力,這才是對燈塔延續的最大貢獻。”

“至於塵民?他們消耗的是最基礎的能量塊份額。給他們更好的?意義何在?難道指望他們去地面獵殺噬極獸嗎?資源,應該流向最能創造價值的地方。”

他話語中的潛臺詞赤裸裸,塵民的價值,配不上更好的資源。

丹妮絲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聲音如同冰珠墜地,冷靜而無情,

“副城主大人,醫療資源同樣捉襟見肘。提升塵民區的衛生標準和醫療可及性?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向下層增派本就緊張的醫療人手,消耗寶貴的醫療耗材去處理那些…高發的塵民基礎病和工傷感染。”

“這嚴重偏離了醫療資源向核心戰鬥人員、關鍵技術人員傾斜的原則。塵民的生命週期和健康成本核算,我們一直有詳盡的模型。”

“副城主大人,出於理性考量,我不建議進行這種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的‘改善’。”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冰冷的數字邏輯,將人的價值換算成冰冷的“成本核算”。

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核心指向卻驚人一致,塵民不值得!

給他們更多,是浪費,是威脅燈塔安全,是對“價值創造”原則的背叛!

那份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和資源壟斷的慣性,化作了具體而微的刁難與搪塞。

梵蒂站在李謙身後,纖長的手指在記錄儀上飛速移動,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受到會議室裡瀰漫的、針對塵民的無聲蔑視和壁壘般的抗拒。

她看向李謙的背影,目光中帶著隱憂,她知道他的決心,但撬動這凝固了幾十年的冰山,需要多大的力量?

李謙靜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眼神卻越來越沉,如同醞釀風暴的海面。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在眾人陳述完畢後,緩緩站起身,指尖在桌面上敲擊了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雜音。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劃過硬物表面,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的顧慮,基於資料、基於風險、基於所謂的‘價值’。我聽到了。”

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尤恩的精明、雷蒙的固執、艾德文的傲慢、丹妮絲的冷漠。“

但你們,似乎漏掉了一個關鍵變數。”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被抽走,壓抑得令人窒息。

“這個變數,叫‘人’。”李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叫‘燈塔的未來’!尤恩部長、雷蒙部長、艾德文主管、丹妮絲副主管,隨我走一趟。梵蒂,帶上記錄儀。會議地點,變更!”

他沒有說去哪裡,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在幾位上民負責人之間瀰漫開來。

塵民區?那個骯髒、混亂、充斥著劣等基因和劣質生命的地方?副城主竟然要帶他們親自下去?

懸浮平臺的轟鳴聲在沉悶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當它穩穩降落在塵民區那破舊、佈滿油汙的專用升降坪上時,一股混合著劣質油脂、陳年汗漬、排洩物和某種食物腐敗的濃重氣味立刻撲面而來。

尤恩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住口鼻,眉頭緊鎖。

艾德文臉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

丹妮絲則從隨身醫療包中取出一個微型空氣過濾器,利落地扣在口鼻上。

只有雷蒙皺著眉,目光更多地落在周圍那些明顯老化鏽蝕的管道和結構支撐上,嘴裡低聲嘟囔著“安全隱患”。

李謙走在最前面,梵蒂緊隨其後。他們的腳步踩在坑窪不平、滿是溼滑汙垢的金屬地板上,發出粘滯的聲音。

狹窄的通道兩側,是用廢棄金屬板、防水布甚至破爛飛船蒙皮拼湊而成的“房屋”,低矮、陰暗、擁擠不堪。汙水順著生鏽的管道縫隙滴答滴答地落下,在地上匯成一道道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小溪。

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功率不足的應急燈苟延殘喘地亮著,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穿著破舊、顏色晦暗衣服的塵民們,如同生活在陰影裡的蟲豸。

他們看到這隊衣著光鮮、氣度不凡的上民管理者突然闖入,眼神中充滿了驚愕、茫然、深深的畏懼和一種早已習慣的卑微麻木。

他們本能地後退,縮排自己的“窩棚”深處,或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引來無妄之災。只有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從一個搖搖欲墜的隔板後面傳來,更添壓抑。

李謙的步伐沉重而堅定。他看到一位老婦人,蜷縮在用廢紙板和破棉絮堆成的“床鋪”上,身上蓋著一塊薄得透明的塑膠布,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突然闖入的“大人物”。

他看到幾個半大孩子,赤著腳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追逐一隻金屬零件做成的小玩具,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見。

他看到一堵牆下,幾個面色蠟黃、眼神空洞的塵民,排隊等著從一個鏽蝕的水龍頭裡接取渾濁的、帶著可疑沉澱物的液體——那是他們的飲用水源!

這幅景象,對尤恩等人來說,並非新聞。

他們知道塵民區環境惡劣,甚至在某些冰冷的報告圖表上看到過資料。但知道,和親眼所見、親身體會,所產生的衝擊力是天壤之別!

“習以為常?”李謙的聲音在壓抑的死寂中響起,冰冷得如同寒鐵。

“看著同胞像螻蟻一樣掙扎求存,掙扎在飢餓、疾病和絕望的邊緣,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價值最大化’?這是‘為了燈塔大局’?”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著幾位臉色難看的上民負責人,

“看看你們周圍!看看他們的眼睛!那裡面有什麼?有希望嗎?有對燈塔的歸屬感嗎?還是隻有麻木的服從或者…日積月累的怨恨?!”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從前方的岔路口走了出來,是隨影和4277。

隨影重新換上了舊工裝,顯然剛結束一輪重體力勞動,額頭上帶著汗珠和油汙。

4277跟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個破舊的金屬盆,裡面是剛剛領到的、灰撲撲的基礎營養膏塊。

兩人看到李謙一行人,尤其是他身後那幾個平時只在通告和廣播裡聽到名字的“大人物”,都愣住了。

4277下意識地想把盆藏到身後,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害怕。

隨影則下意識地向前半步,隱隱將4277擋在身後,同時看向李謙尊敬地叫了一聲:“副城主大人,您怎麼來了?”

李謙的目光掠過隨影,以及4277手中那盆毫無食慾可言的營養膏,最後定格在兩人眼中那份複雜的情緒上。

他深吸一口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汙濁氣息似乎讓他胸膛裡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沒有再理會身後幾位上民管理者或尷尬、或迴避、或依舊不解的目光,

而是轉過身,面向著那些在陰影中、門縫後、角落裡瑟瑟發抖又忍不住窺視的塵民們。

他的聲音並不特別洪亮,卻像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蘊含著足以震碎一切固有枷鎖的力量,穿透了塵民區壓抑的空氣,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畔和心頭,

“諸位!請抬起頭來,看著我!”

這聲低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畏縮的塵民猛地一顫,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聚焦在那位站在汙穢之中卻彷彿自帶光芒的副城主身上。

“你們,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李謙的目光如同火炬,掃過一張張或因飢餓而凹陷、或因恐懼而麻木、或因過度勞作而滄桑的面孔,

“你們不是劣等的基因,不是消耗資源的累贅,不是可以隨意犧牲的數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所有人的靈魂上,

“燈塔的根基,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穹頂!而是你們!是每一個在陰影裡勞作、在危險中採集、在沉默中維持著這座天空之城最基本運轉的人!”

“是你們的汗水,你們的雙手,甚至你們的血淚,托起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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