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八脅侍(1 / 1)
“俞延!俞延你怎麼了!”雲升眼睜睜看見俞延突然跪倒在地,掐著脖子重重地嘔出聲。
他和八儀是最快衝過來的,兩人合力想把他掐著自己脖子的手掰開,可這時候俞延力氣大得詭異,手指像是僵死了似的,脖子被掐得青筋暴起。
不止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不久前還好端端的人現在跟瘋了一樣嘔吐,他本來就沒吃什麼,食物殘渣吐完後還在不停地乾嘔,像是要把膽汁都給吐出來。
“俞延!”葉千重一隻手用力撐住他汗溼的額頭,拇指用力扒開他的眼皮,讓他直視自己,“聽得見我們說話嗎?”
“俞延!”孫井桐也蹲下身過來,手指在他飛速施了幾個靜心訣,可惜毫無反應。
“俞延!”
“主公!主公!”
“你快鬆手啊!別把自己掐死了!”
同伴們焦急的呼喊近在咫尺,俞延全都能聽見,他想命令自己鬆開手,想停止嘔吐,然而那股揮之不去的噁心感一直盤旋在他的意識裡。
他感覺那把鋼劍正扎穿了食道在身體裡不停攪動,內臟被切割成無數稀碎的肉塊,劇痛和噁心讓他止不住抽搐,血腥味直從嘴裡往外冒,只有將血肉吐得一乾二淨,他才能徹底解脫。
不,停下,必須停下!
俞延嘔出一口墨綠的膽汁,滿嘴的苦腥。
“快!打暈我!”
沒等他說第二遍,有一掌狠狠劈到他頸動脈,他感覺瞬間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一僵,隨後倒了下去。
孫撫收回手,常年習武的他知道怎麼在不傷性命的情況下打暈對方,他和雲升一左一右架起暈倒的俞延,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事發突然,眾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同伴湧上去後景家人更是被直接隔絕在外,直到孫井桐也預備跟上去時,景容才叫住她。
“等等,我讓幾個景家的醫療術士和你一起……”
“不用。”孫井桐瞥了他一眼,冷冷回絕了。
她和良赭走後,葉千重落到最後,畢竟這片萬佛石窟是景家先祖供奉牌位的地方,他還是禮節性地向景主家告別。“抱歉鶴爺,我們這位小朋友突發不適,您多見諒。”
鶴爺本有些驚異,聞言卻也收斂了神色,抬手示意幾個黑衫將四周收拾一下。
“無妨,是我們招待不周了。”老人緩和道,“讓那孩子好好休息,有需要只管向我們提。”
葉千重笑著應和下來,正要轉身離開時,卻發現回祿一直都沒走。
魁梧的使徒站在自己不遠處,赤眉緊擰,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到牌位背後的八脅侍浮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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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延進入了很深的夢境,夢裡紅盔少女手握烏金色的長戈,長戈陣陣蜂鳴,她純金的眼瞳也忽明忽滅。
她遙遙佇立在一方漆黑的空間內,站得身姿筆挺,直直望向他。
不,是望向他身後的人。
他想去看看身後人的樣子,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轉過頭。最終,半空中垂曳下來幾縷五彩的尾羽,以及寬袍大袖的一角。
“陰陽相生,於此貳分。”
是很年輕的男聲,穩重平和,餘音連帶著空間的氣流也在微微震動。
雕塑一樣站立的紅盔少女忽地動了,揮舞著長戈背身一轉,寬闊的殺氣直直朝他滌盪過來,她表層的皮膚像是風化的岩石一樣紛紛剝落,動作間揚起一片晶塵。
“於此貳分。”年輕男聲又道。
寬闊銳利的氣息帶起陣陣狂風,吹得俞延睜不開眼,男子話音剛落,預備第二次進攻的少女動作忽然停滯。
他看見罩在她臉上的面鎧掉落了,一張明淨的面容露出來,是他不能再熟悉的,美麗的臉。
八儀的臉。
“於此——絕塵。”男子聲音在空間內久久迴響。
他發完令,少女突然抱住自己頭顱,野獸一樣的嚎叫和哀鳴同時從她嘴裡發出,震得地面也在顫動。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俞延根本就不相信這張臉居然能發出這種非人的聲音。
他心頭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既愛又恨,既狂喜又悲哀。
在少女的哭嚎中,他再次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他手指抖了抖,不由自主地邁出步伐,想安撫她。
就在這時,紅盔少女聲音驟然止歇,他看見少女的身體像是傾覆的大廈一樣仰面重重倒下,還沒落地,紅裙就徹底取代了紅盔,少女懷抱羽扇,青絲委地。
這是他認識的八儀。
破碎的紅盔晶塵停留在半空,大片的黑霧從裡面鑽出來,幾乎遮蔽天日,如一團混沌。
不知何時,男子的聲音消失了,黑霧們像是得到特赦,環繞著他,好像在偏偏起舞,陣陣清風迎面撲來,帶著奇異的香氣。
俞延眼前漸漸模糊,沒來由地,他伸出手指,即將觸碰到黑霧。
一隻手抓住了他,俞延頭腦瞬間清明,他低頭一看,寬袍大袖的一角一晃而過,握住他手腕的手掌是龍一樣的五爪,細密的鱗片閃著寒光。
他猛地睜開眼。
“你們快過來!俞延醒了!”有人大喊。
是雲升的聲音。
很快,密集的腳步聲傳來,俞延茫然地望去,雲升扶起他坐好,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
“怎麼樣?”孫井桐問,“有沒有感覺好點?”
俞延試著做了個握拳的動作,卻被葉千重製止了,他這才發現手上還扎著針管,明顯感覺到渾身使不上力。
“有點累,”他望著眾人,神情有些呆滯,“我剛剛怎麼了?”
“咱們剛剛在萬佛石窟那兒,你突然嘔吐不止,還一直掐自己脖子,我跟八儀怎麼掰都掰不開,你力氣什麼時候變這麼大了?”雲升說著,心裡也是一陣後怕。
俞延一低頭,床邊的八儀睜著盈盈的眼,眼角還閃著淚花,他不禁摸了摸少女的發頂,歉意道,“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知道就好,你剛才跟中了邪似的,怎麼拉都拉不住,我都怕你把自己掐死。”景殊行說著望向孫撫,“要不是阿撫哥動手快,我都要以為你中了別人的套,差點要動手了。”
景殊行倚著牆壁,手搭在腰側,他已經解開了外套,法器節鞭一圈圈纏繞在腰上,只要握住手柄,就隨時可以發起攻擊,顯然在剛剛,他以為同伴遭遇了襲擊。
“手下重了一點,人沒事就好。”孫撫看了眼俞延一側脖子處的大片淤青,不無感慨,“你剛剛是怎麼了?是不是吃了什麼或碰了什麼?能回憶一下嗎?”
俞延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有氣無力。
“對不起,我現在有點想不起來。”
“別急,先養好身體。”葉千重給他換掉打空的吊瓶,將準備好的溫水塞到他手裡,輕聲寬慰道,“你剛剛劇烈嘔吐體液流失太多,身體裡電解質紊亂,酸鹼平衡紊亂,還出現了低鈉低鉀症症狀,我先給你補液,你再好好睡一覺。”
俞延點點頭,他總覺得大家說話彷彿和自己隔了一層薄膜,連帶著反應也遲鈍了很多。葉千重說完示意眾人退出房間,雲升扶著他躺下後,見他睏倦地閉上眼,也跟著一同出了門。
唯有八儀趴在床頭,靜靜地守著他。
一行人最終聚集在院落的客廳裡,因為剛才的變故,都沉默著沒有說話,直到良赭為眾人端上茶水後,孫井桐才開口問。
“你們覺得鶴爺知情嗎?”
“不好說。”葉千重接過茶杯潤了潤嗓子,“我走之前特地留下來和他說了兩句話,老頭其實很驚訝,但看著有些故作鎮定,非要說他什麼都不知道,那也不現實。”
孫撫望了眼對面的雲升:“你倆跟他一路過來的,之前有沒有看出什麼異樣?”
“沒有。”雲升如實道,“我們三個出發前就在一起吃了點零食,進去後大家吃的碰的都差不多,如果真有什麼,那我們也會發病才對。”
“說是這麼說。”景殊行抱臂在前,表情透著不信任,“我還是覺得這是有人故意的。”
“你覺得他們傷害俞延是為了什麼?”孫井桐瞥過去問。
“當然是衝著八儀來啊。”景殊行突然提高聲量,“他們不是一直想搞事情麼?要不是為了八儀,景容何必跟俞延套近乎?”
“不是你這麼想的~”葉千重放鬆地靠向沙發靠背,拉長了語調,“就算是搞事情,也得講究方式方法,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俞延弄成那樣,不等於是明擺著把兇手兩字寫在自己臉上嗎?”
景殊行一時語塞,乾脆擺爛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覺得他們圖謀不軌。”
“千重哥的意思是……”孫井桐沉思了片刻,“這件事對我們雙方都是突發事件?”
“目前看來是這樣。”男人說著,望向和雲升並坐的魁梧使徒,“我看回祿一直看著牌位後面石窟裡的雕塑,有什麼能分享的嗎?”
他這麼一說,雲升也反應過來,想起他們出發前回祿特地問景殊行關於景主家姓佛的事兒。
“大哥,”他手肘捅了捅回祿,“有什麼發現?說說唄。”
回祿頓了片刻,搖搖頭:“我並不確定,妄下定論,會干擾你們判斷。”
“無妨。”良赭替孫井桐接道,“事情不明朗,你的觀察或許能為主公提供另種思路。”
良赭算是現世裡和他交往不錯的異神,見他並不介意,回祿也思索著,赤眉緊擰。
“你們方才提到石窟。”他面向幾位三家成員,“介紹一下吧。”
“奉鹹寺後面的石窟名為萬佛石窟,寺廟修建於唐,石窟卻是到明代才修建的,因為當時的景主家是梵文秘術的修習高手,也篤信佛教。在他的影響下,景家有了專攻此道的術士,不過對整個三家來說,這種依舊只是少數。”孫撫解釋。
“何種分支?”回祿又問。
“這……”孫撫望向孫井桐,他雖然對三家史知道得不少,但對佛學相關卻沒什麼興趣,具體的還得問她這個現任主家掌握的資料。
“那位景主家每個流派分支都有涉獵,但總的來說都屬於顯宗。”孫井桐回道。
“不,”回祿否定,“你們所見皆是虛相,真實的佛像在表層之下,牌位後面佛尊身旁的脅侍們,並不是真正的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