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與君同飲酒(1 / 1)
陸小白的聲音很輕,忱魚雁卻從中聽出了不可更改的意志。
少年人總是這樣。
決定要做的事,永遠都等不到第二天。
陸小白現在的眼神,忱魚雁曾經是見過的。
那時候的忱魚雁,還是個剛賭氣從家裡離開,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飯的落魄小女孩。
就是那個和陸小白有著一模一樣眼神的男人,讓忱魚雁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註定荊棘叢生的舛途,無法回頭的閻羅之路。
還有,傲視人間的絕對實力。
忱魚雁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和之前三十年人生的所有經歷,都是因為那個男人,在絕望之時的一句玩笑話。
在忱魚雁看來,天將傾塌的那一天。
那個被喚作“光哥”的男人,獨自一人,擋在了災厄之前。
四肢無力倒在地上的忱魚雁,被光哥護在身後,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存在。
可這個時候,忱魚雁一不小心,讀取到了光哥的內心。
“明天早上,吃牛肉包子吧。”
即便在世界末日來臨的那一刻,那個男人,都懷揣著對明日的希望和願景,對死亡和災厄,沒有任何的畏懼。
那個時候,那個男人的眼睛裡,閃爍著和陸小白一模一樣的光亮。
“魚雁姐?”
被陸小白從回憶中拉出,忱魚雁淡淡笑道:“回到四大區之後,還會再回來嗎?”
陸小白點頭道:“如果傳送陣能修好的話,當然要回來。雖然時間不長,但我的確在這裡交到了朋友。”
忱魚雁輕笑道:“看樣子,為了讓時停百大少年第二位的天才陸小白,多和無法之地走動,我也要抓緊時間去修復法陣了啊。”
陸小白尷尬道:“當時真的是熱血上湧,沒收住,不是故意的。”
忱魚雁擺手道:“不礙事,本來就有反對兩地互通的,就算你不動手,也會有人故意去把法陣破壞掉。”
陸小白疑惑道:“兩地互通,雖然文化上會有衝突的地方,但經濟發展無疑會更迅速,無論是對四大區,還是對無法之地,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為什麼會有人反對?”
忱魚雁笑了一下,從虛無空間中,拿出一顆貌似桃子的果實,“知道這是什麼嗎?”
陸小白仔細端詳了一下後,不確定道:“豬血果?”
忱魚雁點頭道:“沒錯,豬血果。四大區大面積種植,雖然價格略高,按顆售賣,但依然算得上是平民消費得起的水果。可你知道一顆豬血果,在無法之地賣多少點數嗎?”
陸小白把想象力發揮到最大,試探性的猜測道:“五十點數?”
“嗤。”忱魚雁發出不屑的笑聲,“一顆豬血果,在無法之地,八百點數。我手裡這顆,還是地方上貢到無罪之城城主府的獻禮,價格只會更貴。”
陸小白瞪大眼睛,大聲重複道:“八百!?”
就像忱魚雁說的那樣,豬血果在四大區,是正兒八經的普通水果。
就算是反季節購買,最高也不過就是五點數一顆。
之前陸小白猜測的五十點數,已經是翻了十倍的價格的天價。
放在四大區,如果說一顆豬血果五十點數,大概會有不少人問,這豬血果的核是不是鑲金的。
但在無法之地,八百點數,卻是最低價。
而且沒點地位權勢,恐怕還買不到。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坐擁著聯絡四大區資源的老傢伙們,不願意將兩地徹底開放的原因。
接近兩百倍的溢價,能讓他們在無法之地的經濟帝國中,牢牢的坐穩自己的位置。
本身就是經濟學出身的陸小白,一下子就想通了裡面的彎彎繞繞,“所以說,就算是修好了傳送陣,也必須要想辦法說服那群商人,不然的話,傳送陣還是會被破壞?”
“沒必要說服他們,建好之後,直接全部打死就好了,反正都是些手上沾染了無數人命的惡鬼。”忱魚雁搓了搓手裡的豬血果,一口咬下。
面無表情的,說出足以讓聽者遍體生寒的話語。
陸小白這才想起,和忱魚雁相處了太久,差點忘記那些關於“無罪之城城主”的傳說。
不過,也就只是記起來了而已。
死有餘辜的人,該死。
忱魚雁是怎樣的人,陸小白已經親眼見到過了。
口口相傳的故事,在陸小白這裡,永遠也抵不過心的感受。
無所謂忱魚雁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陸小白能夠察覺到的,是忱魚雁一直都是發自內心的對自己好。
單這一點,就足夠陸小白無條件的相信忱魚雁。
這個經歷了灰暗人生的少年,依舊是憑著一顆赤忱的心,單純地活著。
忱魚雁微微笑著,手掌輕輕搭在陸小白頭髮上,揉了揉,“去休息吧,你已經在‘忱魚雁訓練營’畢業了。”
……
第二天早上,陸小白醒來的時候,隔壁的木屋已經沒有了人的氣息。
回想起之前半個月,每天早上醒來之後的魔力訓練,陸小白竟突然有了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一瞬間,陸小白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苦思無果後,陸小白放開感知,去探查還來峰的結界。
不出所料,忱魚雁離開後,順便就解除了還來峰裡裡外外的十幾層結界。
一同躍入陸小白感知的,還有木屋前的一排刻字。
“封頂的木屋已經復原,如果你還要留在大王寨,可以回去住。空間戒指在屋外的木樁上,裡面有三百張繪製了離魂印的符籙,貼在相應的位置即可生效。我在無罪之城等你。”
沒有當面的告別。
只是告訴陸小白,忱魚雁會在無罪之城等他。
陸小白輕笑一聲,將門板上的刻字,用魔力撫平後,走到木樁前,把戒指待到了右手無名指上。
久違的穿上黑袍,戴上遮掩面目的狐神面具,陸小白將身體用魔力包裹住,快速飛向隔壁的大王山。
忱魚雁親自指導的半個月,讓陸小白對魔力的理解,有了堪稱火箭式的飛昇變化。
就算不依靠法杖,陸小白也能夠輕而易舉的,在日常生活中活用魔力。
當然,前提是木木每八個小時,就給陸小白扔一次骰子。
陸小白降落到大王山頂的別墅前,還沒剛抬起手準備敲門,一身煙火氣的梅芙,就風風火火的開了門,“剛好,早飯馬上就好。”
幫陸小白開了門後,梅芙就急匆匆的回了廚房。
穿著睡袍的西格,打著哈欠,慢悠悠的從樓上下來,“城主殿下走了?”
陸小白點頭道:“走了,走之前順便把還來峰給復原了。”
一屁股歪在沙發上,看起來還沒睡醒的西格,嘟囔道:“不愧是城主殿下啊,說打爛就打爛,說復原就復原,我什麼時候能這麼厲害啊。”
“寨主,現在大王寨已經步入正軌,七寨合一的事,也已經被提上了日程。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所以……”
陸小白話說到一半,看著西格逐漸變得清明的雙眼,不知道話該怎麼說出口。
西格看著陸小白,沒有逼迫,也沒有挽留,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決定了?”
陸小白平和的笑笑,點頭道:“決定了。”
西格深呼一口氣,身體繃直,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拍了拍陸小白的肩膀,笑道:“既然決定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走,吃早飯。”
西格的坦然和無所謂,倒是顯得陸小白有些扭捏作態了。
知道西格的本性如此,陸小白也就不在這件事上再做糾結,跟著西格,一前一後走到餐桌前。
堪稱豐富的早餐,被梅芙一樣一樣的端到餐桌上。
雖然每天要處理大王寨大小事務一大堆,但沒有一頓早餐,梅芙是糊弄過去的。
這個四十多歲,皮膚保養的像個二十幾歲嫩模的女人,對早餐的執念,甚至超過了痛扁西格的慾望。
陸小白坐到西格右手邊,由衷的說一句:“辛苦嫂子了。”
梅芙淺淡一笑,給陸小白和西格,一人盛了一碗清粥。
西格抓起一塊烙餅,一邊吃,一邊問道:“你之後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肯定是要向南走的,至於怎麼走,走多久,路上再看吧。”陸小白喝了口清粥,將飢寒了一夜的身體暖熱。
陸小白的人生,活的很清醒。
清醒到這二十年的人生當中,陸小白沒有做過任何的人生規劃。
就連短短一段時日的旅遊計劃,都會發生無數的意外,讓原本既定的規劃,發生不可預料的偏移。
那些所謂的作戰計劃、planA、B、預想的一切可能性……都會被不知名的因素攪亂。
人生數十年,即便每天都更改,也會發生無法預料的突發事件,將所有的一切打亂。
陸小白討厭做規劃,是因為他討厭計劃被打亂之後的手忙腳亂。
與其被打亂計劃,還不如不做計劃。
讓人生無時無刻,都保持著突發的意外驚喜。
就像去年的秋天,陸小白一個人,沒有任何保障的,朝著無法之地的方向,毅然踏上了死亡沙丘的土地。
他做計劃了嗎?
沒有。
他現在怎麼樣?
強到半年前的自己,根本無法想象。
讓那些所謂明確的人生規劃,都他孃的見鬼去吧。
“南邊啊…城主殿下走的時候,為什麼不乾脆一併把你帶走?反正有城主殿下撐腰,就算你在萬眾矚目的情況下,打殺了那個叫孫獼的傢伙,掠影公會也不敢拿你怎麼樣吧?”
陸小白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沒有直接回答西格的問題,反而望向剛剛坐下的梅芙。
梅芙拿起筷子,視線在陸小白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後,對西格解釋道:“小陸不是想打殺孫獼,他想的,是復仇。由身到心的復仇。”
西格把烙餅全部塞進嘴裡,五官扭曲,努力在理解梅芙話裡的意思。
陸小白是聰明人,梅芙是聰明人,西格是…
西格是個不太聰明的聰明人。
雖然很難理解陸小白的心理活動方式,對梅芙的解釋也一知半解,但西格終於還是明白了陸小白的想法。
直接殺掉那個叫孫獼的傢伙,並不能讓陸小白覺得解氣。
背靠著忱魚雁這座大山,孫獼不會有什麼怨言,也沒有人敢在背地裡去動陸小白。
但就算是死掉,孫獼都只會覺得,陸小白是借了忱魚雁的勢。
而且忱魚雁作為無法之地的主宰者,給一個來自四大區,破壞了無法之地遠征團計劃的人做靠山。
無法之地的民眾,會用怎樣的眼光,去看待這位現任的至高掌權者?
忱魚雁或許不會在意這些無關痛癢的言辭,但陸小白不想讓忱魚雁平白無故的,為自己遭受這麼多的諷刺和白眼。
那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在那樣的大環境之下,死在陸小白的手裡,孫獼是壯烈的。
這個卑劣齷齪,身體中流淌著骯髒汙泥,流出的不是汗水,是地溝油的噁心男人,會在死後,被無法之地的普通人,推崇成英雄。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沒有人會在意真相。
民眾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要的。
陸小白不要這樣。
他要孫獼懷著萬千的悔恨,帶著比艾娃還要痛苦一萬倍的磨難,像蛆蟲一般,被烈日曝曬,被山洪傾軋,被千刀萬剮。
陸小白要把那張噁心的笑臉,掛在無法之地的恥辱柱上。
他要他死。
他要他的心,在身體之前,就徹底死掉。
這是那天的爆炸之後,陸小白在昏迷之前,心中唯一的念頭。
而這個念頭,在完成之前,絕對不會消弭半分,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西格不明白陸小白心中的怨恨,但同樣的處境,西格也經歷過。
大王寨差點傾覆的那段時日,西格心中對其它寨子的怨恨,不比陸小白少半點。
但西格和陸小白不一樣。
西格雖然表面看起來不太聰明,遇事之後也常常憑著一腔熱血,完全不去管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西格的心中,是有大愛的。
西格是那種,可以為了大部分人,而犧牲掉自己的性格。
只要手底下的人,日子能夠過的好起來,西格可以將所有的怨恨和憤怒,都壓在心底,永遠都不再提起。
陸小白不行。
陸小白是個很自私的人。
這個世界對陸小白並不好,甚至有些刁難他。
所以陸小白不愛這個世界。
只要家人和重要的朋友安好,陸小白可以什麼都不在乎。
但如果這個世界,要對如同家人般重要的朋友下手。
那陸小白不介意和世界站在對立面。
哪怕是螳臂當車。
哪怕是蚍蜉撼樹。
陸小白都不會動搖半分。
這是個自私主義者,人生最後的底線。
什麼也撼動不了的底線。
“打算什麼時候走?”
吃過早飯後,西格和陸小白兩個人,散著步,從大王山的山頂,慢悠悠的朝著大王鎮晃悠。
正值七寨合併的計劃探討時期,那些聰明人的會議,西格摻和不上,所以會議都是梅芙去開。
寨子裡的事雖多,但也都被梅芙分門別類的,安排給了值得信任的人。
西格這個當寨主的,反倒成了寨子裡的閒人。
陸小白隨手摘下一片翠綠的葉子,用魔力將其裁剪成動作各異的小人,笑著道:“如果可以,當然是越快越好。”
西格停下腳步,側過身正視陸小白,問道:“擇日不如撞日,乾脆就今天?”
陸小白眼睛眨了兩下,好笑道:“您就這麼著急趕我走?”
西格嘆氣道:“如果可以,我當然是想你永遠都留在大王寨。但你要走的路還很遠,就像你給自己起的名字那樣,陸妖,路遙。男子漢大丈夫,既然要走,自然要走的乾淨利落些。”
說著,西格的手掌,重重的拍在陸小白的後背上。
“年輕人,沒什麼好猶豫的。”
陸小白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會兒。
見陸小白不出聲,西格連忙打哈哈道:“當然了,你要想在這裡多住…”
“寨主,麻煩你把我送到大王寨的最南邊吧。我該走了。”
陸小白突然的決定,讓西格愣了一瞬。
不過轉瞬間,西格就笑了出來,將手搭在陸小白的肩膀上,帶著陸小白,來到了大王寨,同時也是烈寇城的最南端。
看著前方篆刻著“烈寇城”三字的巨大石碑,西格遙望著南方無盡的平原,笑言道:“跨過這道碑,就離開烈寇城的範圍了。”
陸小白沒有看向南方的平原,畢竟那裡的景色,未來有的是時間去看。
背對著石碑,陸小白看著北方起伏的百座大山,心底升起一抹離別的哀愁心緒。
當陸小白轉過身,不知道該怎麼邁出這一步的時候。
一隻有力的粗糙大手,輕輕地覆到了陸小白的後背。
西格臉上的笑容燦爛,將這個註定不屬於大王寨的少年,推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陸小白,用你的親身經歷,代我看一看那些我從未見過的大好河山吧。”
73歲的西格,和還沒到21歲的陸小白,自此,一個走向了未知的未來,一個鎮守在不能離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