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城下鏖戰(1 / 1)
然而城下戰場之中喊殺聲、兵刃聲、哭叫聲響成一片,秋儀之這副肉嗓子就算再怎麼高聲疾呼,也沒法將聲音傳到趙成孝耳朵裡頭。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下親兵裡頭,有個叫“黑頸蛤蟆”的,嗓門甚大,若是帶了他在身邊,一嗓子吼叫出去,定能讓趙成孝聽了個清清楚楚。
秋儀之正在胡思亂想之間,卻聽牆頭一個衛兵驚呼道:“快看,倭寇又行動了。”
秋儀之聽了一驚,趕緊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城下,果然看見二三十個一隊的倭寇,已有五六隊會和一處,變成一個人數在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大隊。原來是倭寇已經將城下官軍的殺得差不多了——腿慢的已成了刀下鬼,腿快的便也追不上——便要圍殲這群從山陰縣來的幾乎沒有什麼損失的軍隊。
秋儀之眼睜睜看著倭寇漸漸聚集起來,見他們身上沒有一片鐵甲,心想:若是從左將軍崔楠調來的勁弩到了軍中,那以現在這樣毫無遮攔的地形、以現在這樣接近的距離,用勁弩齊射,轉眼之間便能將這些倭寇射殺殆盡。
然而沒有的裝備也就是沒有了,秋儀之再怎麼心急也是變不出來的,更何況一隻勁弩,從徵集材料開始一直到測試使用,整整要製作接近一年。
可是讓秋儀之更為擔心的,卻是趙成孝率領的兩百多親兵鄉勇,面對逐漸集結倭寇,居然沒有絲毫行動。
其實在城下的趙成孝也知道,面對強敵時候對手結陣未成,一時混亂的時候便是最好的攻擊時機。但是他手下的兵士們,十八個親兵自不必去說,而那兩百個鄉勇,卻是初次上陣,還未同敵軍交手,便已被沙場之上血腥的屠殺場面嚇得驚呆住了。更何況他們面對的還是從未見過的,兇悍殘暴遠超常人的倭寇,若是沒有平日裡頭嚴格的訓練,他們怕是早已經轉身逃跑。
趙成孝同樣也是良民出身,雖然曾經做過土匪頭子,然而卻是走投無路無奈之下才在被逼上梁山的。自從落草為寇,直到投入秋儀之麾下以來,他手上不知殺過多少敵人,然而他初次動手殺人時候,那種由緊張、不安、興奮、畏懼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心情,依舊曆歷在目。
也正因此,趙成孝見到手下這些初次上陣的鄉勇臉上同樣由緊張、不安、興奮、畏懼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更是感同身受。
於是趙成孝也並不勉強他們,又見倭寇越聚越多,卻下令十八個騎馬的親兵,迅速列成錐形衝鋒隊形,自己一馬當先站在頂尖,高呼一聲:“兄弟們跟我衝啊!”
說罷,趙成孝猛地抽出腰間戰刀,向前一指,一鬆韁繩、一夾馬肚,胯下一匹渤海駿馬便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趙成孝臉色黝黑,皇帝賜名之前,就叫“趙黑子”的俗名,偏偏又喜歡穿黑,渾身上下黑袍黑甲,就連胯下那匹渤海駿馬也是周體渾黑。他這一次衝鋒,遠遠看去,便好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有辱一盆黑色的烈火,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倭寇叢中奮勇衝殺而去。
身後十八個騎在馬上的親兵見頭領都不顧生死殺了出去,自然不願落後,也緊跟著催動駿馬向前飛奔而去。
趙成孝勇則勇矣,卻也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匹夫。他雖然知道倭寇全軍都是些沒有重甲保護的步兵,騎兵對其有天然的優勢;然而現在對手畢竟人數佔優,又是新勝之時,士氣高昂,不能直搠其鋒芒。因此趙成孝並未直衝對手正面,而是選了一處倭寇陣型集結未成而留下的一道缺口,直插過去。
果然不出趙成孝所料,這道缺口確是倭寇陣型薄弱環節,他率領的十八個親兵乘著雷霆萬鈞之勢,如穿魯縞一般將倭寇鬆散的陣型殺了個通透——雖然殺傷倭寇人數不多,卻將倭人分割成了兩塊。
林叔寒站在城牆上,眯縫起一雙近視眼,將城下戰況看了個大概,不禁讚道:“看不出來,這個趙成孝指揮騎兵倒是頗有所長。用騎兵衝擊倭寇,正好揚長避短,可謂知兵!”
秋儀之聽了點點頭,心中卻想:林叔寒雖然飽讀兵書,卻也終究是個讀書人,光看到騎兵對輕步兵的優勢,卻沒看到金陵城下空地並不寬闊,無法組織大股騎兵反覆衝擊,其中的威力便也小了許多。
果不其然,趙成孝一擊得手、擊穿倭寇陣型之後,便見眼前盡是房屋街巷,再無迂迴空間,便趕緊指揮手下十八個弟兄,重新列好陣型,卻不敢再往倭寇陣中穿插過去,而是從旁掠陣而去,順手又結果了幾個倭寇的性命,這才回到那兩百個鄉勇面前。
這兩百個鄉勇都已看傻了眼。
他們平日裡頭訓練,都是由趙成孝負責統領。這個趙成孝滿臉漆黑、貌不驚人,偏偏訓練起來要求極高,動不動就要體罰責打。這些鄉勇又都是良民出身,心中還有些瞧不起當過山賊的趙成孝,因此若不是看在每個月二兩銀子的軍餉上頭,早就不當這個倒黴的兵了。
可今日趙成孝稍稍顯露身手,便率領區區十八騎,在窮兇極惡的倭寇之中來去自由,如入無人之境,這就不能不讓這兩百個鄉勇人人由衷地佩服了,方才緊張不安的心情便也隨之稍稍安定下來。
倭寇那邊吃了個啞巴虧,損失雖然微乎其微,卻也知道面前這兩百多漢軍絕對不容小覷,再不敢像對付其他人馬那樣,僅憑著二三十人,便敢直接向五倍、十倍於己的對手衝鋒。
趙成孝這邊卻沒閒著,他騎在馬上,趾高氣揚地舉起手中軍刀,大聲說道:“兄弟們都瞧見了吧!倭寇也是人,一刀扎進肚子裡也是個‘死’字,不是地裡頭鑽出來的惡鬼。秋大人頒行的軍法你們也都知道,一個敵人的首級,就值二十兩銀子,要是殺了對手頭目,一百兩銀子少不了你的。有了這錢,你們就能回家討老婆了!”
趙成孝這極粗俗直率的鼓動,居然起到了極好的作用,原本還緊張得臉上肌肉都十分僵硬的鄉勇們,頓時變得群情激憤,嚷嚷著就要上陣殺敵。
趙成孝見手下兵士士氣已高,心中略覺放心,卻也不敢有半分大意——畢竟現在主帥秋儀之不在,自己這邊能殺傷多少倭寇尚在其次,首要的卻是要堅守住陣型避免人員傷亡,至於需要堅守多久,那就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了。
此時趙成孝對面的倭寇也是越聚越多,更有幾個穿了藤甲、皮甲的倭將站在陣中齜牙咧嘴地高聲叫罵,似乎是在指揮倭寇列陣。
秋儀之站在城牆之上,目測倭寇已經聚集起四百來人,人數上對自己的親兵鄉勇已然佔據優勢,真的一刀一槍交鋒起來怕是凶多吉少。這兩百人,是秋儀之精挑細選招募來的,又經過嚴格訓練這才勉強形成戰鬥力,可不能初次上陣就被倭寇重創。
因此秋儀之見此危如累卵的情勢,心中萬分焦急,忽然看見城牆頂上放了幾捆弓箭,便忙對城上衛兵之中一個領頭的說道:“快,你趕緊叫你手下兄弟,往倭寇人群裡頭射箭!”
那衛兵回道:“大人,私動軍械這可是條罪狀。要是上頭追究起來,可夠小兒喝一壺的。”
秋儀之不假思索地說道:“不關你事,是我叫你射箭的。劉慶有話,你叫他跟我來說!”說著,秋儀之從衣袖裡頭抓出一張銀票,塞在那衛兵手中,“你只管射箭,這點錢,給你手下弟兄買酒喝!”
那衛兵頭目雖不識不了幾個字,然而銀票上面端端正正“五百兩”三個正體大字他還是認識的,心中猛地盤算:這張銀票,夠自己手底下五十個人每人分十兩銀子的;若是自己截留一百五十兩,每人也能分到七兩銀子;若是自己拿四百兩,就剩下一百兩,就只夠請眾人痛痛快快吃一頓的……
這衛兵頭目心裡頭小算盤正打得“嘡啷嘡啷”亂想,他身前的秋儀之卻早已耐不得煩了,高聲叫道:“還愣著做什麼?收了我的錢,就趕緊叫你手下人向倭寇頭上射箭!每射死一個,我再多賞十兩銀子!”
這頭目聽了這話,眼中頓時泛起銀光來:若是有了這戰功賞,那自己便能將這五百兩銀子統統私吞下來,再用軍功銀子賞賜給下邊。盤算到這裡,這頭目心中已是心花怒放,趕緊下令道:“小的們,你們都聽了,這位大人有令了,射死一個倭寇賞銀十兩,殺敵時候到了!”
聽到賞銀的數目,城牆上的衛兵一個個都積極起來,極麻利地將箭矢搬了到腳邊,又取出短弓,略略瞄準了一下,便向城下倭寇人群當中射擊。
倭寇初見箭矢來襲還頗為忌憚,有的閃到一邊尋求掩護,有的從地上撿起散落的盾牌木板遮擋,一時之間本就有些散亂的陣型變得愈發混亂。
可沒想到城牆上頭射出的箭,一條條都軟綿綿地,在半空當中劃了道無力的拋物線便掉頭直下,只靠著重力的作用,往倭寇頭頂上墜落而去,好似春雨一般無力地擊打在倭寇身上,居然沒有半點威力,傷不到倭寇半分汗毛。
城下倭寇見箭矢毫無威脅,紛紛扔下手中盾牌木板,也從掩體之中探出身來,只用手中長刀撥開速度並不快的箭矢。還有幾個倭寇自恃刀術精湛,擺好架勢瞅準了箭矢墜樓的軌跡,揮刀便將箭竿從正中劈斷,得手之後便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身邊響起一陣歡呼喝彩之聲。
秋儀之見倭寇這樣得意,又是惱怒又是奇怪,趕緊彎腰撿起一根散落在城牆上的箭矢。卻見這支箭矢的箭頭充其量不過一兩錢重,為求製造方便居然用熟鐵打造,旁邊已帶了些鏽跡;箭竿用的不知是什麼木料,怕是常年未經保養,已有些鬆軟開裂;箭尾的翎毛則更是稀稀拉拉,好像荒地裡頭漫無目的生長出來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