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野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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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知道要房子?那你之前在你奶奶墓前磕頭時答應我的話,怎麼不記得了?”

餘安生第一次見到老黨這麼生氣的樣子,他沒想到在分局素以老好人著稱的老黨也有紅臉扯脖子的這一刻,如果不是由衷的感到被人揹叛與欺騙,老黨怎麼會這麼這麼激動?

“狗皮”估計也是被老黨的話給犟住了,這下臉別過去:“算了!不說了,既然你不相信我,那黨老鬼,我和你沒話說,說到底,你也沒把我當人看!”

“你個小……”

聽兩人吵了一段,餘安生算是聽出個大概情況來了,社羣民警的工作職責中有很大一塊基礎工作就是轄區的“重點人口”管控,“重點人口”包括刑釋解教人員、社羣矯正人員、吸*毒人員、精神病患者等等5類20種,每種管理模式都有所不同,但每個月要叫來談話,偶爾要走訪、檢查,詢問近況這幾點是一致的,而這是一項相當繁雜基礎的工作。

現在被老黨從紅星社羣帶到警車上的這被稱作“狗皮”的紅毛年輕人明顯就是一名“重點人口”,估計不是刑釋解教就是吸*毒人員,剛剛老黨帶著驗尿板去社羣他家裡找他,就是突襲檢查,結果居然查出嗎*啡陽性,這才帶回所裡好好調查,如果是復吸,估計還要進強戒所。但這小子倒也奇怪,這都檢出陽性了,居然還這麼嘴硬,堅稱自己沒碰,還在為自己的“清白”據理抗爭。

駕駛座上的餘安生從反光鏡裡瞟了一眼,他旁觀者清,知道這兩人都犟到一頭去了,此時一邊開車一邊替老黨說道:“小夥子,我和你講,今天黨警官去找你做檢測時,特意換了便服,就是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想替你保持臉面,連我警褲沒換都沒讓我過來,這都是為了你的尊嚴,你還說什麼沒把你當人看,我覺得老黨就是對你們這些人太當回事了。”

捱了一頓訓的“狗皮”聽了後嘴上雖不服氣,眼睛卻滋溜的往旁邊老黨身上一轉,見老黨真換了全身便服,真是為了去找自己時不引起旁人的目光。

這樣一想,“狗皮”也不再吭聲,到了所裡之後,老黨陰沉著臉把他往留置室的鐵柵欄裡一關,又去拿了一塊檢測板,過了幾分鐘,這次的結果出來,上面對照欄那裡還是有淺淺的一道杆,老黨把板子重重的一放,指著“狗皮”又罵了起來,“狗皮”也奇怪,面對這兩次檢驗結果,他還是堅決否認自己沒吸,連一點辯駁的藉口都沒找,就是一口咬死自己沒吸。

餘安生覺得有些奇怪,雖然這驗尿板過期、或者不準的情況也不是沒發生過,但連續兩塊板子上都是陽性,這“狗皮”為什麼還這麼激動的否定?他湊近一點看,發現唯一淺陽性的嗎*啡這項,是一道虛虛淺淺的痕跡,他問“狗皮”道:“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吃了什麼藥?有什麼異常飲食沒?”

“狗皮”想了幾秒,一拍腦袋道:“吃了!這幾天我有點咳嗽,昨天還去醫院開了藥!”

“大概是吃了什麼?你還記得麼,止咳糖漿?”

“是南城一個老中醫,就給我開了一些甘草片、蒲地藍……”

聽到“甘草片”幾個字,黨禹材的眼睛也一下亮了起來,他陰沉著臉問:“處方單子呢?藥呢?”

“單子在我家裡!藥也在,還沒吃完呢!”

餘安生和老黨對望一眼,這重點人口復吸不是小事,兩人將“狗皮”帶出來,又跑回到紅星小區租住的家裡,從一個破舊不堪的老平房裡,“狗皮”小心翼翼的翻出一個處方單和沒吃完的一袋中藥,老黨拿出裡面黃色一片片的藥物放在鼻尖聞了聞:“唔,確實是甘草片。”

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過了幾個小時,下午再給“狗皮”尿檢,已經顯示是陰性了,上午那淺淺的兩次假陽性應該就是甘草片給搞的,“恢復清白”後的“狗皮”卻一臉陰沉,牙關咬的死死的,像極了他前面被老黨摁在桌球檯上的神情,雙眼冒火,脖頸上青筋畢露,像一條被捆在在砧板上還在試圖奮力逃脫的瘋狗。

老黨也被“狗皮”的倔強搞得一下竟有些無話可說,此時夕陽西斜,兩人相對著沉默,有好一陣子,餘安生覺得兩人在靜默的氛圍裡互相較量。一個似乎在說:你算什麼,管天管地,你們警察就永遠是對的?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我給抓走了,你怎麼不道歉?而老黨似乎在辯駁:老子不管你管誰?這是老子的職責……

最後還是老黨先鬆了口,他嘆了口氣,說道:“走,黨叔請你吃飯去。”

…………

說是吃飯,其實也就是社羣對面的一家做湘菜的小飯店,油膩膩的餐桌上鋪著一塊塑膠墊,菜點的不貴,但份量挺足,老黨特意點的都是辣炒刁子魚、擂辣椒扣肉、辣椒雞雜這些葷菜,“狗皮”吃起來簡直像餓死鬼投胎,一口飯一口菜的,簡直連抬頭的間隙都沒有,最後一把將飯倒進菜碗裡扒起大碗吃,完全不顧對桌的兩人。黨禹材只是略一苦笑,又招呼老闆再炒個小炒肉。

吃完這可能是幾個月來唯一一頓好飯,狗皮整個人總算是緩過一口氣,整個人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斜躺在椅子上。餘安生這才有機會好好打看他一眼,才發現這“狗皮”雖然一頭紅髮,看起來流裡流氣,實際上年齡卻不大,黑黑瘦瘦,一身髒衣服,指甲裡的汙垢都能出泥,看起來和垃圾堆裡的流浪漢差不多。

老黨接下來問了問他的近況,“狗皮”看在這頓飯的情分上還是多說了兩句。

黨禹材問他多久沒吃飯了,“狗皮”伸出五個手指,看的餘安生心裡都是一酸。

“最近做什麼?有沒有找工作?”

“狗皮”眼睛盯著飯店油汙汙的瓷磚地:“哪裡會要我們這種人呢,超市搬運工都要高中學歷,工地拌水泥都要有膀子力氣,我什麼都沒有,和條野狗一樣,哪天餓死就餓死吧。”

黨禹材一皺眉:“你有手有腳的大男人,怎麼也餓不死的,別瞎想。”

“狗皮”咧開嘴譏諷的笑了笑,不知道是笑黨禹材還是笑自己,笑完起身就走。老黨也沒去攔,只是坐在位置上看著“狗皮”離去的方向,眼神裡滿是空洞。

黨禹材突然動了動,對旁邊的餘安生道“帶煙沒,搞根菸。”

餘安生不抽菸,黨禹材找老闆那拿了一包,一邊拆開,一邊有些尷尬的解釋道:“我一在家抽菸,老婆看到就吵的要死,乾脆就戒了,但今天忍不住,想來一根。”

“這小子是什麼事?”

餘安生看出老黨的心結所在,乾脆先開口問道。

“他啊,就像他自己說的,就是一條野狗……”

黨禹材吐出一口煙霧,開啟了話匣子。

…………

“狗皮”雖然本名李富,但這輩子真沒過過幾天富裕日子,從小就是個沒爹孃的野孩子。

從小記事起,李富就沒見過父母,他三歲時父親去外地下井挖煤,礦井發生透水事故,一晃眼人就沒了,老闆賠了幾萬塊,他娘拿到手後就準備改嫁,走之前去接過他,但他奶奶不肯放手,死也要給李家留條血脈,拿鐮刀守了三天三夜,他娘最後拗不過,抹了抹眼淚就走了,據說是嫁到了北方,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過,他是唯一的親人——奶奶帶大的。

李富從小就沒什麼吃的,營養不良,黑瘦黑瘦,因為不洗澡,長了一頭的賴子,才得了“狗皮”的外號,這個外號被人叫的多了,不少人根本都不知道他本名叫什麼。

他又不願讀書,不識字的奶奶從來不會管他學校的事,只知道靠納鞋底、撿油茶子來養活他,李富的成績從來都是個位數,小學畢業還認不全拼音字母,同學也在學校欺負他是沒親爹親孃的野孩子。他就乾脆去外面亂晃,野狗一樣長到了十多歲。

青春期來的飛快,膨脹的荷爾蒙讓李富學會了抽菸、打彈珠機,開始有了一群豬朋狗友、和少管所無數的少年犯的軌跡一樣,先是小偷小摸,再是大偷大摸,可李富連做賊都做的失敗,他連什麼東西值錢都不知道,他只熱衷於偷附近一鋼廠的銅鐵和機械裝置,因為這些東西沒什麼人看管,廠區又大,一群野孩子在鋼鐵森林裡,在管道廠房間跳躍、玩耍、打鬧,這裡就像他們這些壞孩子的遊樂園,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自由時光。

最後,在一次夜裡偷廠裡的銅線時,他們被廠保衛處的發現,李富講所謂的義氣,在圍牆前架人梯,送同伴逃出去,結果最後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了,卻沒人來扯他,廠區保安舉著手電圍了上來,他無處可逃,舉起地上的一段鋼筋就往前扎,好巧不巧扎中了保安隊長的大腿,人被摁住,打了一頓後交給派出所,一夥三個人,就他一個被抓到,他又傻,一詐一問,就把以前犯的事都供了出來,加上最後的莽撞行徑,公安局按轉化型搶劫移送檢察院,總共上十萬的裝置、銅線,總共才賣了幾千塊錢,他卻要賠上一生。

李富進了看守所,開始了人生最痛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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