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無法原諒(1 / 1)

加入書籤

當俞延問出黑骸是不是就在這附近時,他沒想過景容會給他肯定的回答。

“所以……”他額頭沁出一滴汗,“憑我們兩個,能……”

“我不知道。”景容說,他又咳嗽了兩聲,臉色在溶洞偶爾泛起的水光裡愈發蒼白,“可是我們應該試試,不是嗎?”

他這番話給了俞延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出來,也捉摸不住,只是短暫相處的直覺告訴他,這不像是景容能說出來的話。

他沒有回話,偌大的溶洞瞬間安靜,只聽得見鐘乳石尖端水滴落下的叮嚀聲。

見他沒有動靜,景容也沒再等待,而是直接跳進地下河中,水剛剛沒過他的小腿,並不是很深。

“下來吧,我帶你過去。”他朝年輕男孩伸出手。

俞延沒有握住,而是自己跳了下去,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水中朝更深處行走。

“關於十一面觀音。”俞延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那個並不是我們本土的東西吧。”

景容的身形微微一滯,“是這樣的。”他聲音很輕,只夠兩人聽見,在空曠的空間甚至不能引起迴響,“你可以理解為,那些脅侍就是十一面觀音的部件,只在特定情況便可以重新組合出來,我也沒料到你們居然能讓它復原原本的樣子。”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俞延道,“據我瞭解,中原本土的漢傳佛教並沒有供奉這種樣貌的觀音像,你們是從哪裡弄來的?”

景容輕笑了一聲,帶了點無可奈何,“景家本就有佛學類秘術的傳承分支,這不是什麼稀奇。”

“但並不常見,就連孫井桐他們也沒認出來。”俞延又道。

“小桐只是沒有學。”景容耐心解釋,“如果你接觸的三家人夠多,密,宗的術法並不是什麼稀奇,據我瞭解,甚至葉家的鳴九大哥身上也有那樣的佛印紋身。”

俞延當然知道這是句真話,他記得在封龕大典那夜,重哥在使用枯腸吟骨到極限,身體沒法褪回人類模樣時,正是手心的內證本誓印救了他一命。

但他也記得,回祿在用陽炎火淨化重哥的異化表徵後,也提到過,內證本誓印與他修習的佛法同源,但他卻對那些脅侍像和十一面觀音如臨大敵,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無論是顯宗還是密,宗,景容口中的“不過是密,宗術法”與真正的佛學秘術,並不是一種性質的東西。

借用回祿他們的話,以活人血肉怨魂為供養,就是本不該存在於世的“邪術”。

“你還是沒有說觀音像的來歷。”俞延道。

景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問題上不依不饒,“並不是我有意隱瞞,只是這東西的來源很複雜,它在景家內其實有了一兩百年的歷史。聽說先祖們當時是在最南方的古陀國遺址中找尋的碎塊,它原本……只是一具空殼。”

“空殼?”俞延有些意外,“你們撿這幅空殼,就是為了做儲存養分的容器嗎?”

“是也不是,”景容繼續道,“它的原身是被稱為大光普照觀音的造像,在當年的邊陲古國僧伽眾多,香火旺盛。”

“在唐代密,宗信仰達到頂峰時,也有不少我們本土的僧人遠赴西天求取正經,這些本土的僧人一般都是那個年代辯經的佼佼者,當地人都會稱他們為‘東土的法師’。也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尊十一面觀音造像也積攢了一定的願力和法力,按我們本土的話說,就是有了‘靈性’。”

“有點像異神的由來。”俞延道。

“是很像。”景容對他的話也認可,“但他只是尊塑像,有了靈性後會傾聽人的慾望,可以說造像本身是沒有善惡的,但它會因為吸收人的精神接受供奉積攢大量願力,行為也就有了偏向,可以說在當時也代表了當地僧侶信仰的具象。”

說到這兒,他話鋒忽地一轉。“只是不知道當年古陀國的這座寺廟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據記載,一場大火將這裡夷為平地,沒有任何人逃出了這裡,包括那些普通的信眾。我們能找到的,也只剩下這尊埋在厚厚黃土下的造像空殼。”

“所以你說‘是也不是’的意思是……你們不僅是讓它做養分的容易,也在有意地想把造像的空殼填滿,讓它變成當年那個有靈性的十一面觀音?”

“這是鶴爺的意思。”景容回答。

“為什麼?”俞延又問,“你們景家花了這麼大力氣把空殼填充滿,讓它重新變得有靈性,為什麼?”

景容是真的無奈了,饒是一向溫順的他也沒有再說話。

他沒有答,俞延也沒再催促,空間再次變得寂靜,直到最後的光線被吞噬殆盡前,俞延忽地感覺腳底傳來一陣令人麻木的冷。

冷、徹骨的冷、一瞬間讓他有種腳趾要被凍掉的錯覺,他望了望四周,還能聽見流水聲,撫摸過的石壁上既沒有冰層也沒有霜花。沒多久他就注意到,這種冷似乎只限於沒在水裡的小腿和雙腳,連帶著走路都變得遲緩。

“到了。”景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看著清瘦,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他聲音也微微發抖。

俞延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低頭看去,他們站在地下河斷層的地方,除了極其細微的水光,底下一片漆黑,像是吞沒了最後的光,就連水浪都是漆黑的。

可當他抬頭向上看時,即使沒有任何照明,時濃時淡的霧氣也正在從溶洞的最頂端直朝下方湧去,源源不斷地給底下提供著墨一樣的東西。

俞延忽然明白過來,“黑骸在水下面?”

“是。”景容尾音微微發著顫,像是下一秒就會因為恐懼而泣出聲,“佛朵媽媽,我沒辦法的,我沒辦法的,希望您原諒我。”

俞延眼睜睜看著他突然跪倒在水裡,雙手合十,對著頭頂……或是蒼天祈禱,他額頭緊緊貼著拇指,用著陌生的語言不斷念誦著他聽不懂的話。

“你怎麼了?”俞延詫異,以為他是因為靠近黑骸恐懼而有些崩潰,於是扶著他的胳膊準備拉他起身,“別這樣,這水裡很冷,我們進來是要毀掉黑骸的,你說說該怎麼做?”

他是用了些力氣,可景容膝蓋像是生根了似的跪在地上,不管他怎麼拉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你別管我,別管我了俞小兄弟。”景容在用陌生語言唸完冗長的禱告後,突然對他道,“是我罪有應得。”

“你到底怎麼了?”俞延覺得不對勁,不禁問,“不是在進來前你還說咱們要試試毀掉黑骸嗎?是不是因為黑骸給你留下了陰影,你這麼害怕。”

他居然聽見景容有了低低的哭泣聲,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算了,你先起來,別害怕,告訴我怎麼做,我看看能不能……”

他沒說完,景容突然打斷他。“那不是容器。”

“什麼?”

“那不是容器。”景容道,“你問的十一面觀音像,他是景家制造的另外一個骸,與黑骸是聯通的,只有同時毀滅,我們才能徹底擺脫成為養分的命運。否則哪怕留下一個,我們也沒法活下去。”

俞延愣了愣,一個模糊的猜想忽然在腦海中閃過,他沒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靈感。

“你為什麼這時候才說?”他看向地上的青年,“我剛才問你你怎麼不回答。”

景容望著由頂端不斷傳遞到地下的濃厚黑霧,不答反問:“你知道我們這種活‘養分’,是怎麼變成能讓‘骸’們消化的養分嗎?”

俞延不知道,下意識搖頭。

“你見過殺雞宰羊嗎?”他問,“我們修習禁術,讓身體異化成‘骸’需要的東西,他們先是會放幹我的血,直到我身體裡不再有一滴血液時,他們會分割我的肉體,拆下我的骨頭,用我的頭骨做盛滿內臟和血液的容器,怨魂作為連線黑霧和血肉的媒介……”

他的聲音呆滯毫無生機,只是不停地敘述上面的步驟,俞延只覺得這樣的景象似乎歷歷在目,他身體抖了抖,緊捂住嘴。

“所以……”他忍住強烈的生理不適,問出聲,“你對我說這些,究竟是……”

“原諒我,佛朵媽媽,我沒有對抗惡的勇氣,我只想在您的懷抱中尋求自由安寧。”

他拇指貼著額頭,最後鄭重地禱告,俞延忽然覺得他本可以用陌生語言說這些話的,只是他故意在唸給自己聽。

為了……求心安。

景容站起身,背對著俞延擦拭乾淨眼角的淚水,隨即轉過身,笑了笑,眼角微垂,異樣溫順。

“俞延,你很好,很好。”他道,“我不如你,如果生在三家,你應該會是個有主家資質的孩子。可惜你是個外姓人,無論是先祖,還是神明,都不會原諒我現在的所做作為。”

俞延警覺地朝後退出一步,隨即撤過身,淌著水拼命地往回跑。

在他背後,景容已經趕上了他,青年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倒在水裡,隨即抓起他的胳膊和身體,扔進了斷層下的水流中。

俞延驚撥出聲,在巨大的落差中不停往下跌,卻被水流嗆住口鼻,在天旋地轉和徹骨的寒冷中睜開眼,他看見最深的地底下,無數個青灰的東西交疊爬行,黑暗中遠遠望去,像是起伏不定湧動的黑潮。

他驀地睜大了眼。

那是填滿地底的人傀。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