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鴻澤成衣鋪 (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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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雙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掀開了裡屋的簾子。

趙三剪剛剛聽到外面的聲響,知道是有客人來了,忙放下碗筷,披衣起身,正巧從裡屋歪歪斜斜地走了出來。

這是丁淑嬌第一次看到趙三剪。

一身月色長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體微微向前傾,濃重的眉毛,眼角低垂,佈滿皺紋,一雙眼睛卻黑得發亮,雖然生著病,多少有些虛弱,但依然乾淨利索,戴著眼鏡,斯文得像個書生。

趙三剪看她時的眼睛帶著笑,丁淑嬌說不清是店家慣有的那種迎合客人的笑,還是因為她而笑。反正,他的笑,隨和而且親切,這個丁淑嬌喜歡,甚至趙三剪微微伸出的下嘴唇在丁淑嬌看來都是憨憨的可愛。

“這位應該就是人稱趙三剪的趙裁縫吧?”

人是講眼緣的,趙三剪給丁淑嬌這第一眼的印象還不錯。

“正是,剛剛多有得罪,太太請進,我來給您做這袍子!”趙三剪說道,兩頰的肉抖了抖。

這年月掙錢不易,趙三剪不想錯過眼前這個買賣。

“我說就是呢!你能給我做,我就放心了!”丁淑嬌說著邁步進了店門。她是在別人那裡知道的趙三剪,知道他手藝精湛,出自他手的袍子做工細緻,穿在身上,提色三分,嫵媚妖嬈。

“聽說你的手藝好,我倒要瞧瞧是怎麼個好法,人家送我的上好的料子,我想做個旗袍試試!”

說罷,丁淑嬌開啟包裹,取出一塊料子,鋪展在案子上。趙三剪眼前頓覺一亮!這是一塊絕美的織品,花紋斑斕奇異,泛著珠光,妖嬈的牡丹圖案更是增添一份華美的色彩。

“不錯啊!這種鮮豔奪目的提花彩緞是蜀錦!做旗袍的上好材料!漂亮!”手撫絲綢,趙三剪嘖嘖稱羨。

“想必經趙裁縫之手做出衣服會更漂亮!”

“太太過獎了!我也只是靠這個混口飯吃而已!”

趙三剪朝趙小雙揮了下手,說:“別傻站著,快給太太上茶!”

看到這樣一個女人,又聽了人家的誇獎,趙三剪頓時來了精氣神兒。

趙小雙轉身到裡屋泡茶去了。

趙三剪招呼丁淑嬌坐下,“來!等喝了茶,我就給您量身做衣。”

丁淑嬌把綢料疊好,放在了案子上,沒有坐,說道:“不了,我還要趕著回去忙別的事,你現在就給我量吧!”說罷,便移步到了趙三剪跟前。

“那也好!”

丁淑嬌面容白裡透紅,皮肉緊緻,臉上還塗著淡淡的胭脂粉,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分外嫵媚,她把頭略略偏過來看了趙三剪一眼,四目相對,不知是怎麼了,兩人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丁淑嬌打破尷尬說:“你所收的每一件活都是這麼隨體量裁嗎?”

“當然了,尤其是這種綢緞細軟的活兒,是很要手藝的,如果不隨體量裁,肯定做不好!”趙三剪說。

丁淑嬌穿著絲質的新式襯衫,外套一件青絲的棉布小夾襖,豐腴的身體,玲瓏有致。

他用尺,為她量著身,約略猜著她身體的輪廓,面對這樣一個女人,看到她看著自己的眼神,趙三剪感到自己有些莫名的慌亂。也許是本來還生著病,也許不小心,他自已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手居然碰著了她的身體,她非但沒有責怪他,反而羞澀地朝他笑了笑。

丁淑嬌隨手拿起了一件案子上放的衣服,抖開看了看,好奇道:“喲!你做的衣服,怎麼看不出針角?”

“‘針角’是有的,只是縫成了‘魚子’大小,從正面自然看不出了。”

“看來,趙裁縫的手藝可真是名不虛傳啊!”

“太太誇獎了!”

“那夥計是你的孩子?剛剛他管你叫爹啊!”丁淑嬌問起了趙小雙。

“啊,是的,叫趙小雙!”

“模樣真是俊俏!嗯,對了,我知道的裁縫,有好多是從寧波那邊過來的,南方人手巧,您這也是從那邊過來的嗎?”丁淑嬌沒話找話地聊著。

“不是,我是從郊外過來的,算是本地人!”趙三剪回應著。

量了身,趙三剪收了尺子,那尺子軟軟的,被趙三剪團成一團,塞到了袖口中,他的手也停在裡面,手心有些出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還病著的原因,他感到渾身燥熱。稍後,他又把那尺子拿了出來,拋在了臺子上。

老婆死後,趙三剪光棍多年。

不是沒有女人相好過,一是手頭拮据,二是帶著個趙小雙,還有就是趙三剪是個正經人,正經男人是會把正經女人和娼妓分得清清楚楚的。

他也不嫖,他見過的女人,年歲輕的看不上他,年歲大些的他又嫌人家過於矜持做作,趙三剪每日就這樣為了生計忙活著,忙得他都快忘了他自己,不過他沒忘他還是個男人。

“這孩子看上去挺機靈的!袍子的袖口要寬寬的,您曉得的!”丁淑嬌累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趙小雙端上了茶,放下盤子,在門外找了鏟子,回裡屋生爐火去了。

“曉得,太太這身段穿什麼都好看!”趙三剪說。

正說著,門“吱”地一下被撞開了,走進一個女人。

這女人二十幾歲的樣子,鵝蛋臉上略施一層薄薄的粉黛,柳葉眉,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鬢髮低垂,斜插翡翠瓚鳳釵,紅衣罩體,修長的玉頸下,若隱若現的酥胸如凝脂白玉,妖豔修長的體態格外勾人魂魄,於雍容中自帶英氣,外加一分慍怒。

“哦!是薛姑娘來啦!”趙三剪見來者面露不悅,趕忙迎了上去,“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薛姑娘本名薛上花,前不久在趙三剪這裡做的皮衣。

薛姑娘掃了眼鋪子裡的人,急扯白咧地對趙三剪說:“我當時跟你說要做得小一點,這年頭時興這個,可這皮子衣裳做得也太小了吧!”

說罷,抖開皮衣,在自己身上比對了一下,示意給趙三剪看。

“小了嗎?我記得你當時還試過,還可以呀!”

“回去穿在身上,才發現緊得要命!真不知道你這是怎麼做的!”

接過皮衣放在案臺上,鋪好,趙三剪用尺子精心地量了量,沒有說話。

“是不是皮子都被你們賺去了?”

見趙裁縫沒有理會自己,薛姑娘雙手插腰,白淨的面容變得青如生果,說起話來也不客氣。

“這是照著姑娘的尺碼量做的,不會偏差太大吧!”

趙三剪重新量過皮衣,偷眼看了下一旁丁淑嬌,嚥了口唾沫,解釋道。當著客人的面被人指責和挑剔難免免不了尷尬。

“哼!我可是記得我這皮子送來是很大的一塊!”薛姑娘繼續說。

“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的火氣!就算是做小了點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改改就是了!至於動這麼大的火氣嘛!”

丁淑嬌沒等趙三剪回答,插話道,又看了眼來勢洶洶的女人,淡定地品了口茶。

“你是誰?關你什麼事兒,不管我合適不合適,他肯定是偷偷賺走了我的不少皮子!”

薛姑娘火氣稍稍消了點兒,悻悻地說道。

丁淑嬌斜眼看了薛姑娘一眼,端著茶杯說:“喲,看你這身穿戴,也不像是這麼小氣的人!”

這話說得薛姑娘很不高興。

“你是什麼人?我小氣?“

薛姑娘上上下下打量起了丁淑嬌,“我做衣吃了虧,你不幫我反而向著他?我倒是奇了怪了,你知道什麼啊!不分青紅皂白地瞎幫腔!你是他什麼人?”

說罷,她徑直走了過來,昂起了頭,樣子像只好斗的公雞,下巴恨不得戳到了丁淑嬌的腦門兒,話裡話外帶著懷疑和鄙視。

丁淑嬌站了起來,走到案臺邊摸了摸皮衣,轉回身來,出言不遜道:“你這是什麼話!少奶奶我什麼東西沒見過,就你這也是好皮子?也不怕人見笑,我倒是快笑掉大牙了!真是的,還以為人家會賺了你的破皮子?誰稀罕這貨啊!”

“你是誰?用得著你這麼給他幫腔嗎?姘頭吧!”

薛姑娘可不是好惹的,跟著也走了過來,一絲冷笑掛在了嘴邊,特別是這“姘”字,被她說得特別響亮和刺耳,幾顆唾沫星子隨著發音噴了出來,有那麼一兩滴飛濺到了丁淑嬌塗抹得歸正的臉上。

“你在說誰啊!”

丁淑嬌哪裡受得了這般侮辱,伸手就要去抓薛姓姑娘,薛姑娘用手臂橫擋住她的胳膊,丁淑嬌就勢舉起了案子上攤開了個一匹黃花藍底綢緞,照著她的頭就橫劈過來,薛姑娘斜身躲開了,只聽“喀嚓”一下,那匹綢緞拍到了牆邊立著的一面鏡子上,萬千白光一閃,破碎的鏡片,稀里嘩啦攤了一地,亮晶晶的。

一切來得這麼突然,出乎趙三剪意料。聽到聲響,趙小雙也從裡屋衝了出來,和趙三剪一起拉住了扭打在一團的兩個女人。

拉開兩人,趙三剪趕忙賠不是。

“薛姑娘,有話都好好說,不要動手嘛!上次取走衣裳的時候,你不是拿走了一大塊的剩餘皮子了嗎?難道是貴人多忘事兒不成?你要覺得我還是賺了你的皮子,我這裡的下腳料,你取走幾塊就是!皮子是小事兒,姑娘要是為這氣壞了身子可就是我的不是了,我怎麼能擔待得起?”

薛姑娘見對方人多勢眾,自個兒也沾不上便宜,也就鬆了手。

“是她先動的手!”

“這位姑娘,真的是誤會!誤會了!”趙小雙說。

薛上花將目光轉向趙小雙,不覺一愣,她總共來過裁縫鋪兩三次,見到趙小雙還是頭一回。

這人也…

太帥了吧!

貌容如畫,絕美異常!

薛姑娘輕咳了一下,收回目光,語氣明顯緩和下來,若無其事地輕聲說道:“店家說的沒錯!我是拿走了一塊,但我回去怎麼比,怎麼都覺得不對!看你說話還算老實,是不是真的賺了我的皮子,你自己心裡有數,我也不計較了!我倒真是奇怪這女人,這裡有你什麼事啊?”

“這裡是沒有我什麼事!可本少奶奶就是愛管閒事!怎麼,管得某些人不高興了!不高興你就上,接著來抓我啊!”丁淑嬌傲慢地揚起了頭。

眼看兩個女人又要嗆起來,趙三剪趕忙打了個圓場。

“算了,都是我的疏忽,我看,還是重新給姑娘修改一下吧,皮子我這裡還剩有一些,應該夠用!也不再收你費用,姑娘你看這樣可以嗎?”

人有時真的好奇怪,趙小雙的出現,讓薛上花一時間突然沒了再吵下去的心情。她緊鎖眉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案子上鋪開的皮衣,說:“那好吧!過些日子我再過來取!但願下回來,不會再看見這個女人!哼!”

說完,薛姑娘又看了趙小雙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丁淑嬌氣得喘著粗氣,還想追出去理論,被趙三剪拽住了。

薛姑娘走了,留下的那句話,讓餘下的三人回味,雖說是句罵人的話,卻又無形之中拉近了趙三剪和丁淑嬌的關係,聰明的趙小雙也能感覺得動空氣中那麼點兒曖昧的氣息。

他用眼睛斜瞟了他爹一眼,就去取了簸箕,掃帚,然後兀自地打掃殘局了。

丁淑嬌自個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幫趙三剪,她是孟家的少奶奶,為了個裁縫與人大動干戈有些說不過去,但她很快給了自己答案,與其說今天幫趙三剪吵了一架,不如說是她壓抑生活的一次發洩。

女人生來就是滿足男人的一個工具吧!她時常這麼想,想多了就覺得自己身為女人是個悲哀。她又不得不從命,可是她從骨子裡就充滿了對她的婚姻的背叛,她需要一個男人填補她心裡的空白。

少爺孟家貴並不愛她,她一直堅信這一點。

她從趙三剪看她的眼神裡,看得出這個男人喜歡她,她是看不得喜歡她的男人受氣的,至於她是不是也喜歡他,她說不好!不過,反正不討厭,這也就行了,她想她這時的角色更像是一隻護犢子的母狗。

她輕輕抿著自己的紅嘴唇,想著自己剛剛有些失態,在男人面前失態是讓女人最為尷尬的事,尤其是…

她皺了皺眉,疑惑著自己的賢德和溫良在眼前這個男人心裡是否已經蕩然無存,而給他留下個“潑”的感覺,又一想,又何苦這麼累心累神的,不過是一個做衣服的,她變得輕鬆了,還矜持地微笑了一下,如同一個明星。

“剛剛…”

“剛剛叫您受驚了!”趙三剪笑了笑,接話道。

“沒事兒!我是氣不過!”

“唉!沒辦法!這種事兒我們經常會遇到,早就習慣了。我是擔心沒有傷到你吧!”

“沒有,這女人也太囂張了!”

“第一次來我這兒做活兒,就讓太太遇到這事兒,真是不好意思。忘了問貴姓了?”

“丁淑嬌,夫家姓孟!”

“孟家少奶奶!”

趙三剪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拱手道。

“不用叫我少奶奶,叫我淑嬌吧!”

丁淑嬌淡漠地搖了搖頭,笑了笑,轉頭看見臺子上放了塊上好的衣料,又道:“上次我在清源公司也看見過像這樣漂亮的一塊,本想買了做個外套,後來又想,這料子也太過華美了,也沒有太多的機會來穿,就算了!”

話是這麼說,丁淑嬌心裡感到一絲莫名的淒涼。

“淑..我是說,您身材好,穿什麼都好看!”趙三剪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頓在了那裡。

“就這樣吧,要沒什麼事兒,天色已晚,我先回了!”

丁淑嬌不想再說什麼,留下了布料,就匆匆告了辭。

趙三剪看著丁淑嬌遠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回身關上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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