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1 / 1)
“呵呵。”林叔寒乾笑幾聲,說道,“皇上的帝王心術,秋大人怕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呢!”
秋儀之聽了一愣,心想:要說皇上心思,這普天之下,除了幾個至親及鍾離先生之外,怕再也沒有比自己更熟悉的了——林叔寒這話說得未免有些太過輕浮了吧?
然而他現在正是有求於人的時候,不便當面駁斥,只笑道:“在下陪伴皇上近十年,皇上的心思雖不敢妄自揣測,卻也略知一二。不知先生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又從何說起呢?”
酒過三巡,林叔寒已是有些微醺,舉杯對著漸漸從東邊升起的月亮半是自言自語道:“我林叔寒自小學的就是屠龍之術,原想著今生就此蹉跎虛度,卻沒想到居然也有用武之地!好!那今日我便一展身手,讓天下人也知道我‘半松先生’並非浪得虛名!”
說罷,林叔寒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帶著風發的意氣說道:“皇上現在想的當然是一個‘穩’字,可這‘穩’字背後還有一個變字!大人請恕我狂悖,我大漢神宗、穆宗兩位皇帝都是庸懦之主,大漢江山在這兩位手中四十四年,已是病入膏肓,到了非大刀闊斧改革不可的地步了。當今皇上乃是一代英主,身邊有真才實學的謀士又極多,這點點弊端又怎會看不出來?”
林叔寒酒喝得身上燥熱,便起身一面踱步,一面說道:“然而皇上礙於得位不正,眼下登極不過數月功夫,根基尚不穩定。若在此時無緣無故就大刀闊斧地肅清吏治,未免寒了天下士子百官之心,那他這皇帝也就當不舒服了。”
“先生的意思是——皇上並非不想整頓吏治,而是缺乏一個能夠名正言順攪動官場的理由?”秋儀之對林叔寒的意思有些明白了。
林叔寒聞言,高興地點點頭,讚道:“大人果然是聰明才俊,怪不得能幫皇上立下汗馬功勞了!”
於是秋儀之接著說道:“也就是說,林先生想要讓我將這‘十三命奇案’的案情通報給皇上,讓皇上正好以此事為由頭,掃一掃江南官場這處腌臢角落?”
林叔寒帶著欣慰的微笑感慨道:“唉!同知己說話,真是如飲美酒啊!真是恨不能早十年認識大人啊!”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除整頓吏治之外,皇上處置此案,還另有一番用處,不知秋大人想到了沒有?”
秋儀之也是腦筋清靈之人,卻猜不透林叔寒話中真正深意,便道:“還請先生指教!”
“皇上當過幽燕王,又長期領軍抵禦突厥,在大漢北方勢力極大,在南方卻鮮有插足。僅就在江南士林官場之中,對皇上這討逆之役,就未必人人心服口服。更何況,在江南道更南邊,還有一個同樣領兵的嶺南王,江南道既是隔離嶺南王的屏障,又是天下稅賦的要地,若皇上沒有徹底此處,這皇位又如何能安心坐下去呢?”
誠如其言。
嶺南王鄭貴是皇帝鄭榮眼中的一顆釘子,奈何這顆釘子離自己太遠,伸手也夠不著,又何況是將他拔除了。因此鄭榮攻下洛陽之後,第一時間便派手下兩員心腹愛將崔楠韋護兵分兩路南下,就是為了敲山震虎,嚇唬一下自己這位手握重兵的皇弟。
這件事情,秋儀之是知道的,可他卻沒料到林叔寒這樣一個放蕩書生,僅憑猜測便能推理出這樣的內情來——對他的敬佩不禁又多了幾分,便繼續噤聲細聽。
林叔寒越說越是興起,滔滔不絕道:“依我看,皇上其實也在翹首以盼,就盼著江南官場能出點事情,也好趁此機會擼掉一批舊官、以便安插親信過來呢!秋大人若是能以此事上奏皇上,這份功勞,恐怕比討逆之役也差不到哪裡去!”
林叔寒的意思,秋儀之其實多多少少也猜中一些,卻沒有這位“半松先生”說得這麼透徹,確實有醍醐灌頂之效。
於是秋儀之敬佩地說道:“林先生這般見識,真的是鞭辟入裡,讓在下耳目一新。下一步在下應當如何動作,還請先生明示。”
林叔寒已是喝得半醉,也不管什麼尊卑禮儀,好似教育學生一般口氣說道:“首先,就是要將已經抓到的罪犯嚴加看管。”
秋儀之頷首道:“這些人都被我關押在縣衙牢房之中,派了專人看守。”
“還不夠!”林叔寒道,“那‘了塵宮’裡的道姑還有李慎實,必須由大人放心得下的親信看守,旁的人一律不準接觸。此外還要下一條明令,凡是沒有大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準將人犯提出,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秋儀之見他說得嚴肅,便也認真答道:“在下赴任之時,跟著十八個我親自從雲夢山上招安下來的土匪親兵,都是信得過的人,正好派上用場。我看今日已晚,明天就派我手下的王老五去傳信,他是個飛毛腿,一早出發,當天中午就能趕到的。”
林叔寒說道:“這樣正好。大人可千萬不要小看這件事情。妙真和李慎實都是不容小覷的人物,死到臨頭難免狗急跳牆,若是串通了外邊的什麼人,臨時翻供,那這件案子便是說破大天也是辦不下來的!”
林叔寒又道:“第二件事,乃是請大人這就親自赴京,向皇上通報案情,並將辦理這件案子的意義面呈聖上。”
秋儀之看了一眼林叔寒,說道:“這怕有些不妥吧?在下剛剛接任知縣職位,便擅離職守,難道不會給對頭留下彈劾在下的口實嗎?”
“哈哈哈哈!”林叔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才道,“難道秋大人不離開金陵,就沒有口實給別人了嗎?”
秋儀之不解道:“在下自問站得正、走得直,又有什麼可以被別人攻諛的呢?”
“大人下午出入青樓妓院,有傷朝廷體面,值不值得彈劾呢?”林叔寒笑著問道。
“我這可是為救吳姑娘才不得不暫到‘絳雲樓’之中避難啊!”秋儀之急忙辯解道。
“哼!”林叔寒冷笑一聲,“真相如何,並不重要。只要有哪個官員將彈劾文書上呈至刺史殷承良處,他立即就能以此為藉口,將大人暫時扣押起來,先拖延個一年半載再說。至於實情到底如何,到查明之時,大人手上的這件案子也都已經爛了!”
秋儀之聽到這裡,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額手道:“這樣的事情,江南官員還真能做得出來!幸虧先生提醒,否則在下必然名譽掃地,便是在皇上跟前,也是交代不過去的。”
林叔寒點頭道:“大人此去確實是有闢禍的意思在內,然而更緊要的是要將事情利害面呈聖上。我剛才已說了,要想盪滌江南官場,就必須有大人這樣的人不可!須知,在皇上身邊江南出身的官員不知凡幾,若是尋常人遞上去的尋常奏章,還未送到皇上跟前,便被扣下來了。即便皇上想要以此大做文章,身邊反對聲浪也必然此起彼伏,恐怕到時天心又變,事情便難以成功了啊!”
秋儀之靜靜聽林叔寒說罷,沉默了許久,這才長舒一口氣說道:“古人常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時常以為不過是客氣寒暄之辭罷了,今日卻真真切切體會到了其中三味啊!”
“不敢,我不過是讀了幾本閒書,紙上談兵罷了。”林叔寒這番謙遜,聽起來反倒是傲氣十足。
若在別人耳中,不免覺得他有些拿大,然而秋儀之本就是個不拘常理之人,反而覺得這林叔寒身負大才,又是性情中人,比起那些只知道生搬硬套聖賢語錄的腐儒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於是他心中暗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又想著自己初入官場,若沒有個能夠出謀劃策之士在身邊也是萬萬不能的,何不將他羈縻在身邊?
因此秋儀之便試探著說道:“在下曾在皇上麾下領兵打仗,也常以足智多謀自詡,卻沒想到宦海之中暗流湧動,一不小心便是滅頂之災。若沒有林先生這樣的高人指點,在下怕是在江南一天官都當不下去呢!”
林叔寒帶著幾分酒意擺擺手,說道:“大人能幫若非脫去賤籍,便是我天大的恩人了。我這一點點陰謀詭計,又何足掛齒呢?”
於是秋儀之順勢說道:“若是先生能在在下身邊,供在下隨時諮詢,那就好了!”
林叔寒正是酒酣之時,聽不出秋儀之話中涵義,順口答道:“我就住在此處,大人要是有什麼事情,儘管過來問便是了。我再孤傲,也不會給大人吃閉門羹的!”
原來是這林叔寒的書法繪畫在江南極有名氣,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要到他這裡來求上片紙之字。他若心情好,便從丟棄的草稿之中隨手撿起一兩張給了就算打發了;若是心情不好,那便是連他的面都見不著的。因此在他看來,能夠隨時隨地會見秋儀之,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秋儀之本來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半松先生”居然比自己還狂傲了十倍不止。然而他現在正是求賢若渴之時,只好厚起臉皮把話挑明,說道:“在下的意思是,先生能不能暫別此處,到我山陰縣中居住,也好讓在下時時瞻仰先生風采……”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大人是想讓我去貴縣當個師爺啊!”林叔寒突然撫掌笑道。
秋儀之忙道:“在下豈敢?就是把我這知縣位置讓給先生,怕也是委屈了先生,更何況是一個幕賓呢?”他靈機一動,說道,“在下的意思是,你我意氣相投,何不就此結拜為異姓兄弟,百年千年之後,也是一段佳話?”
林叔寒聽了一愣,酒意似乎清醒了些,沉思片刻卻道:“這樣怕是有些不妥吧?大人畢竟是當今聖上的義子,同幾位王爺都是稱兄道弟的,我若同大人結拜,豈不是亂了皇家規矩?到時定我個大不敬之罪,不光是我,就是我林家上下百餘口人也都承受不起啊!”
秋儀之笑道:“不妨事的,此事早有先例,皇上對此也是別有恩旨的。同在下結拜的,只與在下兄弟相稱,同我幾個哥哥都沒有關係。”他指著尉遲霽明說道,“喏,這位尉遲姑娘的父親,乃是武林之中執牛耳者,便是在下結義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