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憎愛(1 / 1)
“哼!”秋儀之聽了,立即冷笑一聲,“我方才的話,舅舅沒聽見嗎?我要聽的是實話!舅舅原本是老家的豪富,因為我的關係得罪了當今皇上,不僅家產盡沒,並且流落異鄉,今日又落到了我的手裡,聽憑我的擺佈,又怎麼會不恨我呢?既然舅舅不說實話,那就請出去好了,我山陰縣中也沒有舅舅一家的容身之地!”
這就是下了逐客令了。
趙撫義被秋儀之這幾句話逼到牆角跟,反而壯起膽子,從秀墩之上站起,朝秋儀之作了個揖,說道:“我說的確實是實話,儀之若能耐心聽我解釋幾句,覺得我依舊是在誆騙你,那儀之無論如何處罰,我都絕無怨言!”
秋儀之終於放下了書,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趙撫義,見他一臉嚴肅的神情,方才那種恐懼、羞澀、怯懦的表情已是不見蹤影,眼神之中卻似乎充滿了視死如歸的堅毅。
兩人對視了半天,秋儀之終於一笑道:“我不過就是隨口問問,舅舅怎就緊張成這樣了呢?我這邊倒是還有件事情要求舅舅辦,想同舅舅商量一下,不知舅舅肯不肯幫忙?”
這是句莫名其妙的話,又是個多此一舉的問題——趙撫義現在正是寄人籬下之時,又有哪裡能幫到籬主的呢?就算有,那也不過是耳提面命而已,又談何“商量”二字呢?
趙撫義分明感受到自己已被秋儀之慢慢牽住了鼻子,然而嘴上卻不能有絲毫含糊,只說道:“自當盡力而為。”
“好!”秋儀之放下了書,起身為趙撫義倒了杯水,接著說道,“要的就是舅舅這句話。舅舅是商場上的大行家了,不知道認不認識兩位商界中人?”
“什麼人?”趙撫義接過茶杯,卻不敢喝。
“一個叫周慈景,一個叫李直。”
趙撫義聽到這兩個名字,手中的茶杯禁不住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幾乎將其中的茶水傾倒出來:“聽說過,當然聽說過!周慈景周大官人是大名鼎鼎的皇商、儒商,生意遍佈南北,頭上還有五品烏紗,行商坐賈哪個不以他為楷模?李直李老船主做的雖是走私生意,但是手下船隊如梭,威震東瀛,聲勢也絕不一般!”
趙撫義幾乎是失聲驚叫地說出這幾句話來。
秋儀之卻是不動神色,淡淡地說道:“舅舅果然是見多識廣。我正有意同這兩位做些生意,可是舅舅也知道,我的身份太過扎眼,若是由我親自出面,難免惹人注意。因此,想請舅舅居中做個買辦中介,不知舅舅願意不願意?”
“願意,當然願意!”這是趙撫義發自內心的回答。
秋儀之聽趙撫義嗓音之中彷彿帶上了銅錢撞擊時候發出的迴響,心中又是暗喜、又是鄙夷,木著一張臉說道:“這生意是你替我做的,一切利潤都要交給我處置,你可不能截留回扣,有言在先,這點舅舅可要想清楚了。”
趙撫義忙不迭地點頭:“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我們都是自家人嘛,能給儀之幫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想到抽頭拿錢呢?”
他話雖這麼說,心中自有打算:做生意,面上看是錢來錢往的事情,其實講究的不過是“人脈”二字,就算不能直接賺到錢——自己一個不知名的小商人,能夠認識這兩位大漢天下響噹噹的大商人,也對自己名下的生意能有極大的助益。
想到這裡,趙撫義已是心花怒放,方才那份緊張和不安早已飛到爪哇國去了,面帶笑意地問道:“買賣的事情宜早不宜遲,不知儀之要我什麼時候同這兩位聯絡呢?”
秋儀之看了一眼趙撫義這副輕浮的模樣,忽然又想起就是這個“舅舅”為了些無情之物,便逼死了自己的母親,心中又燃起一陣怒火,好不容易才壓住腹中火氣,語氣卻再也和藹不起來了:“這事不用你操心,待我同周大官人、李老船主搭上線之後,自然會知會你。你先下去吧,我還有事要辦。”
趙撫義正在興頭上,全然聽不出秋儀之語氣已變,又追問了一句:“總要有個時間吧?儀之就算現在沒有準數,總給我個大概日期,好讓舅舅先有個準備不是?”
“趙撫義!”秋儀之忽然厲聲喝道,“你是不是搞錯了?生意是我要做的,你不過是個記賬的,同方才過來傳你的那個跑腿的老五沒什麼分別!怎麼?居然還命令起我來了?”
趙撫義被秋儀之這番呵斥嚇得雙腿一軟,當即就跪了下來,口中諾諾連聲:“不,不敢。我,我就是隨口問問。”
“哼!你聽了,今後的事情,我教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不要多說一個字,不要多問一句話。老實告訴你,這生意你不想替我做,外邊想做的人多得很!”
秋儀之高聲罵了幾句,見趙撫義渾身哆嗦、佝僂成一團跪在地上,越看他越是生氣,便又斥道:“你還等在這裡做什麼?等我請你吃飯麼?還不給我退下!”
趙撫義聽了,連臉上冒出的虛汗都不敢伸手去擦,趕緊起身向秋儀之行了個禮,連滾帶爬就退出了書房。
秋儀之餘怒未消,真不想讓趙撫義替自己經營生意,然而又細細一想他手下靠得住的人當中:
林叔寒雖然有才,卻是個清高之士,絕不可能去打理這些俗務;趙成孝是個武夫,帶兵打仗是極靠得住的,做生意卻是外行中的外行;王老五、“鐵頭蛟”等人都是目不識丁的粗人,商場如戰場,給人騙了說不定還要幫人數錢呢!
想到這裡,秋儀之忽然想起憶然郡主手底下有一個叫也魯的,行軍佈陣、貼身護衛、交涉應酬無一不精,若是能有這樣一個全才在身邊,不知能省卻多少事情。
他又念起憶然郡主現在不知在漠北何方,不知身體是否痊癒了,不會是不是也在思念自己,不知何時才能重逢,不知重逢之後又有何話好說……
懵懵懂懂之間,秋儀之又記起那一夜的昏沉搖曳的燈光、記起憶然郡主那散發著野性的絕美胴體、記起那柔軟飽滿的線條、記起那沁人心脾的體香、記起那攝人心魄的喘息、記起那一瞬間醍醐灌頂一般的舒爽……
剎那間秋儀之覺得自己這間書房怎麼會這樣狹窄,這樣沉默,居然透不進來一絲新鮮空氣,讓自己渾身上下都禁不住燥熱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定下心來……
於是秋儀之趕忙從這彷彿牢籠一般的書房之中逃了出來,望了一眼頭頂湛藍如洗的天空,將四周清冽的秋天的空氣深深吸入肺中又用力吐出,彷彿將渾身上下沒一個角落裡積累的濁氣全都清洗了一遍,瞬間覺得神清氣爽。
這樣爽朗的空氣,讓秋儀之十分受用,又復貪婪地呼吸了一遍,似乎覺得空氣中隱隱約約糅合了一種奇異的香氣。
“是花園苗圃裡哪朵鮮花開了嗎?”秋儀之自言自語道。
“那好,走去瞧瞧!”秋儀之在這個念頭的驅動之下,邁開雙腿,慢慢繞過縣衙後堂,朝衙門西北角那座並不十分大的小花園走去。
山陰縣這座縣衙,是在秋儀之的前任李慎實手裡翻新建造的。這李慎實雖然品行不端,審美倒是別有情趣,巴掌大的縣衙後院被他用幾道影壁、幾塊頑石、幾排灌木佈置得曲徑通幽、錯落有致,倒也別有情趣。
秋儀之沿著小徑,緩緩走去,繞過一顆合抱的香樟大樹,正要極目遠眺花園之中到底哪朵鮮花正在縱情綻放,卻見一人身著一襲白裙在另一個身著淺色紅裙的侍女的陪伴下,婷婷站在花園當中——因是背對著,看不清此人的神態,也不知其是在靜靜賞花,還是在沉吟詩句。
“溫靈嬌……”秋儀之嘴唇翕動了一下,喉頭卻沒發出聲音,雙腿卻不由自主地囁步向前,輕輕走到溫靈嬌的身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溫靈嬌似乎是剛剛起床,頭髮尚未梳起髮髻,只如瀑布一般披散下來。
秋儀之輕輕蠕動了一下鼻翼——那在空氣中依稀可辨的氣味,果然就是溫靈嬌的髮香。這樣的香氣,十來天前,秋儀之在明州府寶慶寺旁也聞到過,那時溫靈嬌忽然撲到自己懷中,依偎著自己的肩膀哭泣了好一會兒時間。那時候,秋儀之只覺得時間都已停步,就連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險都已變得微不足道。
想到這裡,秋儀之已是痴了,真想從背後緊緊擁抱住溫靈嬌,好再次感受一下那時候的美妙感覺,然而現在正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荷兒從旁侍立……
然而秋儀之的右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輕輕在溫靈嬌右肩膀上拍了一下。
溫靈嬌背後微微一抖,回頭見是秋儀之,便淡雅地一笑,隨即淺淺地蹲了個福,說道:“原來是公子來了……”
一邊的荷兒卻似乎被驚到了,埋怨道:“來就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害我嚇了一跳。”
溫靈嬌蹙眉道:“荷兒,不得無禮。我們是客,公子是主,一向都說是客隨主便,哪裡來你這樣不講禮數的客人?”
荷兒被溫靈嬌這樣教訓了幾句,終於不再說話。
秋儀之卻覺得剛才同溫靈嬌右肩觸及的手上似乎沾染上了什麼東西,偷眼去看卻是別無一物,然而又分明感受到了一絲滑膩膩的觸感,偏偏又不捨得拭去,只好略略伸開五指,將右手垂在身旁,口中不忘說道:“溫小姐就別怪荷兒了,在下也有失禮的地方。”
溫靈嬌也不客氣寒暄,卻道:“大人起得甚早,不知到這裡來找我有何事情?”
秋儀之定了定神,說道:“在下也不是來尋溫小姐的,乃是聞到這邊花開正盛,過來賞花來的。”
“不料公子百忙之中還有這樣的雅興。我也是早期見此處菊花盛放,來不及梳妝打扮就出來觀賞,讓大人笑話了。”溫靈嬌用極溫柔的口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