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通關文書(1 / 1)
“儀之一片赤誠之心,朕已知道了,所奏一切照準。然而為人要收斂野性,行事要遵禮循法,不要存了‘天高皇帝遠’的念頭,惹出天大的事來,朕亦周全不住,甚務!又,江南道兵力之弱,駭人聽聞,區區倭人竟所向披靡,誠可慮也,眼下倭亂已起,朕已令崔楠統籌平亂事宜,儀之亦不能置身事外,宜召堪供驅馳之人為鄉勇禦敵,然人數不可超過兩百之數,否則有礙定製,勉之。”
秋儀之讀完,驚得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日漸風涼的氣候之中,竟已是滿頭大汗。
林叔寒看到秋儀之表情,知道這封書信之中的內容非同小可,便試探地問道:“大人,皇上給你的書信,能否給林某瞻仰瞻仰呢?”
秋儀之沉思了好半晌,終於緩緩抬起手,將那封把自己嚇得不輕的書信,交到林叔寒手中。
林叔寒雙手接過,讀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將皇帝鄭榮的書信遞還給秋儀之,問道:“大人,皇上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這個……這個……”一向伶牙俐齒的秋儀之居然居然結巴起來,“這個……我……我也不太清楚,莫不是……唉……天威難測,難道聖上以為我犯了欺君大罪,就要處罰我了?”
說著,一顆豆大的汗水,從秋儀之的鼻尖上淌下,落在桌面上,發出“噗”的聲音。
林叔寒卻蹙眉道:“大人所說的‘天威難測’四個字,一字不差。然而皇上也是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總有條理跡象可循,否則不就成了喜怒無常的暴君了嗎?”
秋儀之聽林叔寒這麼一說,方才緊張的心情頓時一鬆,問道:“林先生這話有理,是不是已經揣摩到聖意了?”
林叔寒卻不說話,從一旁取過摺扇,開啟之後為秋儀之扇了幾下,笑道:“揣測聖意本就是一條大罪,若林某猜錯了,皇上問起來,大人抬手輕輕一指林某說:‘就是此人胡亂猜測的’,那林某可就要灰飛煙滅了。”
秋儀之知道林叔寒擺架子、賣關子的老毛病又出來了,忙道:“在下的人品,先生還信不過麼?就請先生不要吊我胃口了,看我這一腦門子的汗!”
林叔寒聽了“哈哈”大笑,又用扇子替秋儀之扇了幾下,說道:“那林某就不諱言了。以林某愚見,皇上這份書信措辭雖然嚴厲,然而這份嚴厲背後,並非是對大人的不滿。”
他頓了頓,說道:“不信大人請看。皇上這封信,一共兩句話。第一句沒什麼好說的,對大人信任之心溢於言表。第二句話說得雖然重,卻是以規勸為主,要大人一是‘收斂野性’、二是‘遵禮循法’,均是泛泛而談。至於那句‘天高皇帝遠’麼,則是市井俚語,以皇上這樣至尊的身份說出來,也可見聖上同大人情分不同尋常。”
林叔寒想了想又道:“還有,皇上那句‘惹出天大的事來,朕亦周全不住’,語氣雖然嚴厲,不過從另一面來講,不就是說只要惹出的事情沒有捅破天,那皇上總是能周全的。天高地厚,真要捅破天,又談何容易呢?此外,皇上最後那幾句話,格外重要,短短几十個字實際上是授予了秋大人兵權。可見在江南道,就算皇上信不過大人,但更加信不過其他官員。林某說得難聽些,皇上眼下還需要大人在江南道為他做事,就只會敲打敲打大人,不會真的把大人怎麼樣的!”
秋儀之靜靜聽林叔寒說到這裡,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進肚子裡,將他的話回味了許久,這才說道:“多虧有林先生做我的智囊,否則光憑皇上這幾句話,說不定我就要憂懼失常了。”
林叔寒聽了,卻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大人也不要高興太早了。皇上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內心裡已對大人有了懷疑。所謂‘伴君如伴虎’,大人能在功成名就之時,就遠離京城洛陽,到這個‘天高皇帝遠’的明州來做個小小知縣,就足見大人思慮長遠,這點林某是萬分佩服的。”
當初秋儀之在皇帝鄭榮的“討逆之役”中立下不世之功,皇帝原本許下文武官職不管大小任其選擇的承諾,然而秋儀之自詡知道鄭榮機密事情太多、為他辦的見不得光的事情也太多,一旦皇帝翻過臉來,自己便是萬劫不復之地,因此才執意請求外放出來當官的。
他的這份心思雖然瓷實,卻不能同任何人明言——與他最親近的當今皇上膝下第三子鄭淼,都只當他是無意功名罷了;至於從小教他長大的宰相鍾離匡,也不過隱隱猜出自己這個學生有歸隱山林的意願而已。
總之,秋儀之心裡這些話,就是面對引為知己的林叔寒,也只能悶死在自己肚子裡,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總之從今往後,我總要再小心謹慎些,還請先生能夠時時提醒……”
他見林叔寒笑著點了點頭,便又說道:“好了,時辰也不早了,老船主的病情要緊,我們還是趕緊去宣旨吧!”說著,恭恭敬敬捧起兩份文書,就往門外走。
林叔寒見了,也急忙跟了上去。
李直這幾日病情反反覆覆、時好時壞,好時能夠下地走上幾步路,壞時腳就疼得只能在床上躺著,索性那死了的顧二孃的藥管用得很,雖不能徹底解毒,用過之後,毒性也不至於擴散開來。
秋儀之推門進去時候,李直身體尚好,正坐在床上同老蔡頭說話,見秋儀之過來,便笑著說道:“原來是秋大人來了,來來來,請這邊坐。”伸手指著靠近床邊的一張椅子。
秋儀之卻站在原地不動,一臉嚴肅地說道:“老船主,皇上的聖旨下來了。船主雖然身體不適,然而君臣分際在此,大禮不能疏忽,還請老船主迎接一下。”
李直聽了是又驚又喜,不知哪裡來的精神,一下從床上爬下來,踉踉蹌蹌走到秋儀之身前,帶著滿臉喜悅的表情說道:“這是我李家的福分吶!老朽活了這麼大一把年紀,能接到皇上的旨意,這輩子也算是值了!”說著,眼中竟留下喜極而泣的眼淚來。
若說皇帝隻言片語都是聖旨的話,秋儀之這二十多年來不知接過多少,因此完全沒有李直這樣的激動,淡淡地說道:“老船主重傷未愈,還請定神。眼下接旨要緊。”
李直一拍額頭道:“對,對,秋大人說得對。就是……就是我等都是草民,不懂得規矩,聖旨應當如何迎接,還請大人示下。”
秋儀之原本對這些繁文縟節不以為然,然而要收復李直、李勝捷父子之心,這種儀式又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仔細搜尋了一下記憶,說道:“這個麼……在下看這間房間太小,還請老船主將甲板打掃乾淨、設下香案,船上一切人等必須肅靜跪接。哦,還有桅杆上的旗幟也必須統統降下來,以示恭敬。”
李直一邊聽,一邊點頭,說道:“多謝大人指教!”又扭頭對老蔡頭吩咐道,“老蔡,你都聽見了,還不快去辦理!”
老蔡頭當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答應一聲,隨即跑了出去。
秋儀之待他離開,便伸手將李直攙扶著坐回床上,說道:“打掃甲板、設立香案,老蔡怕是還要折騰些時間。我這裡有樣東西,也是皇上賞賜,卻不便在宣旨之時賜予,就先給老船主吧。”
說著,秋儀之便從林叔寒手中接過那份略厚的文書,雙手捧著送到李直面前。
李直見秋儀之恭敬如此,便也如此恭敬地接過紙包,問了聲:“大人,老朽可以拆看麼?”
他見秋儀之笑著點點頭,便從已被才知道隔開的縫隙當中抽出那一疊紙來,定睛一看見是一大疊通關文書,目光便再也離不開這些薄薄的、顏色略黃、寫滿了蠅頭小楷、蓋了禮部戶二部關房大印的紙張來。
秋儀之見李直的眼珠幾乎都要掉下來,便笑著說道:“這些通關文書是皇上連同聖旨一同送來的,共有一百張。皇上原本的意思,是給我來羈縻往來明州與倭國的海商的。在下想老船主和少船主對我有救命之恩,這幾日又多有叨擾,因此便統統贈給老船主算了。”
秋儀之這話當然不是實情——但這些通關文書,鍾離匡草擬的聖旨和鄭榮親筆的書信當中,都未提及,因此秋儀之就算拿來自己處分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這樣說來他這幾句話,也並非全是胡吹海螺。
這就讓李直萬分感動了,眼中淌下一行濁淚:“秋大人這是哪裡話?這是哪裡話?皇上既然有旨,那老夫也不能獨吞……”
說著,李直顫巍巍地將手裡的通關文書分出一半,拿在手裡緩緩呈到秋儀之面前:“這些通關文書,在我們海商眼中就是銀子,大人拿著,應當還有用處!”
秋儀之見李直口中雖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戀戀不捨的神情,便笑著伸手將李直手中的文書重新推了回去,說道:“大丈夫言出必行,在下方才說了,這些文書是要統統送給老船主的,老船主不肯收,難道是不給在下面子麼?”
李直聽了一愣,雙手頓時僵在空中,正是進退兩難。
正在這時,李勝捷卻推門進來,他見李直和秋儀之動作怪異,便朗聲問道:“老爸,你在同秋大人做什麼呢?”
待他走進細看,卻也驚得合不攏嘴,半晌才道:“怎麼這麼多通關文書?看著值幾百萬兩銀子呢!老爸是從哪裡弄來的?”
李直趕緊說道:“這是秋大人送給我們李家的,捷兒還不替老爸向秋大人行個大禮?”
秋儀之連忙一把扶住李勝捷說道:“這就免了吧。少船主是從外面過來的,不知道老蔡頭佈置得怎麼樣了,若是萬事齊備,我等就去甲板上宣旨。到時候三叩九拜大禮卻是含糊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