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劫後餘生(1 / 1)
眾軍之所以稱呼尉遲霽明為“女教頭”,原來是當初秋儀之將鄉勇募集齊整之後,便請尉遲霽明教授其武藝。
秋儀之這一安排,尉遲霽明頗不樂意自不必去說,就連這兩百個鄉勇也都不以為然。只因他們沒有見識過尉遲霽明的身手,不知道她的武藝已然入了化境。尉遲霽明為了立威,便隨手點了七八個鄉勇要他們攻擊自己。這幾個人當時不過是些體格稍微強健些的農夫,就連尉遲霽明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尉遲霽明運用出出神入化的步伐身法,略施小技便將他們全部擊倒。
這樣一來,這群鄉勇心中的輕慢之心蕩然無存,從此安心跟著尉遲霽明學習武藝,更是一口一個“女教頭”叫得又是敬畏、又是親熱。
因此,他們今日見尉遲霽明這“女教頭”甫一出手,只用一招便將一個氣焰洶洶的倭寇殺了,禁不住高聲歡呼起來:“女教頭好武藝!女教頭好武藝!”
尉遲霽明卻似不領情,劍眉一豎,斥道:“你們這幾個笨瓜,我教你們的都是活招,你們偏偏都給我用死了,看見對手破綻還不知如何攻擊,個個呆得像鵝!聽好了,你們先用盾牌盪開倭寇大刀,再乘機往他們腰眼上刺、腿上砍,沒有不得手的,懂了嗎?”
眾軍聽了,齊聲高呼:“懂了!”
若是倭寇之中有聽得懂漢話的,聽見尉遲霽明這樣大張旗鼓的喊叫,自然有了防備,或許變招攻擊,或許乾脆退去。然而這些倭人連倭國本國的文字都認不上幾個,又哪能聽得懂漢語,即便其中有幾個漢人“假倭寇”也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因此他們在身後倭將的催促之下,又復舉起倭刀向前方砍殺過來。
這回山陰鄉勇卻有了十足準備,按照尉遲霽明的指點,舉起盾牌從下至上便往倭刀刀刃上狠狠砸去。之前藤牌只守不攻,單憑藤牌自身的彈性便可將倭刀反彈得老遠;如今藤牌上暗暗加了力氣,倭寇拿著刀的手便更加吃不住這反彈之力,立即失去平衡,更有幾個手勁不足的,手中兵器立刻飛了出去。
鄉勇們經過尉遲霽明的點撥,又豈能放過這樣的機會,抓住破綻立即揉身上前,挺著刀便向倭寇軟肋刺去。這招效率極高,轉眼之間,兩軍交陣的正面,便有十五六個倭寇被當場殺死。
鄉勇們初次得手心中異常興奮,又想起秋儀之開出的每顆首級二十兩白銀的懸賞,士氣更加高昂,踩著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倭寇的屍體便上前挺進了一步。
倭寇看了卻十分驚異,他們自打渡海來到大漢之後,便從無對手,遇到的官軍不是任其宰殺就是望風而逃,然而眼前這些人馬不僅絲毫沒有畏懼之心,反而敢於正面同自己交鋒;不僅能夠在自己集團攻擊之下毫不動搖,更能伺機反擊,一舉扭轉戰局。
倭寇不愧悍勇之名,身臨這般情形,卻依舊沒有退意,卻也不知變通,反而鼓起一股蠻橫之氣、匹夫之勇,更加用力地向面前漢人劈砍而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倭國倭刀之法出自中原武術卻又有所精簡,威力雖大卻少了變化,這般招式一時用出或許能嚇住對手,然而反反覆覆地在別人面前運用則不免失之單調。
山陰鄉勇現在更沒了畏懼之心,在尉遲霽明額帶領之下,使出方才的剋制之術,一個回合之下,便又殺死將近二十個倭寇。
另一個方向上的趙成孝,看見尉遲霽明的招數,也立即醒悟過來,領著手下兵士依樣畫葫蘆地學著運用,同樣給倭寇造成了極大的傷亡!
打仗時候只要一方傷亡到達總兵力人數的說話五分之一,那隊伍非立即潰敗不可。然而倭寇兇悍之處便在於似乎毫不懼死,眼睜睜看著身邊同伴相繼被殺死倒下,心中居然沒有半點畏縮之心,反而殺性更濃,一個個紅著眼睛便向前同敵手以命相搏。
然而他們的敵手可不是那些戰力羸弱的地方節度軍或是近乎烏合之眾的尋常鄉勇團練。眼前這群從山陰縣來的軍士不僅裝備了倭刀藤牌等精良兵器,運用這些兵器的武藝也頗有可觀之處,更在趙成孝、尉遲霽明的指揮帶領之下,充分發揮出平日裡頭嚴格訓練的結果,真是愈戰愈勇,不斷擴大著戰果。
倭寇長處在於一對一你來我往的短兵相接,十幾人小隊之間的格殺也是頗有戰力,然而想今日這樣同訓練有素的對手列好陣型堂堂正正地正面交鋒,他們則沒有半點優勢可言。
難得聚集起來的五六百個倭寇死了一百多、兩百多、三百多……最後只剩下不到兩百人的時候,倭寇最後的氣勢終於崩潰。只聽其陣中一個身材相對高大的倭寇,哽咽著高呼一聲“媽媽”,一扭頭便提著倭刀向陣後奔逃而去。
倭寇陣中的倭將見了,抽出腰間倭刀,就要殺死這意圖逃跑的倭寇。誰知這倭寇倒也頗有幾分武藝,用倭刀隔開倭將的攻擊,也不戀戰,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金陵城外不知哪條小巷子裡頭。
這倭寇的逃跑,便是將士氣徹底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
倭寇士氣終於將至底點,再也無法站穩腳跟維持隊形,轉眼之間三四個、七八個、十幾個倭寇紛紛擅自脫離隊形,向身後、兩邊奔逃而去。陣中約束隊形的倭將只有一個腦袋、兩條手臂,只能眼睜睜瞧著自己身前的陣型越來越稀薄,終於也繃不住胸中勇氣,一聲不響也向身後奔逃出去。
這倭寇心中自有打算:讓身前倭人替自己抵擋個一時半刻,好讓自己從容逃生。
然而戰場之上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有身邊幾百雙眼睛盯著,這樣明目張膽的逃跑,又豈能寄託於別人的無視呢?
於是眾倭寇見再也無人約束,便也喪失了最後一絲奮戰的理由,忽然譁然一聲,一鬨而散,四散奔逃而去了。
領軍作戰的趙成孝見強敵潰散,終於鬆了一口氣,卻又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先令手下鄉勇穩住陣型,又舉頭觀察戰場情勢,只見:
同自己正面交鋒的這些倭寇都已潰逃下去,已是不足為慮。左翼“鐵頭蛟”率領的騎兵雖然仗著馬快刀快的優勢不斷殺傷身邊倭寇,卻始終沒有形成絕對優勢,將敵軍殺敗。
於是趙成孝沉思了一下,留下五十個兵士守住金陵城門同時護住溫靈嬌等人,自己則親率剩餘的一百多人,重新列好隊形,便向左翼掩殺過去。
同“鐵頭蛟”作戰的那些倭寇正被騎兵突擊折磨得筋疲力盡,又怎能抵擋住這士氣正高的生力軍的襲擊?不過一盞茶功夫,這百來個倭寇就支撐不住,在留下五六十具屍體之後,便也同樣潰逃下去。
趙成孝見五百餘倭人都被自己殺敗,心中七上八下晃個不停的十五隻水桶終於靜止下來。他又見倭寇潰逃之時毫無章法,原想乘勢追殺,卻又擔心在金陵城外小巷之中同倭人短兵相接難免會出什麼意外,便打消了這番念頭,終於長舒一口氣,叫身邊專司傳令的取出銅鑼,便“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
“聞鼓而進,鳴金而退”這是流傳了幾千年的兵法要訣。
山陰縣來的鄉勇聽到這清脆響亮的銅鑼聲音,知道這場血戰終於告一段落,緊繃的神經、緊繃的肌肉、緊繃的表情全都鬆弛下來,更有幾個定力稍差的兵士,已是頹然坐在地上,臉上淌滿了由汗水、淚水、血水混合而成的液體,真有一種劫後餘生之感。
城牆上頭緊張觀戰的秋儀之居高臨下將戰場之上的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他見倭寇終於退去,也同樣是如釋重負,卻又想著自己手下這些將士大戰一場必然十分疲乏,必須立即將城門開啟迎接他們入城休息。
於是秋儀之心一橫,邁步就往城牆底下飛奔過去,心中卻已有了定念:守門將士若是聽自己的話開啟城門也就罷了,若是執意關門不開,那就算是動手將他殺了,也要將城門開啟,放自己手下進城。
可秋儀之走了一半還沒下城牆,便聽不遠處傳來高呼:“大人!大人!倭寇被殺退了!倭寇被殺退了!”
秋儀之循聲望去,卻見江南道節度使劉慶在幾個親隨的護衛之下,一邊高聲喊叫,一邊往自己這面跑來。
秋儀之見了劉慶,立即就是氣不打一出來,待他跑近站定,立即嗔道:“劉慶,你跑到哪裡去了?”
劉慶滿臉笑意,答道:“末將不是看城下作戰不利,正要組織城內軍兵,守住城牆要塞,再伺機出城反擊麼!可是這倭寇卻被城下一支鄉勇擊潰,真真出人意料。大人見多識廣,可否知道這支人馬是從哪縣過來支援的?”
秋儀之瞟劉慶一眼:“是我從山陰縣帶過來的,怎麼?還看得過眼麼?”
劉慶聽了一愣,忙道:“怪不得,怪不得!當年大人就是皇上身邊靠得住的人,還領軍同戴鸞翔元帥打了個平手,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要我看這兩百個人還真有我當年幽燕精兵的風采呢!”
劉慶正滔滔不絕地奉承討好,秋儀之卻已是不耐煩起來,說道:“你少說這些沒用的。現在我手下這群人馬剛剛經歷過血戰,其他地方來的援軍更是死傷慘重,這些人都要進城休息。”
說著秋儀之一拱手,朝劉慶作了個深得不能再深的揖,說道:“劉節度、劉大人、劉將軍,能否看在這些人殺敗倭寇立下戰功的份上,放他們入城呢?”
劉慶見秋儀之對自己行如此大禮,心中十分驚惶,剛忙回禮道:“大人手下的鄉勇現在就能入城。至於其他地方來的援軍……我去同刺史大人和諸位富商去談,保證也讓他們能夠進城治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