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月下小酌(1 / 1)
不知怎地也可能是一種幻覺,儘管表面上李存勖剋制住了悲傷,但從他站起身的那一刻,眼前的世界竟然只有黑白兩色,全無一絲其它的顏色。
按理說生逢亂世死人之事早就已經司空見慣,況且李存勖又是奪舍重生,李落落的死他雖然應該感到悲傷,可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大郎的死,竟會對他造成如此之大的打擊。
走在回程的路上,往日的一幕幕就如同電影一般,在他的眼前迴圈放映著。李落落雖然做不到“長兄如父”那般,對他關愛有加,但卻是這個世界上最能理解,也最支援他的人。
以前無論李存勖有著多少奇思妙想,亦或是奇談怪論,李落落不管懂與不懂,都會說上一句“二郎說得對啊!”,並且給與他無條件的支援。單就這一點,與其說李落落是一名兄長,倒不如說是知己更為貼切一些。
這也是李克用放心將河東交付給李落落的原因之一。晉王府與其他藩鎮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李落落兄弟二人相處和睦,彼此都能理解和支援對方,正合了那一句“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可如今明明已經無限接近於成功的時候,卻最終落得個功虧一簣,李落落慘死於幽州城內,以至於連個囫圇個的屍首都沒有留下,這讓李存勖如何能夠接受?哪怕連黯然面對這一結果,都不能!
一路上恍恍惚惚,李存勖帶著手下的殘兵,退入了蒲陰陘。當他站在五阮關前,屹立了良久都不願意上前叩關,因為他無法面對老爹李克用,亦不知該說些什麼。
幸好這時守關計程車卒機警,先行發現了他,當即一面派人通知王爺,一面開啟關門將李存勖等人迎了進來,可等李存勖一進關,守關的將士就發現不對了,但也不敢多問,唯有躬身給小王爺叉手施了一個禮。
也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一陣馬蹄聲響,隨即李克用就從前面的街角轉了出來,只見他單獨一人拼命抽打著座騎,不一會身後的蓋寓等人才騎馬跟了上來。
待行到近前,李克用瞪大了那隻獨眼,在李存勖的身後掃視了一圈,然後騎在馬上就發起楞來。這時他的座騎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不安的在原地來回轉圈、踢踏著,在場眾人卻是無一人敢開口說話。
最終當李克用與次子的眼光對上時,知子莫若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兒子眼神中的含義,瞬間他獨眼圓睜,兩道血痕順著臉頰便流了下來,其中一道赫然竟是從他早已瞎掉多年的眼眶中流出的。
突然間毫無任何的徵兆,李克用猛然一口鮮血便向天噴出,然後身子一晃,他本想努力端正一下自己的坐姿,但終究是力不從心,身子又是一晃,整個人隨即便栽落於馬下。
他這一下頓時就讓在場眾人都慌了手腳,急忙上前紛紛高呼“王爺”,一邊瘋狂叫喊著“抬擔架,快去抬擔架過來”,一陣的手忙腳亂,終於將李克用抬回了行轅。
儘管明知軍醫無用,但蓋寓等人真正是“病急亂投醫”,把軍中所有的軍醫都傳了過來,挨個給王爺瞧病。結果這些五大三粗猶如屠夫一般的軍醫,一上來就問“王爺傷在哪裡,又是哪根骨頭斷了”,氣得李存勖將他們一股腦都趕了出去。
最後眾人還是覺得他那個“多喝開水”的辦法靠譜,於是便一口氣的給晉王殿下灌了三大碗開水,慢慢的李克用也平靜了下來,緩緩的睡了過去。
李存勖知道這是人在遭受巨大打擊時,身體出於本能主動進入到休眠狀態,用以進行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當即便揮手讓大家先自行退下,屋內只留下他親自照顧老爹就好。
就這樣李克用一連睡了兩天,終於在第二天的深夜自己醒轉了過來。睜開那隻獨眼,第一眼就看到李存勖靠在床尾低垂著腦袋,顯然是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李克用見狀並沒有叫醒他,而是悄悄下了床,找了件披風蓋在了他的身上,然後輕手輕腳的走出了臥房,站在院中他抬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一動不動的站了將近半個時辰,才開口說話:“鳳濤,去準備些香燭來,對了,再取一罈酒來,我....快去拿來”。
他身後暗處的袁鳳濤,聽著王爺微微顫抖的聲音,忍不住鼻子一酸,急忙答了句:“遵命,王爺稍後”,說完轉身飛跑著準備東西去了。
不一時袁鳳濤便將李克用所需的東西拿了來,並在院子裡擺設好了香案。另外袁鳳濤還很貼心的弄了些紙錢放在火盆裡,也一併端了過來。
李克用見一切準備停當,便將火盆裡的紙錢引燃,然後又倒了兩碗酒,一碗放到桌案上,另一碗他則拿在手中席地而坐,邊喝邊呆呆的望著火盆裡的火光。
“父王也給孩兒一碗吧”,不知何時李存勖從屋內走了出來,將一件披風也披在了李克用的身上,順便討要起酒水來。
“亞子,來,坐下,咱爺倆還是第一次單獨喝酒呢”,李克用拿起酒碗跟兒子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李存勖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都不怎麼喜歡喝酒,細想之下不僅與老爹,就連大郎也很少與他一起飲酒呢。
這些以前根本就不在意的事情,如今想來卻成了人生中最大的遺憾,今後再想與大哥痛快的喝上一場,就只能是在夢中方能如此了。
“亞子,你還要儘快的成長起來啊!.....”,李克用抬頭注視著茫茫的夜色,獨眼中一片的清明,渾然看不到一絲悲傷的痕跡。
自幼從軍迫於環境一生都在搏殺的他,其實也在不斷經歷著血親、摯友離他而去,這就像一個死迴圈一樣,在他的有生之年迴圈往復不會終止。
只不過這回長子的殞命,對李克用的打擊格外的巨大,這其中除了人生三大悲之一“老年喪子”外,更多的是他多年辛苦的佈局,隨著李落落之死一切都變得煙消雲散,使得他不得不從頭再來,終究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直叫人夫復何言!
所以他睡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努力的剋制住自己,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暴跳著盡起河東大軍為李落落報仇。因為李克用知道此時晉軍的軍心已失,倘若強行出兵的話,就只會讓劉守光取得更大的勝利,而河東至此就會一蹶不振,從而淪落為二流的藩鎮。
這是李克用絕對不能接受的,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從無到有辛苦建立的基業,就這麼付之東流,現在他只能吞下兵敗喪子的苦果,回到河東重新收拾殘局,靜待時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