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黃金四目(1 / 1)
沒多久,天色徹底暗透,室外的黑衫們陸續燃起明燈,在他們的帶領下,一支特殊的隊伍登上廳外寬闊的場地。
俞延朝外望去,十餘名頭戴面具的人排成陣列,執盾揚斧,跳著古老而狂烈的舞蹈。舞蹈者都是青壯年男子,他們穿著古代的短衫,繪成夜叉猛將的鮮豔面具透著妖異的美感。即使只是靜坐看著,都能感受到那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奏琴鼓瑟的聲音頓停,隊伍中有人上前,看身形是個身姿矯健的男子,他一身玄紅衣裳,面具上四隻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有別樣的威光,年輕而渾厚的唱誦聲從面具下傳來。
“凌天池,絕飛樑。捎魑魅,斮獝狂……”伴隨著密集的鼓點,聲音抑揚頓挫。
俞延靜默地觀看著臺前的儀式,他的旁邊,雲升壓低聲音詢問著什麼,葉靄無小聲告訴他:這是自商周便傳下來的宮廷儺祭,戴著黃金四目面具的男子是在扮演辟邪神方相氏的狂夫,這些舞蹈者,都是三家外家挑選的年輕男子。
儀式過半,有黑衫上前為神像前供奉美酒。孫井桐和幾名長輩同時起身向神像俯身行禮,接過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沒多久,黑衫們陸續上前,安靜而迅速地在他們面前擺放好呈酒的小盞,俞延端起聞了聞,有股異樣的香味。
“是椒柏酒,儀式最後一部分。”葉靄無小聲提醒他們,“千萬不要失態。”
俞延不懂她為啥要提到“失態”,但還是跟雲升一樣點頭應下。等所有人一同起身後,他也與眾人一起將酒一飲而盡,酒剛一入喉嚨,他瞬間明白葉靄無話裡的意思。
烈酒的辛辣、藥物的苦澀、花椒的酥麻一下全都出來了,味道直衝天靈蓋。俞延和雲升頓時五官扭曲,對面的葉千重瞪了他們一眼,眼神警告他們不要噴出來。
好在做了番心理建設後,兩人終於勉強下嚥,沒做出什麼失態之舉。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齊齊聚向恭天廳正中央的祭臺上,那豎立的神像面前。
“諸位。”孫四爺站起,向眾人微微俯身,“主家不在,還請允許我代行主家之職,主持這場典儀……”
他話還沒說完,有一名黑衫急匆匆地從側門進來。
典儀是三家作為守護異神的隱世家族最為重要的傳承,不可謂不慎重,此時在他們為中天皇君神像進行娛神儀式有人闖進來,這是絕不容允許犯的錯誤。
俞延認得這個黑衫,是昨晚他們去犀象廳見四爺時給他們奉茶的年輕人,應該是四爺的手下。即使不是三家的成員,他根據眾人的神色變化也察覺出不對。
果然,見手下闖入典儀,四爺本就陰鬱的面相更加難看。那年輕人雖然害怕,但還是戰戰兢兢地上前,俯在他耳旁說了些什麼。
四周很安靜,但因為距離遠的緣故,俞延並沒有聽見話裡的內容。
然而下一秒,孫井桐身後的良赭忽地抬起頭,皺著眉看向附耳私語的黑衫,就連雲升背後席地而坐的回祿也看向臺前的方向,面色沉重。
俞延頓覺不妙,使徒的感官比他們靈敏太多,他側過臉,八儀見他有話要問,瞬間貼了過來。
“八儀,你聽見那個人說什麼了嗎?”他壓低聲音問。
八儀點點頭,只靠在他耳邊小聲道,“說是‘孫主家下世了’,主公,這話什麼意思啊?”
俞延心頭一驚,忙轉向前方,聽到這個訊息的四爺即使竭力維持表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一瞬間的慌亂是做不了假的,他一擺手,示意黑衫退下。
因為這個插曲,原本安靜的廳內逐漸響起竊竊的交談聲。那邊,良赭正俯下身對孫井桐耳語,聽到訊息後,少女的表情出現了波動,她揮了揮手,良赭重新昂首站立,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四爺微微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肅靜,諸位。”他聲音聽不出什麼異樣,“典儀即將告終,請狂夫為神像封蓋。”
“請狂夫為神像封蓋。”恭天廳正門,有黑衫唱喏。
不久前結束祭舞表演的年輕男子們很快退場,只留下被選中的四個。俞延注意到,那個負責唱誦扮演方相氏的狂夫也被留了下來。
四人踏步入廳內,四爺讓出位置,幾人上前,俞延以為封蓋只是將之前箱子配套的蓋子蓋上,再輔以三家秘術即可。
誰知那四個狂夫卻擺出陣型,每人掐指做訣,冗長的唸誦聲過後,四人中心浮起巨大而透明的金陣,絲線交錯縱橫,在旋轉中迴圈往復,緩緩飄向神像的上方。
很快,豎起的陣符如一張透明的黃金蟬翼,輕輕覆蓋上裝有神像的硃紅木箱,將其整個包裹住,沒留有任何縫隙。
閉合的一剎那,金光迅速暗淡下來,隔著流動的金色符文,隱約能看見神像的輪廓。
儀式結束,在黑衫帶領下,眾人很快被引出大廳,只剩下幾名年長的核心人物仍留在原地。俞延回望過去,孫井桐也在其中,在摒退眾人前,她上前叫住了一個人。
“孫撫,幫我送朋友回去。”
即將出門的人聽到這段頓住了,他轉過身,戴著黃金四目面具的頭點了點。
是那個扮演方相氏的狂夫。
俞延猛然回頭,孫井桐交待後已經沒往他們這邊看了,她站在一堆面色各異的中老年之間,年輕得過分扎眼。
他心裡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沒等他細想,葉千重已經和那名狂夫過來,推著他們的肩膀往外走。“這裡不能留,動作快點!”
葉千重這麼一說,幾個人哪還敢磨蹭,步伐加快,沒一會兒就出了核心們居住的主院。
“重哥,我們這時候去哪兒啊?”
雲升還是第一次見葉千重這麼嚴肅的表情,不過沒等對方回答,戴著黃金四目面具的小哥開了口。
“井桐的意思是儘快送你們下山。”
“下山!”葉靄無捂住嘴驚訝,“二堂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孫家的主家死了,”俞延接道,聲音沉了下來,“八儀聽到了那個黑衫的話,原話是‘孫主家下世了’,下世就是去世的意思,孫井桐既然要我們走,情況肯定很危急。”
“確實這樣,因為孫家的主家,就是小桐的爺爺。”
葉千重說完,沒看小傢伙們震驚的表情,而是轉過身道,“孫撫,小桐叫你過來送他們,意思很明顯……”
“我知道。”
孫撫打斷他,他摘下面具,是一張分外年輕乾淨的臉,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犬齒。
“千重哥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葉千重沒再說話,孫撫和他走在最前面,他們沒走上山的那條路,而是一頭扎進林子裡面。
夜晚的山林暗得看不見任何東西,僅有天上月光勉強照出樹影的輪廓,俞延他們跟在後面,情況緊急,此時也顧不上那麼多,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裡面走著。
“俞延。”雲升靠近他,只用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問,“為什麼孫同學爺爺去世了我們要走?”
“我不清楚,只能說是直覺。”俞延拉著八儀的手,邊走邊深深地呼吸,“你還記得昨天重哥問學姐孫主家在不在,學姐怎麼說的麼?”
“我說的是孫家爺爺北上去了。”葉靄無接道,“是有什麼問題嗎?”
“對,”俞延點頭,“孫主家北上,過兩天會回來主持封龕大典,這個時間段去世,你們就不覺得蹊蹺嗎?”
“俞延!”
前方的葉千重低喝,俞延以為是孫撫在場,所以要他閉嘴。然而話音沒落,對方突然停了下來,俞延猝不及防,差點撞到他背上。
“前面的路,就交給你和孫撫了。”
葉千重說完,手掌交疊十指曲折,等兩掌錯開,手心有寶相花印紋展開,他手指微攏,彷彿掌心握了團金光。
“如來內證之本誓?”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回祿不禁皺眉,“密、宗的修習法術,你怎麼會?”
“我這樣的雜家,當然是什麼都學啊。”葉千重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只能幫你們到……”
他沒說完,漆黑濃密的影子頓時如遮天蔽日的烏雲一樣匯聚在他們頭頂。
窸窸窣窣的響聲不絕於耳,那些東西掉在他們腳下,落在肩頭。俞延捻起一看,是如綠豆大小的蟲子。
“孫撫!帶他們走!”
葉千重手掌向上舉起,寶相花的紋路越變越大,彷彿從他的手掌中生長而出,迴圈往復的花紋如一張大網,是一張即將吞食的金色大口。
蟲群在輝光照耀下,漸漸難以聚集,它們盤桓在他們頭頂,四處散開,有聲音清朗,從蟲群中傳出。
“奉葉家主之令,請幾位客人即刻回程。”
漆黑的蟲群散開,四周頓時如同降下了灰煙般的簾幕,飄飄搖搖,即將向中心靠攏。
葉千重伸出另外一隻手,五指動作,操縱著花紋的形態,寶相花瞬間展開到之前一倍的大小,每一片花瓣紋路都在延伸,如一張擎天巨網,追趕吞食著分散的蟲群。
“奉葉主家之令,請幾位客人即刻回程。”蟲群裡的聲音再度響起。
“回祿……”
“雲升!”
雲升正要對回祿下令參戰,葉千重卻突然喝止,“聽我的,留著你們的使徒,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用。”
俞延說不清此刻是什麼心情,他想說些什麼,肩膀上忽地一重,有人把胳膊靠了上來。
“你叫俞延是吧?幸會!”
叫孫撫的年輕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齒,“別一副要生離死別的樣子,聽千重哥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掛在腰後的黃金四目面具叮噹作響。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