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西洋式裁決(1 / 1)
安政五年(1858年)七月四日的幕府大朝會中,齊昭一系慘敗。
但這和直秀沒啥關係——即使齊昭本人對他開發北蝦夷地和反擊魯西亞入侵有所讚譽,但實際上直秀和齊昭一系向來沒啥牽扯。
真正令直秀頭疼的是,魯西亞戰船壓境,那他這個最先挑起雙方爭端的人,到底何去何從,現在就成了大問題。
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還沒等直秀喘口氣,韭山的噩耗傳來,因勞累過度,坦庵先生於和歷七月四日驟逝。
直秀得到這個訊息後,立即拜訪了小普請支配,要求到韭山探望。可一直到七月十五日坦庵先生的靈柩迴轉江戶,他也沒拿到相應許可。
倒不是幕府不近人情,而是直秀走不開——和歷六月上旬,魯西亞、英吉利兩國特使前後來訪江戶,在商約定的交涉之外,魯西亞與扶桑白主之戰的爭端也成了交涉中的重點議題。作為當事人的直秀,自然無法輕易脫身。
1857年8月魯西亞入侵白主,然後因輕敵而被打敗。此事非常清楚,幕府有照片及魯西亞被俘水軍的供詞為證。
不過,魯人特使伊格那提耶夫堅稱這些都是一面之詞,按他的話說,是魯西亞水軍最近海盜上岸,然後毫無防備地被扶桑方面突襲。至於供詞,則是嚴刑拷打下的產物,完全不足為證。
因此,他要求幕府道歉賠款並嚴懲當事人。
不過魯人特使接下來犯了大錯——他見交涉對手態度軟弱,居然進一步獅子大開口,提出幕府要將北蝦夷地割讓給魯西亞。
幕府本來準備息事寧人,哪怕賠些錢、服個軟都認了,但魯西亞特使這樣顛倒黑白且貪得無厭,徹底引發了重臣們的反感,前往交涉的外國貿易掛們一改之前的忍讓,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
按交涉首領川路聖謨的話說,“委屈是為了求全,但‘全’已不可得,委屈何為!”
幕府這種態度變化其實也受到了外來因素影響:
一個多月前,英吉利佛蘭西聯軍大敗唐人,津門約定草案已成,訊息傳來舉扶桑為之震動。經過評定後,幕府決定開國通商,以免“重蹈鄰國之覆轍”,最終“不可開無謀之兵端以亡人壽”的觀點佔了上風。
說到底,再自大的幕臣也不敢將扶桑與對岸的唐人想比,因此訊息傳來,大家想“既然唐人經過奮戰都輸了,那扶桑可千萬不能硬來!\"
可再怎麼退讓,終究得有個底線吧,幕府覺得“違背祖訓和傳統,被迫通商”就很屈辱了,但令眾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魯人特使居然不依不饒提出了割地的要求!
但令眾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魯人特使居然提出了割地的要求!
明明是入侵,結果顛倒是非不說,還如此過分,一下子就將幕府逼到無法轉圜的死角——入侵失敗還提出要割地,魯西亞滅亡扶桑之心可以說是毫不掩飾,這下連最持重的幕臣都無話可說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過經過仔細權衡,幕府中樞覺得還是打不起,因此立即翻臉依然不是首選。
那怎麼辦?
幕府既然不具備開戰這個膽魄,那隻好低頭哈腰求人了——重臣們討論過後決定請米人、蘭國、英吉利三家特使幫助協調。既然西洋人張開”文明“、閉口”進步“,那總不能所有國度都不講理吧。
其實,這就是幕府真的山窮水盡沒法子了,不然也不能不顧威儀求人幫助。
但倒黴的事,此時三家特使不都在浦賀:
米人特使哈里斯,從安政三年(1856)七月來了下田就沒走;
蘭國特使庫爾求斯,是嘉永五年(1852年)六月到長崎接任的蘭國商館,之後被任命特使,今年三月到江戶參拜公方樣,如今已經回到長崎,正在和小慄忠順等人商討通商約定;
至於英吉利特使額爾金,則是緊隨魯西亞特使來的,如今人在浦賀的戰船上。
此時是和歷六月下旬,幕府與米人的通商約定已經簽署了,而與英吉利的約定還在協商。在這個時間點請英人協調,額爾金必然會藉機要求好處,但如今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蘭國特使遠在長崎暫且不提,米、英兩位特使,在得到幕府的拜託後,積極展開了活動,沒幾天就通知幕府,事情有眉目了——魯西亞人同意組建四方協調會議,專門就白主一戰進行討論。
協調會採用西洋法庭程式,米、英特使派人為裁判官,待魯西亞、扶桑各自提交證據後~進行裁決。
不過,江戶上下都不看好這種形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家同文同種,胳膊肘怎麼會往外拐,最後還不是非自己人的扶桑吃虧!
其實幕府對此也有所準備,在開庭之前已經和各方達成一致,“協調會只能裁決對錯,不能決定具體賠償額度。”
這就是說,裁決完誰對誰錯之後,魯西亞和扶桑兩方再商談賠償事宜。
說白了,因為魯西亞人不講理,幕府又不願意開戰,就是找這麼一個臺階緩和一下而已。
此事在各方都引起了轟動,申請旁聽的人很多,最後協調會決定,借用浦賀奉行所的官廳,旁聽人數為三十人,其中的一半由幕府自行安排,另一半由西洋三國自行決定人選。
在請扶桑方面熟悉程式後,和歷安政五年(1858年)六月二十一日,協調會開庭,原告為魯西亞代表特使伊格那提耶夫,被告為幕府代表前白主奉行崛直秀。
過程果然不出幕府眾臣所料,作為裁判官的米人、英人,對魯西亞多次偏袒。
其實,幕府準備的很周全:
從去年直秀到江戶待命以來,照片、被俘魯西亞人的供詞、引發事端的商船上下、白主的相關證人都被聚集到江戶——直秀把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所以白主的骨幹牽扯進來的不多,只是十幾名足輕、町民、漁民和碼頭工被牽扯進來而已。
不過任你如何嚴謹周密,奈何人家魯西亞人不講理啊。
魯人的狀師利用其豐富的經驗,提出了不少歪理邪說:
他一口咬定當時是魯西亞水軍追趕海盜才上了的岸,言下之意暗示白主窩藏海盜;
而涉事的扶桑貨船,早已經被魯西亞水軍擊沉在碼頭,因此死無對證,把幕府派給直秀的狀師箕作阮甫、杉田成卿氣的七竅生煙;
至於被俘魯人的簽名供詞,魯西亞狀師以受人脅迫為理拒不承認,還讓幾名被俘過的水軍當庭翻供,表示白主對其多次虐待,供詞是嚴刑拷打之下的產物;
白主方面的證人,也被他以利益相關為名多次質疑;
最可氣的是,提供的照片也被對方質疑為擺拍。
“那什麼才能算確鑿無誤的鐵證?!”
面對扶桑狀師的提問,英米的兩名裁判官啞口無言。
但抓住程序正義這個藉口,兩名裁判官還是宣告扶桑方面的多項證據和證詞無效。
開庭三天之後,連旁聽的西洋人都看不下去了,紛紛退席以示抗議——至於幕府安排的十五位聽眾,早就被以擾亂紀律的名義被趕光了。
眼看局勢一步步惡化,直秀不得不親自出馬。
說到底,箕作阮甫、杉田成卿兩位蕃書調所的教授,對西洋法學還是瞭解不多,並不能體會“程序正義”和“有理有據”的法學精髓。
反正這兩位自己也覺得不成了,在稟告幕府後,直秀開始自己給自己辯護。
他以萬民法《戰爭與和平的權利》及《萬國公法》為依據,從戰爭制度與戰爭法規、海洋通行、臨海限制、人身保障等方面與魯西亞人展開舌戰。
首先,他以當時英吉利船長詹姆斯出具的文書為證,證實白主奉行所未曾虐待戰俘;
其次,他從國際慣例出發,說明魯西亞水軍登陸為非法行為——雖然魯人狀師辯稱白主首先炮擊魯方戰船,由此才引發戰端,但當時魯西亞和扶桑沒有任何約定,入侵領海一事無論如何也洗不乾淨。
最後,魯人惱羞成怒,表示白主水軍先於外海開戰。
此言一出,鬨堂大笑——扶桑水軍弱的出了名,誰也不信他們敢主動攻擊外國戰船!
因此在兩天裡魯西亞人都潰不成軍,魯人特使不得已於和歷六月二十六日申請休庭。
爭端的交涉由此告一段落,據說連英米的兩名特使都私下表示,“繼續下去的話,幕府贏面很大。”
而旁聽的西洋眾人也對扶桑大有改觀:
直秀流利的英吉利語非常醒目,這代表扶桑並非一個完全封閉落後的國度;
更令這些人驚訝的是,扶桑居然有人知道萬民法的兩部經典《戰爭與和平的權利》及《萬國公法》!對此怎麼說呢,就好像在土人部落發現火槍一樣令人驚奇!
不過,扶桑青史上的第一次西洋式裁決,雖然以幕府大佔上風休庭,但事態的發展卻出乎意料的進一步惡化了!
六月二十六日休庭的深夜,魯西亞的五艘戰船赫然拔錨北上,在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而且魯人特使也不見了,這引發了幕府很大的不安!
江戶此時已經有了小型蒸汽戰船和幾百噸的風帆戰艦,但經過仔細斟酌後,幕府中樞還是決定息事寧人——怕魯人故意挑起戰端,因此沒有派戰船跟隨。
最終的應對是,六月二十七日下午,浦賀水軍派了兩艘高速通訊船緊急趕往箱館和白主報信,也不知道來不來的及。
幕府也曾專門向米人特使哈里斯和英吉利特使額爾金求助,結果兩人都表示魯人未曾通報去向,並安撫使者,“魯西亞也是文明國度,不必妄自揣摩。”
但不安的預感一直籠罩在江戶幕臣的頭上。
但不為眾人所知的幕政內鬥此時已經達到了頂峰,之前,和歷六月二十三日兩老中被罷免,六月二十四日四位御連枝大名被呵斥,所以筋疲力盡的幕府中樞也無法採取更多的措施,只能挨一步是一步了。
七月二十二日,北地的最新訊息終於傳回江戶,不出意料,魯西亞果然動手了——七月七日魯人水師攻擊箱館,四天後又攻擊了白主。
因為同時也有北地的飛剪商船返回,所以訊息走漏,在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江戶,一場大動盪因此發生!
而一直閒居的直秀也終於等到了苦盼已久復出的機會!
「有重大修改:原文將第二次大沽口之戰的時間放到了1858年,已更正,
1,格老秀斯(HugoGrotius,1583-1645),蘭國人,國際法學創始人,1625年著成《戰爭與和平的權利》一書。
2,《萬國公法》,(ElementsofInternationalLaw),是米人惠頓(HenryWheaton)的著作,被認為是國際法學的大成之作。
最初於1836年分別在英吉利霧都和米國費城出版,前者為2卷,費城版只有1卷,但內容基本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