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不再猶豫(1 / 1)
雖然不知道唸的是什麼,但俞延還是辨認出來,此時的咒文和那天景容唱的民歌是同一種語言。
他猛地抬頭,近四十米高的水流斷層處,景容正緩步走向前,眼底有著淡金的光。
他嘴唇蠕動,不停地念誦,陌生的語言不停從他嘴裡流瀉,出來。俞延忽然發現,那些如潮水一般湧著擠向他們的人傀突然後退,在迴游中聚集在一起,竊竊低語。
怎麼回事?
俞延不理解,但他雙手抱住的景乘動了動,因為人傀的離開,強大的癒合力讓他恢復了些力量。
“是容嗎?”青年撐著俞延的肩膀站穩,目光望向高處的景容,“他終究還是後悔了。”
“你是說景容要幫我們?”
“是。”景乘側過身,對上俞延驚訝的臉,“你應該知道他擅長訓養動物,他現在唸的,就是他的獨門秘術。”
“你的意思是……他在像訓犬一樣訓這些人傀?”
“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有用就行。”他環視四下散開的人傀,眼底重新亮起光芒,“可以動手了。”
他說完就躥了出去,速度快得如離弦之箭,直奔向葉羌所在。
葉千重同時動手,人傀的消退讓癒合力佔了上風,他周身蒸騰著血紅的霧氣,被打碎的翼骨正包包裹著碎肉和骨末迅速癒合,臉上被刮掉的鱗片重新長出。葉羌尖利的指甲深深地插進他的腹部攪動,他在半途抓住了青年的手腕,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掰去。
葉羌臉色變了。
他看見葉千重緩緩抬起他的手腕,剛剛腹部還慘不忍睹的傷口瞬間變得平滑如初,細長的指骨刮擦著他手腕的脈搏處,下面有墨綠的印紋在閃閃發光。
“這裡是吧?”葉千重扯出一個笑,下一秒握住的地方閃著劇烈的光芒。
葉羌嘶吼一聲,抬起另一隻手狠狠壓上葉千重的頭頂,上方的空間密度驟然增大,如不出意外,這一下可以直接壓斷葉千重的頸椎。
景乘飛躍而起抬腿橫掃,葉羌的手偏離了位置,壓上葉千重的肩膀,只聽得咯吧一聲響,那裡的脛骨因為高壓而斷裂。
葉千重皺了皺眉,超強的癒合力很快將骨骼修復正位,景乘也抓起青年的手腕,接著葉千重沒有完成的步驟,抓起墨綠印紋狠狠往外一扯,血液奔湧而出。
“是人傀首!”景乘看清剝離出的印紋,用力握進掌心,“千重先生,快用……”
“哥哥?”
葉千重渾身一震,他盯著眼前的青年,臉上浮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青年仍舊是剛才的外形,可這時面部表情卻變了,既不是金瞳形態極致的淡漠,也不是葉羌的癲狂,他乖順地垂著眼睛,看上去天真又溫和。
“您小心!”
景乘猛地上前,預備對青年做出截殺。可對方好像看不到似的,明知道再靠前就會被景乘的秘術刺穿,卻毫不畏懼地向前,用力抱住了渾身血汙不復人形的葉千重。
葉千重愣住了,青年像小時候一樣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撒嬌,溫溫熱熱的說話聲帶起的輕微震動還在從身上傳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哥哥,”他抬起頭和葉千重對視,聲音乖順,眼神裡是毫無保留的信賴,“哥哥,你是不是來接我了?”
“不,我……”
“重哥!”俞延大喊,趟著齊胸口的水趕向他,“重哥!這就是最弱的形態,要動手就趁現在!”
“千重先生!”景乘也看出了葉千重的動搖,“不能猶豫,就現在。”
他沒等葉千重回應,已經高高豎起了手臂,大片的骨刺像是開花一樣刺破他的皮膚,在衣服上滲出大塊的血紅。
“神咒攝來。”
他單手飛速結印,五指揮動,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壓狠狠打向青年的腦袋。
“辟邪消散!”
他大喝著,在即將接觸到青年前,身上光芒一樣的銳氣已經刺破了他的皮膚,原本乖順的娃娃臉忽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退後!”俞延狂奔過去,背後的骨枝成群般綻開,抓向中心的兩人。隨即背過身骨枝像花瓣一樣收束,將兩人嚴嚴實實護在構築而成的屏障內。
他閉上眼,準備接受接下來的劇痛。
意料之外,劇痛並沒有傳來,透過骨枝的縫隙,有刺眼的光影瞬間的變化,瓢潑一樣粘稠的液體四處飛濺,打在骨枝上啪啪作響,瞬間,四周盡是滿溢的腥味。
他緩緩收起骨枝,朝那邊看去。
金瞳重新填滿青年的眼底,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縷黑霧繩索一樣吊住了景容的脖子,他的大半張臉沉在水下。
因為行動遲疑,景乘在攻過去的間隙,青年的形態就已經在開始變化,生成不久前的薄繭,如果不加以阻攔,身體直接接觸反彈回來的巨大張力將會直接讓景乘失去行動能力。
結果是景容反應敏捷,迅速控制人傀集結替他們擋住了繭的反噬。當然也因此,在場的人傀也被消滅一空,加之印紋被剝離,此時也失去了再生的可能。
他真的在幫我們。
俞延迅速收回骨枝,奔向被金瞳形態拘在水下的青年。“景容!”他說著就要去抓水下男子的衣裳。
下一秒,巨大的水花聲掩蓋了他的蹤跡。
景乘扶起葉千重,忽地感到身上逐漸沉重,有什麼力量正在逼著他們不停往下跪。然而下面的水並不淺,一旦真的被壓進去,他們甚至沒有浮上岸的機會,只能被活活淹死。
俞延在水下拼命地舞動四肢,即使他會游泳,甚至潛水憋氣的時間還不短,但隨著脖子上纏繞的黑霧越來越緊,他忽地張開嘴,狠狠地嗆進氣管裡。
不需要什麼秘術,他都能淹死在這裡。
這時水下忽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上他的太陽穴。
霎時間,一股酥麻的電流從腦海中傳過,很奇怪的是,明明沒有聲音,他居然能聽得到電流裡傳來的話。
“是生物電,我可以用這樣的手段刺激你的語言中樞,讓你的大腦自動幫我傳資訊。”
攜帶空氣的大氣泡很快漂浮到俞延臉上,俞延連忙湊過鼻子,狠狠吸了幾口。等緩過勁兒來後,他不禁望向身側,卻發現景容一直都看著自己,淡金的眼睛在水下發著幽微的光亮。在這段時間裡,景容的手指一直都沒有收回來。
“很神奇是吧,”俞延又聽見電流裡的微弱聲音傳來,“是我媽媽教我的,我以前因為意外短暫地失聰過,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教會了我說話。”
景容像是隨口一提,沒再繼續這個話。“先等,等金瞳的繭消失,我們再上去,否則攻擊繭不僅事倍功半,反而還會受到反噬傷害。”
俞延很想問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會景容這樣的傳遞資訊的方法,只能這樣和他在水下默默等待。
可惜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等。
葉千重直起身,深深地喘氣,他盯著不遠處的青年,金瞳形態已然重新迴歸,也意味著,他們剛剛的努力,又得重來。
一時猶豫,造就瞭如此被動。
油脂一樣的墨綠色血液還漂浮在水面,並未完全融化消散進水中。葉千重看了眼水面自己扭曲的倒影,眼中的金色正在慢慢加深。
景乘瞬間注意到他的變化,“您要做什麼!”
金瞳青年張開手臂,他的身體緩緩脫離水面懸浮在半空,靜靜注視著底下的動靜。
沒多久,他們就感覺施加在身上的壓力驟然變大,整個空間的壓力都在暴漲,水面被擠壓後正爭先恐後地從四周溢位,一時間,景乘甚至因為這股磅礴的壓力引起了耳鳴。
“他在進攻。”葉千重冷冷道,周遭變化的環境沒有引起他動作的絲毫變化。“必須有人出來,否則都會死。”
“您……”景乘還沒說完,就被頭部的脹痛逼得停下。
葉千重睜著眼,霎時間,河面上忽地映出無數一模一樣的淡金色瞳仁,它們像漂浮的河燈般停在水面上,水面的壓力沒能影響他們分毫。
“是印火!”微弱的聲音忽地從腦海中傳來,“快出來!”俞延聽見景容說。
他們在水下,身上的壓力相比較上面只會更嚴重,俞延艱難地抬起頭,忽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景容已經游上了水面。
“千重先生!停下!”他扯開霧氣,忍著頭部幾近開裂的劇痛對著葉千重大喊,“給我一點時間!”
景乘會意,抬手擋住葉千重越來越亮的眼睛,將他按到邊上。
黑霧鬆動片刻,隨即迅速纏繞上景容脖子,死死勒緊。這時俞延忽地浮出水面,背後大片大片的骨枝花朵一樣綻開,將半空中的青年包裹進去。黑霧的流動忽地中斷,轉而纏上他。
景容獲得一絲喘息之機,他開口,爭分奪秒地開始唸咒。
這種瀕危的語言從他的口齒間不停傳出,特有的塞音和擦音因為過快的語速發出幾近爆破的聲響,原本長達半分鐘才能唸完的咒語被他濃縮成十幾秒。
金瞳形態的身體開始下墜,隨之而來的,還有面部神情的變化,整片地下水澤的壓力驟然一輕。
葉千重睜開眼,對上即將下墜的青年的眼睛,金色的瞳光消失了,他的神色先是癲狂兇狠,最後垂下眼睛,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乖巧又膽怯。
“我的弟弟已經死了。”
他默唸完,這次沒有再猶豫,抬起手,還未徹底消散的河燈樣的淡金倒影聚成巨大的網,將青年吞噬進印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