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刀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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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氣炎熱,崔楠手下的將士都穿著輕便透氣的鎖子甲,並未廢什麼周章便脫了下來,並整整齊齊地摺疊好碼放在各自身前,上身只穿一件被汗水浸得通透的紅色內衫。

崔楠卻還不滿意,又命令道:“接著脫,上身不要穿衣。”

那些將士果然如他所言,紛紛褪去身上衣服,露出健碩無比的肌肉和古銅色的皮膚。

正在滿堂文武官員驚詫之際,卻聽崔楠一聲大喝:“殷大人,你抬起頭!抬起頭看看,看看我手下這些將士!”

殷承良被他突如其來這聲吼叫嚇得一跳,慌忙抬頭朝那群不動金剛般守護大堂正門的將士身上看去。

只見這群士兵肌膚之上無不綴滿了或深或淺的疤痕,隨著他們的呼吸時而擴張、時而收縮,好似正在述說無數心事一般。

殷承良及江南道文武官員正看得發愣,忽見崔楠也“呼喇”一下撤下身上戰袍,同樣露出渾身上身肌膚。眾人定睛看去,卻見崔楠上身居然佈滿傷痕,沒有一寸好肉。

只見崔楠帶了滿臉自豪的神采,對殷承良說道:“殷刺史,你好好看看末將身上這一處處疤痕!”

原本沉默寡言的崔楠,居然轉眼間變得口若懸河起來。

他指著自己身上從肩頭斜著向下延伸到右邊胸口的一處將近一尺來長的刀傷說道:“諸位大人請看——這處刀傷,乃是末將做什長時候,帶領手下兄弟追擊突厥人時候留下的。本來已潰不成軍的突厥人,追了幾十裡地之後,突然回身反擊,讓我等措手不及。因我軍戰陣已亂,末將只好奮死拼殺,終於將突厥人殺散,也留下了這條刀疤。當時的皇上見我有一股狠勁,就提了我百戶之職,讓我做他的貼身護衛。”

說罷,崔楠又指著肚子上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疤痕說道:“這是秋天皇上領軍北上焚草時候,看見草原之上有個少年放牧,便招來詢問地形路線。沒想到此人乃是突厥人的細作,趁我等不備,拿著匕首就要行刺。末將來不及抽刀反擊,只能用肚子硬捱了這一刀。原本想著這不過是個小傷,休息個七八天就好了,卻沒料到這賊人刀上煨了毒,蠶豆大小的傷口居然越爛越大,幾乎將末將的肚子爛穿。還好皇上見我可憐,馬上將我送回廣陽,派了最好的醫生醫治,休養了半年才能下地。後來皇上說我立了大功,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末將說要帶兵。皇上二話不說便越級提我做了都尉,分了三千人給我指揮。”

饒是崔楠好記性,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疤,不論是深可傷及性命的大傷,又或是冷箭造成的小小創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如數家珍般一一介紹。

就這樣,崔楠說了有整整一個時辰,山陰縣縣衙大堂之內二十來個文武官員,居然鴉雀無聲、咳喘不聞地耐心聽他講完。

大漢官場之上,素來有重文輕武的傳統。江南道乃是文物鼎盛之地,這樣的風氣便是更加濃厚。

堂上江南武官受同級文官頤指氣使慣了,見將軍崔楠威風凜凜地細數戰功,心中佩服之餘,也覺得十分舒爽痛快。而那些原本對武將抱有成見的文官,聽崔楠的講述也知道他這一路走來,全憑實績,沒有半點僥倖。

崔楠說到最後,忽然話鋒一轉,指著癱坐在地上的殷承良道:“殷大人,你我都是三品官。不是末將看不起文人——末將腦袋上的官帽,都是一刀一槍、堂堂正正拼殺出來的。你呢?不過是一篇酸腐文章,偶然對了考官口味;又上下逢迎,走了多少偏門,才混到今日這樣地位。”

崔楠說得口乾舌燥,氣鼓鼓嚥了半口唾沫接著說道:“就憑你這樣的官,也敢手持刀刃、出手行兇?要不是看在皇上面子上,看在朝廷面子上,信不信我現在就捏死你?”

癱軟成一團的殷承良已被崔楠嚇得心膽俱裂,唯恐眼前這位將軍真的在盛怒之下出手把自己殺了,只好低頭望著屁股下的青磚地面。

然而崔楠卻是咄咄逼人,毫不退讓,彷彿要將這幾十年沉默寡言省下來的話在今天全部說完一般,繼續說道:“秋大人叫末將在此處暫時將諸位看管起來。末將原也有幾分覺得有些多此一舉。然而現在見刺史大人這樣迫不及待,便知秋大人所為必有道理。既然這樣,那大家就在此多歇息幾日好了。末將還是那句話,並不會作踐諸位,諸位吃喝用度只管開口,就是不能踏出大堂一步!”

經過這樣一場風波,江南道官員幾乎被崔楠徹底嚇倒,彷彿認命一般,即將接受現實。

然而刺史殷承良卻突然反應過來,“啊”地怪叫一聲,大聲喊道:“諸位大人,你們要想清楚了,若‘了塵宮’一案揭發,那大家的前程就要毀於一旦,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堂中官員聽到他這樣一聲提醒,這才想起自己的屁股也並不乾淨,一旦事情敗露,勢必牽連到自己。況且這件案子並非什麼貪汙幾兩銀子、判錯幾樁案子這樣的小過,而是牽涉到斯文體面,東窗事發之後必然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再世上立足!

想到這裡,立即便有幾個牽涉得深的官員拉過身旁幾個熟識的同僚,圍成一團,嘰嘰喳喳地竊竊私語。

他們互相商量了好一會兒時間,似乎終於統一意見,便見有幾個膽大的武官,都是中郎將職銜,自恃手中寶刀鋒利,一步步走上前來。

其中一個膽大的,腆著大肚子大大咧咧地衝崔楠喝道:“老子尿急,現在就要出去撒尿,你敢阻攔麼?”

崔楠木著一張臉,說道:“撒尿也在這裡頭撒!”

“哈哈哈哈!”那武將一陣狂笑,罵道,“放屁!這裡是江南,不是北邊夷狄戈壁,撒尿要進廁所的!少在老子這裡擺譜,老子殺人也不少!”

說罷,那武將也同樣褪去上衣,露出一身白肉來。別看這員武將現在是大腹便便、腦滿腸肥,年輕時候也曾打過幾場惡仗,身上刀疤燙傷雖然比不上崔楠身上的那麼駭人,卻也零零總總有十好幾處。

他正要仿效崔楠一樣,吹噓一下自己戰功,卻聽崔楠絲毫沒有商量餘地地說道:“總之,我說了不能出去,就是不能出去!”

“喲!”那武將輕蔑地笑道,“你崔將軍是禁軍前將軍,奈何我是江南節度軍的將軍,管不到我頭上!你的軍令,老子憑什麼遵從?”說罷,邁步就要往門外走。

崔楠心想:自己從衢州出發得緊急,又沒料到事情鬧得這麼大,才帶了不到一千騎兵過來,而且分散在山陰縣城各處——要是上萬官軍組織起來同自己混戰一場,還真是不好對付。

於是崔楠伸出右手,一把推住那員中郎將,呵斥道:“你再敢往前一步!小心腦袋!”

那武將也是個混不吝的性格,聽崔楠這麼說,反倒壯起膽子,索性好像甲魚一般伸長了腦袋,拍了拍脖子,說道:“老子的腦袋就在這裡,你有本事砍啊!”

他話音未落,身後幾員武將及其他文武官員也紛紛起鬨,說道:“對啊,你倒是砍啊!”眼看事態就要失去控制。

崔楠冷眼睨了那裸露在外的脖子,心想:若是現在當真能夠出手將眼前此人這顆胖頭砍下來,必然能夠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事態也就徹底安穩下來。然而對方畢竟是朝廷將官,又不是在戰場之上犯了什麼大罪,當眾斬殺,實在是駭人聽聞——然而卻又是萬萬不能放他出去了。

想到這裡,崔楠突然想起自己貼身布囊之中還放了一支從秋儀之那裡討過來的金牌令箭——此物能夠代表當今皇帝統領天下軍隊,權柄雖大,卻不能輕易示人——然而現在千鈞一髮之際,卻再也不能引而不發。

於是崔楠一把推開那員武將,在滿堂文武詫異的目光之中,徑直走到大堂正前方用來審案辦公的那張大几案前。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解下身旁布囊放在几案之上,又謹小慎微地將其中那支純金打造的物件雙手捧出,用力握在手掌之中,向上一舉,高聲喊道:“金牌令箭在此,江南文武官員跪接!”

堂中官員齊刷刷往崔楠手中望去——只見他手中令箭上清清楚楚地用極古樸端正的小篆體雕刻了“如朕親臨”四個字,在夕陽餘暉的對映下,泛出赤紅色的光芒來。

江南道這些官員早就聽說過皇帝調動天下兵馬時所用的金牌令箭的規制,卻都難以相信這天下至高無上的權柄居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既是不敢懷疑,又是不願輕易屈服。

還是刺史殷承良見過世面,戰戰兢兢地走上幾步,問道:“崔將軍,難道此物真是皇上所用的金牌令箭麼?”

崔楠“哼”了一聲:“這是何等物件,末將豈敢冒充?”

崔楠簡簡單單幾個字,卻不由得殷承良不信,只聽他試探地問道:“下官愚昧,卻也知道此物非比尋常,不知皇上何時頒賜到將軍手中的?”

崔楠卻不回答,卻道:“你知道此物厲害便好,旁的也不是你能過問的。我就問你,這裡還是不是大漢天下?”

殷承良在江南從來都是一手遮天,卻也不得不被皇家天威震懾,只得諾諾連聲道:“是,是!”

崔楠聞言,立即斷喝一聲:“既然知道,見到皇上,為何不拜!”

至此,殷承良已是徹底折服,長嘆一口氣,也不說話,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衝著崔楠手中的金牌令箭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堂上江南文武官員見狀,也只好仿效著行了禮儀。

崔楠見堂下黑壓壓跪倒一片,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到肚子裡,不知不覺之間卻已是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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