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一地雞毛(1 / 1)
既然是鄭鑫發話,蔡敏便再無話可說,陰沉著臉說道:“李慎實,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好了。”
李慎實早已經是豁了出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和血水,不緊不慢地說道:“蔡大人,我就想問問,你府上前幾年新添的那位小公子,生母是何人?”
蔡敏一聽,渾身上下頓時虛汗直冒,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小兒子……同這件案子又有什麼關係?”
李慎實卻重複道:“有沒有關係,不是蔡大人說的。你就告訴我、大殿下還有這滿堂的官員,貴府上的小公子,生母到底是何人?”
蔡敏見李慎實這般不依不饒,卻還是毫不鬆口,斥道:“李慎實,這是江南道府衙門大堂,本官身後乃是當今聖上駕前的大皇子殿下,豈容你在這裡信口胡柴?”
李慎實卻依舊緊咬不放,問道:“蔡大人說的極是。不過恐怕在這大堂之上、在府衙之內,商量的也未必就樁樁件件都是光明正大之事。你就不妨說說,蔡大人的那位小公子,生母到底是誰?”
蔡敏已被李慎實逼問得走投無路,近乎哀求地對身後的鄭鑫說道:“大殿下,犯官李慎實這樣問,分明是苟延殘喘,有辱斯文,還請大殿下重重責罰。”
鄭鑫聽了,雖猜不出蔡敏的小兒子同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卻也知道李慎實的問題確實是問到了蔡敏的痛處。
於是他莞爾一笑,說道:“蔡大人說得沒錯,在堂堂國家政府衙門之中,談論這些私事確實是不合時宜。”然而他話鋒一轉,又道,“可是,今日我們所論之事,又有哪件是合乎時宜的呢?蔡大人,就請你如實回答問題。若真的是李慎實血口噴人,我自會為你做主。”
蔡敏聽了,依舊是支支吾吾不願回答。
今日過堂,已從辰時拖到了未時,鄭鑫已是飢腸轆轆,聽蔡敏還在繼續拖延,不由得怒火中燒,說道:“蔡大人,你若真不想講,我自有辦法讓你開口!”
蔡敏聽了,渾身打了個機靈,卻始終不願開口,病急亂投醫一般又對沉默了許久的殷承良說道:“殷大人……這個……這個……”
殷承良同蔡敏雖然平素關係尚且和睦,背地裡卻是貌合神離;然而他們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殷承良確實是想幫蔡敏周旋幾句。
可是現在逼問蔡敏的,並非是小小的山陰縣前任縣令李慎實,而是高坐堂上的大殿下鄭鑫——殷承良不是笨人,當然不會為了蔡敏而去得罪這位權勢燻灼的大殿下,更何況他自己的屁股也未必乾淨。
於是殷承良思前想後,只能別過頭去,裝作沒聽見蔡敏的話。
鄭鑫高坐堂上,蔡敏和殷承良這一點點小動作,他都看在眼中,見到他們這樣一番扭捏醜態,勉強忍住笑說道:“好啊,既然蔡大人想不出來,要不要試試眼前這幾樣刑具呢?據說每一件都有提神醒腦的神效呢!”
蔡敏這才意識到,自己雖然還是官袍加身,然而在鄭鑫眼中,卻已是不折不扣一個囚徒了。可是自己這個最最疼愛的小兒子的來歷,實在是難以啟齒,讓他思前想後,還是不願回答。
正在此時,卻聽跪在地上的妙真居士說道:“蔡大人的事情,貧道也知道一些,可否由貧道給大人提個醒呢?”
鄭鑫聽了,獰笑一聲,對蔡敏說道:“蔡大人,你都聽到了。李慎實的問題,居然這個十惡不赦的妖道知道答案。既然蔡大人不說,那我叫這個妖道說也是一樣的。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大人可就被動了!”
話至於此,蔡敏這才知道自己已被一步步逼到了牆角,方才李慎實走投無路的心情,當下他是能夠感同身受了。
於是他仰天長嘆一口氣,說道:“下官這個小兒子的生母……乃是越州城外慈雲觀中的一個道姑……”
他話音未落,江南道府衙門大堂瞬間寂靜下來,坐在堂中的大大小小二三十個官員全都啞口無言,就連蔡敏喉結上下運動時候發出的“咕嚕咕嚕”聲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然而這份沉寂並沒有維持多久,堂上立即爆發出熙熙攘攘的轟吵聲音,一時之間原本肅穆的大堂變得人聲鼎沸、嘈雜不堪。
鄭鑫見堂上亂哄哄的沒法繼續審案,連忙狠狠地拍了幾下面前的几案,高聲喝道:“肅靜……肅靜!”
眾官員交頭接耳的吵鬧聲,這才好不容易平息下來。
卻聽鄭鑫冷笑著說道:“蔡大人,看你做的好事!”
蔡敏連忙分辯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下官天命之年,尚且沒有子嗣,這才想出借道姑之腹,為我蔡家留後的法子來,還請大殿下見諒。”
“哈哈哈!”鄭鑫聽了蔡敏的解釋,啞然失笑道,“這麼說來,你還是個孝子了咯?自古孝子即是忠臣。沒想到越州府衙之中,居然還藏了你這樣一個忠臣孝子。要不要我上奏聖聽,讓皇上加以表彰,刊發天下,為你蔡家臉上貼金呢?”
饒是蔡敏再愚蠢遲鈍、再冥頑不靈,也已聽出鄭鑫口中再明顯不過的譏諷口氣了。他自然無法繼續安坐在主審席位之上,趕緊站起身來,朝鄭鑫一揖到底,說道:“大殿下雖有意揶揄,然而此事確實是失了儒林體面,下官無話可講。”
“哼!”鄭鑫鼻孔中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你這話說得還算是良知未泯。你這點罪過雖然不大,名聲上卻太難聽。我看你今日這個主審官算是做不了了,給我除下官帽,站到李慎實旁邊去!”
這就是要奪取蔡敏的官職了。
這越州州牧,是個不大不小的五品官,放在京城之中毫不起眼,卻已是越州府內說一不二的大官了——蔡敏當初為了得到這頂烏紗帽,三赴考場才取了全國第二百五十四名進士;因排名靠後,蔡敏又不知鑽營折騰了多少年,才換來這樣的職位。
這頂烏紗帽,蔡敏當然是捨不得的,然而現在卻沒有半點讓他反抗或是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將頭上官帽摘下,又戀戀不捨地放在鄭鑫面前的几案上,踱到昔日的下屬李慎實身旁,低著頭噤聲而立。
李慎實見蔡敏因自己的舉發被奪了官位,又與自己並排而列,似乎忘了自己性命還在旦夕之間,嘴角居然揚起微笑來。
這樣微小的表情,也逃不過鄭鑫的雙眼,卻聽他對殷承良說道:“殷大人,看看你屬下的這兩個官員!犯了這麼大罪過,居然恬不知恥,還有臉在這裡笑!”
殷承良現在是自顧尚且不暇,只巴望著鄭鑫親手點起來的這把火,不要燒到自己身上,哪裡還有餘地替自己的兩個下屬開脫?
於是他趕緊起身,略略作揖道:“大殿下教訓的是,都是下官御下不嚴,有負聖恩,還請大殿下責罰!”
鄭鑫斜眼睨了殷承良一眼,說道:“你腦筋還算清楚,你的罪過,且容我事後再議!”
他又對跪在堂上的妙真說道:“妙真,你方才說你也知道蔡敏小兒子生母的底細。那你現在告訴本殿下,蔡敏說的可是真的?”
妙真似乎饒有趣味地笑著說道:“貧道同‘慈雲觀’中的幾位師太也是常有走動的,蔡大人也算是光明磊落……”
她說道“光明磊落”這四個字,忽然失聲大笑起來,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接著說道:“他確實是在慈雲觀中借了一位師太的肚子生了個兒子。至於這位師太到底是誰,是否還存活在這世上,貧道就不得而知了。大殿下若要查明實情,還須找這慈雲觀中的人問問。”
鄭鑫聽妙真說得言之鑿鑿,料想她也不是在有意誣陷,便問蔡敏道:“蔡敏,妙真說的可是實話?”
還未等蔡敏說話,卻聽妙真又道:“然而,蔡大人有些話,卻同貧道知道的並不相同。”
鄭鑫聽了,忙將頭重新別回來,問道:“有什麼不同,你倒來聽聽。”
妙真一笑道:“貧道在這裡跪了好久,又說了許多話,早已是口乾舌燥。能否請大殿下大發慈悲,賞我口水喝,也好讓我如實道來?”
“這個容易。”鄭鑫答應道,便叫了在堂上站班的一個軍佐,倒了碗涼水過來,等妙真喝完,這才說道,“水你也喝過了,有什麼話,就說罷!”
妙真笑道:“謝殿下賜的甘露。蔡大人方才說,因是自己無後,這才動了借腹求子的念頭,貧道看這話說得就有些偏頗了。”
“哦?那你說蔡敏同道觀裡頭的道姑汙糟成一團,卻是什麼原因?”鄭鑫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他話音未落,卻聽堂上一個聽審的官員說道:“大殿下,下官有話要說!”
鄭鑫抬眼,卻見一個身穿七品服色的青年官員,從佇列之中從容站出,朝鄭鑫深深作揖,隨即昂首挺身而立。
鄭鑫見此人雖然位卑職小,倒也是頗有器宇,不怠慢,便道:“說話者何人?先通報姓名。”
那青年官員說道:“下官鄭庭航,是今年恩科六十九名進士,點為工部員外郎,派在江南道負責漕運維護事宜。”
(鄭庭航——孫嘉淦)
秋儀之今科進士取的名次甚高,無論列隊傳臚還是鹿鳴宴都同鄭庭航這六十名開外的進士相隔甚遠。
因此他定睛仔細看了看昂然站在堂前的鄭庭航,見他雖頗有氣度,面貌卻極普通,甚至有些醜陋,實在記不起自己的同年之中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卻聽鄭鑫說道:“鄭庭航……你既是國姓,可是皇親?”
鄭庭航略略拱手道:“不敢。下官不過是大漢普通臣民而已,姓氏取自父祖,不敢高攀皇室。”
鄭鑫聽話話語之中不卑不亢,便也正色道:“方才你說有話要講,可知現在是在審問要犯,不可隨意攪擾,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