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不速之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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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儀之臉一沉,說道:“老船主想到哪裡去了?大殿下豈會做這樣齷齪事情?這樣的話,老船主今後請勿再提。”

李直聽了,惶恐異常,接連賠罪。

卻聽秋儀之說道:“我的意思是,現在倭寇猖獗,以至於大舉入侵大漢沿海港口。既然老船主熟悉倭國事務,手下艦隊、船員實力又強,不如由老船主出面,幫著朝廷剿滅倭寇。到時候在下一封保奏文書上報大殿下,或者直達聖上天聽,少船主不就前途無量了嗎?”

秋儀之原本以為李直聽了自己的這番話,能夠一口答應下來,卻沒想到李直沉吟半晌,面露難色道:“秋大人果然是給老朽,還有李家指了條明路。可惜倭國已是李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幫著朝廷大舉圍剿倭人,得罪了倭國的幾位大國主……”

李直話音未落,卻聽林叔寒放聲大笑:“哈哈哈!老船主這可就錯了!”

李家乃是東洋之上數一數二的大海商家族,這個李直又是李家的創始人,在東海之上向來是一言九鼎,從沒有人膽敢在他面前搶白說他的不是。

因此李直聽林叔寒當面指摘自己,心中自然不睦,然而他畢竟是久經世故之人,臉上沒有顯出半分慍色,語氣卻不免生硬,說道:“林先生飽讀詩書,既然說老朽錯了,老朽自然就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先生能夠不吝賜教。”

林叔寒淡淡一笑,說道:“老船主是航海的行家,最懂得順風順潮而行,豈會不知天下大勢,也如這茫茫大海一樣,雖然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林叔寒說話最喜歡用比擬,他這幾句話偏偏又是從李直最熟悉的事物談起,讓李直不由不心生佩服。

卻聽林叔寒繼續說道:“就拿老船主來說。老船主現在害怕得罪倭人的幾個國主,是因為老船主,還有李家的生意全都以倭國為依託罷了,雖然有些……嘿嘿……鼠目寸光,卻也是情有可原。”

李直聽林叔寒說話難聽,臉上頓時蒙上一層陰雲。

林叔寒也是善於察言觀色之人,早已看出李直對自己的話有些不忿,卻也不去道歉,接著說道:“然而老船主究竟是大漢子民,委身於倭人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若是老船主能夠幫到秋大人、幫到大殿下、幫到朝廷這個大忙。那老船主便是大漢的功臣,再由秋大人作保,到時候老船主便是大漢名正言順、堂堂正正的大海商,又何須看倭人臉色呢?”

聽到這裡,李直已是面露喜色。

一旁的秋儀之也拍案叫好道:“林先生這話說得透徹。對了,有位大富商,叫周慈景的,不知老船主認識不認識?”

李直聽了眼睛一亮:“周大官人嘛,老朽怎會不認識?大官人從廣陽起家,茶樓酒肆遍佈全國,現在又封了官,鼎鼎大名一個儒商,乃是我們行商坐賈的楷模呢!”

秋儀之微笑點頭道:“這就是了。周大官人有現在這樣的威勢,不就是在討逆之役中為當今皇上做了事麼?在下同周大官人也頗有淵源,我看老船主和周大官人生意正好可以互補,似乎可以互相引薦引薦,說話必然十分投機……”

李直聽到這裡,已被秋儀之和林叔寒描繪的美麗畫卷所深深打動了,若是按照他二人的說法,自己不僅之前所有走私的罪名可以一筆勾銷,並且可以搭上皇長子殿下的線,到時候同當今大漢一等一的皇商周慈景平起平坐也為未可知。

可是這李直畢竟是老謀深算之人,他原本對秋儀之如此熱情,也是聽說這位山陰縣中的秋大人同大殿下鄭鑫頗有淵源,想要透過他的關係至少能弄上幾張通關文書,多賺幾兩銀子罷了。然而沒想到秋儀之這個不到三十的七品官,居然說話口氣這樣大,難免讓他有些疑心,便字斟句酌地說道:

“秋大人所言,確實是為老朽,還有犬子,乃至我整個李氏家族指了條明路。然而老朽說句直爽話,這一切卻都仰仗那位大皇子殿下的恩澤。僅憑秋大人空口無憑這幾句話麼……”

秋儀之聽了,心頭一緊,抬眼看李直滿臉慈祥和善,口氣當中卻充滿了疑心,正要想幾句能將這個固執的老者說服,卻聽對面李勝捷說道:“老爸,我倒是覺得秋大人所言,應當可以相信。”

李直嗔道:“我們大人說話,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李勝捷嘴巴一努,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

秋儀之見了,便笑道:“老船主這話就不對了。在下方才是被少船主從倭寇那裡搭救出來,若他還是個小孩子,那在下豈不是連孩子都不如?可以回去吃奶了呢!”

他這幾句話說完,眾人都是莞爾一笑,餐桌上漸漸緊張的氛圍一下疏散開來。

李勝捷聽了也是一笑,說道:“還是秋大人言之有理。我方才在桅杆頂上瞭望倭人,見秋大人率領區區不到十人,還要護住隊中的婦女書生,卻殺得倭寇好似無人之境,心中已是十分佩服。又見大人突破倭寇重圍之後,竟為搭救同伴,重新殺入敵陣。這樣講義氣的人,又豈會是那些言而無信的小人?我就是看了秋大人這樣義氣,才出頭來救大人突圍的。我雖然年輕,但看人還是準的,老爸就聽我一句吧!”

李直聽了一時語訥,良久才長嘆一口氣,說道:“唉!老朽畢竟是老了,家業總是要交給晚輩的……”

秋儀之聽他語氣有所鬆動,正要再順水推舟說句話,卻聽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木門隨即又被“咚咚”地敲響,外邊傳來蒼老卻又渾厚的嗓音:“船主,是我。”

這嗓音秋儀之記得,乃是方才在船下迎接李勝捷的那個精幹老者。

李直聽了這急迫的聲音卻也沉得住氣,說道:“嗯,你進來說話吧。”

果然是那光著膀子的黑壯老者,朝眾人拱了拱手,說道:“報告船主,船下來了一群倭人,說是要過來討人。討的就是這位秋大人。”

李直面色一沉:“老蔡頭,你也是辦老了事的老水手了,怎麼這種事情也應付不來?就說我這裡沒有秋大人,將倭人打發走,不就行了?”

那蔡姓老者面露難色,說道:“怪就怪我沒把秋大人那幾匹馬藏好,那群倭人見了,一口咬定秋大人就在船上……”

“天下的馬長得都一樣,誰說這幾匹馬就一定是秋大人的了?這種事情還要我教你麼?”在秋儀之面前極講禮數的李直,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老蔡頭的話。

老蔡頭似乎極怕自己這位船主,幾乎要急哭了:“船主聽我把話說完。我也是這麼說的,可那倭人裡頭偏偏有幾個漢奸,見我推脫,汙言穢語就罵起來了。我被罵幾句也不打緊,秋大人手下那幾位家將脾氣暴,聽得氣不過,當時就同他們對罵起來……便……便再也掩飾不住了……”

秋儀之聽到這裡已是將事情緣由聽清楚了,忙起身說道:“這都是在下惹出來的禍事,在下不願給老船主添麻煩,不如這就下船去好了。”

卻聽李直斬釘截鐵地說道:“秋大人這是哪裡話?大人是我的貴客,若是倭人說討走就討走了,那今後還有誰敢上我李家的船?”

說著,李直“騰”地站起身來——腦袋幾乎碰到天花板——大步朝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走,瞧瞧去!老朽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倭人這麼大口氣,居然敢問我李直討人!”

方才李直始終對自己十二分的客氣,說話總是點頭哈腰,秋儀之從未想到他居然如此高大,看著他如此魁梧的背影,連忙帶著不安問李勝捷道:“少船主,倭人兇狠彪悍,老船主這麼過去,沒事吧?”

李勝捷一笑道:“不打緊的,不就是幾個倭寇麼。這可是大漢港口邊上,就是在倭國,幾個國主本人見到我老爸,也得客客氣氣的。要是大人不放心,不如到旁邊去瞧瞧好了。”

秋儀之也想到近處探聽探聽情況,卻怕自己這個是非之人擅自行動被倭寇察覺,便說道:“就怕倭人來者不善,被他們發現了在下的蹤跡,給兩位再添麻煩。”

李勝捷擺擺手:“沒事的,大人就跟我走吧,保準倭寇發現不了。”

李勝捷沒有說大話,李家的這條艦船外表看著就氣勢非凡,在船內走動更覺其碩大無朋。秋儀之等人在李勝捷的帶領下,在逼仄曲折的船艙過道里頭穿行了好一會兒功夫,這才停下腳步。

李勝捷親自上前,伸手輕輕頂開一扇起床,輕聲說道:“大人,請往那裡看。”

秋儀之目光透過這道狹窄的縫隙,果然看見上船的倭人竟有四五十個人之多,個個佩戴刀劍背對自己站在甲板之上,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不敢有半點交頭接耳、四下觀望——果然如李勝捷所說,無論如何是發現不了自己的。

又見李直坐在一張不知何時放置在甲板上的交椅之內,目光炯炯有神、不可一世,惹得秋儀之不禁讚歎道:“少船主,你家老爺子有這樣威武的氣勢,想必當年也是縱橫海洋的一代豪傑了!”

李勝捷嘆道:“我自小就是聽著老爸事蹟長大的,都說老爸年輕時候是多麼精明,多麼勇敢,多麼果斷。現在看來,精明還是那麼精明,至於勇敢果斷麼……就難說了。”

秋儀之暗想:李直白手起家時候自然可以拼命一搏,現在家大業大就必然要講究平穩謹慎,就拿自己的義父皇帝來說——當年他領軍出征,橫掃塞北,傳為天下美談;可是現在登極大寶,動不動就是御駕親征,反而是不敢輕舉妄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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