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受辱(1 / 1)
殷承良見秋儀之在眾官軍的押解之下走上堂來,心中自然高興,似乎這幾日受的窩囊氣都一掃而空,冷笑著說道:“秋大人,看你平日裡一副飛揚跋扈、小人得志的模樣,沒想到居然也有淪為階下囚的時候!”
秋儀之卻似乎滿不在乎,“嘿嘿”一笑道:“殷大人調動江南道軍兵上萬來請,下官就是再不識禮數,也應過來參見了。只是我手下十八九個人起居飲食尚未安頓好,因此才來得遲了,還請刺史大人恕罪。”
這話明擺了是譏諷殷承良倚強凌弱,以幾十倍、上百倍的兵力,廢了好大功夫才將秋儀之制服,實在稱不上什麼能說得出口的戰績。
殷承良興師動眾攻打山陰縣城,居然被這小小知縣硬撐了有三四天時間,本來就在江南同僚面前有些說不過去,現在居然被秋儀之當頭就是一通嘲弄,讓十分看重官體肅穆的殷承良惱羞成怒起來。
只見他高高提起桌子上的驚堂木,使勁一拍,罵道:“秋儀之,你大禍臨頭還不知悔改!”說著,他又將驚堂木一拍,說道,“你見到本官,還不給我跪下!”
秋儀之卻還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笑道:“刺史大人可不要動氣,我山陰縣窮得很,這塊驚堂木是新做的,敲壞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換塊新的。另外,下官腿上有傷,不能下拜,這事情刺史大人是早就知道了的,大人賢侄怎麼就忘了呢?”
殷承良經他這樣一提醒,還真想起秋儀之手中握了“見官不拜”的親筆聖旨,確實不能勉強他跪下,否則便是欺君抗旨的大罪。
可殷承良又見堂上在坐的文武官員無不注目於他,似乎今日不能讓秋儀之低頭服軟,便是自己的無能一般。於是他咬咬牙,發發狠,說道:“像你這樣的頑劣之徒,事到如今還敢同我狡辯!來人吶,給我把他按倒在地!”
大堂之下聽候差遣的都是殷承良自家豢養的親兵護衛,聽到主子這樣招呼,二話不說便氣昂昂走上堂來,扭住秋儀之的手臂、按住他的脖子,就要往地上強按。
秋儀之怎會服氣,腰雖已被壓彎了,脖子卻倔強地揚起,目光直視殷承良說道:“殷大人,我是有聖上旨意在身的,你可不要犯下大錯!”
殷承良早已豁了出去,冷笑道:“像你這樣胡作非為,還指望聖上保你麼?我這就要上奏天聽,以自己官身性命彈劾你這個無法無天的小賊!”他見自己手下親兵始終沒法壓服秋儀之,便又復急道,“你們這些人都是吃乾飯的嗎?這樣一個鵪鶉似的小賊,也壓不住麼?”
那幾個親兵護衛聽到殷承良這樣痛斥,連忙加大了力氣壓住秋儀之。其中還有兩個刁鑽的,伸腿就往秋儀之膝蓋內側猛踹。
秋儀之吃不得疼,雙膝頓時一軟,然而他卻不願就此屈服,重心向後一仰,順勢坐在地上,始終沒有跪下。然而頭卻被深深按在地上,好似一隻煮熟了的河蝦一般,佝僂著身子聽憑他人宰割。
他秋儀之自從十幾年前被當時的幽燕王、現在的皇帝認為螟蛉之子之後,何曾受過如此屈辱?就算是被老將白文波囚禁起來,也是以禮相待,沒有這樣作踐的。
想到這裡,秋儀之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嘩啦啦”好似小溪一般流淌下來。
殷承良見秋儀之雖沒跪下,卻畢竟已低頭,終於露出笑容,擺個高姿態說道:“秋大人,你不要覺得委屈,這也是你罪有應得。想想你赴任以來的所作所為,難道不該受罰嗎?”
秋儀之口舌之上是從來不饒人的,聽殷承良這樣質問自己,當然要反駁幾句,然而他剛想努力抬起頭來,便又被殷承良幾個窮兇極惡的親兵壓住。
殷承良見狀,愈發得意起來,索性起身慢慢踱到秋儀之身旁,剛要開口耳提面命地教訓幾句,卻見躺下一個士兵跌跌撞撞地奔上前來,高呼道:“啟……啟稟大人,探子來報說有一隊騎兵正往城內突進,甚是厲害,我等抵擋不住。還請大人定奪。”
殷承良聽了頓時一驚,沉思片刻,卻依舊不願相信探報,反嗔道:“笑話!我江南節度軍皆雲集於此,哪裡來的騎兵?莫不是哪位將軍御下不嚴,私自縱馬賓士。你下去查查清楚再來回報!不要事事一驚一乍的。”
誰知那傳令士兵還未下去再探,又有一個兵士連滾帶爬跑進堂來,神色慌張道:“啟稟大人,敵軍騎兵已突破城牆,眼看就要殺到縣衙裡頭來了!”
殷承良聽了更加驚慌,話未出口,又見一個兵士跑到跟前,捧著一支令箭,說道:“啟稟大人,突入城中的騎兵不是敵軍,而是官軍。為首將領請大人堂外見面。”
殷承良接過傳令兵手中令箭仔細端詳了一番,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原來這支令箭來歷大不相同,看形制乃是三品武將調動軍隊所用的,而朝中的三品武將僅有禁軍的前、後、左、右區區四位將軍而已,乃是當之無愧的軍界棟樑。
殷承良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卻也被來者這樣的品級下了一條,卻又突然想起自己江南道刺史封疆大吏也是三品官,按著大漢以文制武的慣例,比外頭那位將軍還要高出半個頭來。
於是他又擺起派頭,將那支令箭還給傳令兵,重新坐回座位,朗聲說道:“本官乃是江南道主官,還請將軍進堂來見。”他覺得說話不妥,又加了一句,“請縣衙大堂甚小,還請將軍一人來此,不要多帶衛士!”
跪在地上的三個傳令兵同時答應一聲,便轉身下去了。
秋儀之坐在地上雖然狼狽,腦筋卻還清明,知道這名無端衝殺進來的武將不是別人,十有八九正是自己派尉遲霽明從衢州請來的將軍崔楠。衢州離開山陰縣也有上百里的路程,他們這樣一來一回三天之內趕到,已是極不容易的了。
他正思索間,卻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卻又齊整的腳步聲音,又用餘光掃見無數雙腳從自己身旁走過,聽見一個頗是熟悉的聲音說道:“末將崔楠,參見殷刺史。”便不願再多說一個字。
殷承良方才態度倨傲,聽到“崔楠”二字之後,立時換了一副嘴臉,起身下臺,握住崔楠的手,說道:“原來是崔將軍來了。崔將軍未免,下官早有耳聞,神交已久。將軍駐軍我江南道,下官本應早盡地主之誼,卻唯恐文武官員私相交際違了國法,這才未同將軍見面……”
他正滔滔不絕地說著客氣話,被強按在地上的秋儀之卻早已忍受不住,扯著嗓子喊道:“崔將軍救我,我是秋儀之!”
崔楠本是聽了尉遲霽明的訊息,又親眼見到皇帝的金牌令箭,這才點起八百精銳騎兵殺到山陰縣為秋儀之助陣的。
尉遲霽明離開山陰縣之時,秋儀之尚未正式開始同官軍作戰,也沒料到這場內戰居然打得如此慘烈。
而當崔楠親率精銳遠遠望見縣城之時,卻見城內狼煙四起,便知情勢不妙,二話不說便下令麾下騎士向城內猛突。
把守縣城的江南道節度軍本來戰鬥力就不強,全部注意力又都集中在城內,怎經得起崔楠手下這群在突厥虎狼之師洗禮之下打磨出來的騎士的衝擊?轉眼就被殺破防線,任由崔楠殺入城中。
崔楠見這山陰縣城雖然不大,找個人卻也並不容易,便就近抓了個軍官詢問情況,這才知道秋儀之已被殷承良抓了,正在縣衙之內問話。於是他絲毫沒有猶豫,又指揮手下將士,一路殺到縣衙門口,這才想到對方也是朝廷命官,不能過於得罪,這才沒有殺進去,而是叫了對面一個看門的兵丁進去通報。
崔楠進得衙內,原想著秋儀之畢竟是當今皇上的義子,同殷承良再有矛盾總也會被以禮相待,故而聽見被壓在地上好似粽子一般的秋儀之說話之時,頓時震驚了,半晌才對手下幾個親兵說了幾個字:“放開他。”
崔楠以善於進攻著稱於世,同樣以少言寡語聞名海內,他手下的兵士早已習慣了他這樣的作風,聽到這短短三個的命令,趕忙答應一聲,便要推開按著秋儀之的那幾個人。
那幾人都是殷承良餵飽養熟了的,沒有主子的命令,怎會輕易罷手?然而崔楠手下幾人也都不是易予之輩,雙方你來我往,幾乎要動起手來。
殷承良卻見崔楠手下這些兵士一個個軍容嚴整、身材高大,比秋儀之手下那十幾個窮兇極惡之徒又另有一股威嚴在,料想若同他們搶起火來,不免會吃虧,連忙打個圓場道:“既然崔將軍有意為秋大人求情,那便請秋大人起來吧。”
他話音剛落,殷承良話音剛落,卻見縣衙大堂之上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用了什麼身法飛快地在強壓住秋儀之的幾個人的臉上,一人給颳了一個大耳光。
此人出手極重,殷承良手下的侍衛個個被打得暈頭轉向,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發燙腫脹的臉頰。
這樣一來秋儀之便覺背上壓力小了許多,立即站起身來,卻見打人救自己的果然就是尉遲霽明,又見崔楠沒聽殷承良的話,反而帶了有四五十個兵士上堂,將本來並不寬敞的縣衙大堂堵了個嚴嚴實實,心裡更加安心。於是他朝尉遲霽明點點頭,又對崔楠說道:“多些將軍救我。”
崔楠是知道秋儀之底細的,見他這樣客氣,連忙將他攙扶住,拉到自己身旁,說道:“這是末將當做的。”便不再說話。
殷承良見秋儀之轉眼之間便已被崔楠保護起來,方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便搶先一步說道:“秋大人同本官在政務之上有些分歧,為官品行又不甚端正,本官正在當面教導。崔將軍雖然位高權重,總不好干涉我江南道政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