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為了活著(1 / 1)
時間又過去了兩個月,杜安正始終沒有忘記美味的粽子,但不管他怎麼鬧,文士也只是手一攤:沒了,真沒了。
杜安正想讓文士叫他那外面的朋友再帶一些材料進來,但文士卻說那朋友忙得自顧不暇,下次再來說不準是什麼時候了。但杜安正仔細想了想,長夜村裡除了文士之外,他便再沒見過任何一個外來的陌生面孔,文士口中那位朋友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
八歲的小孩兒長得很快,身體與心智都是這樣的,尤其是杜安正經常聽文士講故事,故事中包含的道理一點點浸潤著他的思想和靈魂,讓他比弟弟杜瑞正看上去成熟了很多很多。
又是尋常的一天,杜安正抱著玄又一次走在去文士家的路上。
玄最近已經不反抗了,一方面是習慣了,另一方面則是它也長大了。玄是在杜安正六歲那一年被養下來的,到今天它也有兩歲多,是一隻成年的大貓了。
這一次,杜安正來到文士家門外時,卻發現院門緊閉,似無人居住一般。他看了看懷中的玄,發現玄的耳朵朝著屋子的方向動了動,略一琢磨,知道玄這是聽到裡面有細微的聲音。
大白天的關門閉戶幹什麼?杜安正躡手躡腳地開啟院門走了進去,他把玄放到了地上,免得抱著貓行動受限發出聲音。他要去聽聽那姓聶的傢伙在屋子裡幹什麼,莫不是又在吟他那些高深莫測的詩詞文章?但也用不著這麼防備外人啊。
杜安正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窗戶底下,終於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
讓他差點驚訝出聲的是,裡面有兩個人的對話聲,其中一個是文士,另一個則是從未聽到過的女人的聲音。
“……佛母已於濟南被圍,朝廷的軍隊徹夜搜查,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我們恐怕……”這是那個女人。
“吳中辭呢,他沒跟在佛母身邊?”這是聶姓文士。
“姓吳的叛變了。”一陣咬牙的聲音響起,“無生老母不會放過他的。”
“……(沉默)”
“你在這裡躲了快半年的時間,我們的局勢卻越來越艱難,若是再躲下去,恐怕這輩子都沒有離開的機會了。”
“我知道了。”
“哎……你說佛母要是被抓了可怎麼辦啊?”
“不用擔心,還會有第二個佛母站起來的……佛母這兩個字的背後不是某個人,而是我們所有人,是人心,只要白蓮教還在老百姓中有聲望,佛母的位置就永遠不會空缺。”
“你比我看得清楚,甚至有時候我覺得你比佛母都看得清楚,聶東呈,你我共為佛母左右護法這麼多年,盡心竭力為白蓮教做的事數不勝數,但現在佛母被圍,白蓮教大廈將傾,你不用反駁我,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眼光……總之我只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有沒有考慮過將來某一天娶妻生子,拋去白蓮教左護法的身份,回到鄉間做一介忙農。”
“……(沉默)”
“我明白了,你不用再回答了。”
“不,我只是在思考,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得很遠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嗎?”
“你真的在考慮?!等等……來得及的,只要你想的話。”
“錯了,來不及了,走得太遠的不只是我,還有我們身後的千千萬萬貧苦百姓,我們這朵白蓮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和朝廷你死我活了。”
“你……”
“……(沉默)”
“你今天沉默的次數比我認識你以來的總數都多。”
“我明白佛母為什麼會被圍了。”
“為什……你不會在懷疑我?!”
“不,我相信你,我始終都相信你,我所說的原因另有出處……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已經走太遠了,白蓮教也走太遠了,遠到在不知不覺中已脫離了我們最初的目標,我們開始爭權奪勢,希冀著能夠推翻朝廷,自己當家做主,但是老百姓只想混口飯吃,只想活下去,活下去啊……(深深吸氣)活下去真是太難了。”
“你是說人心已經不向著我們了?”
“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佛母了……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這些事,至少讓我知道我們到底輸在了哪裡。”
“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也想走了,你想和我拜堂,想和我生個大胖小子,想過男耕女織的平淡日子,想……”
“不要再說了。”
蹲在窗戶底下的杜安正聽著房間裡時而激動時而平淡的對話,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不知道這兩人到底在說什麼,只聽出了白蓮教和左右護法的字眼。他從村長那裡聽說過白蓮教,那是一夥亂黨逆賊,沒想到文士竟然是那種勢力的人,而且似乎還身居高位。
杜安正一時有些慶幸自己的好運氣,每天和這樣的人接觸竟然還沒有被害。他打定主意立刻回去把聽到的事情告訴父親,然後再把文士驅逐出長夜村,這樣危險的傢伙不能留在這裡,他會給長夜村引來禍患。
可是他蹲的時間太長,站起來時竟閃了下膝蓋,重心失穩,向前撲倒在了地上,發出哎喲的叫喊聲。
頓時,房間內的對話戛然而止,幾秒後,房門被拉開,文士站在門後看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杜安正,臉色如往日那樣平淡,似乎並沒有追究他聽牆根的過錯的想法。
杜安正看著文士,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朝著房間裡望了望,想看看那個說話的女人長什麼模樣。
可是房間裡哪有什麼女人,只有一隻畫眉鳥站在窗臺上,頗有靈性地轉過頭來看了杜安正一眼後展翅飛上了天空。
“進來吧。”文士側過身子。
杜安正縮了縮頭,略帶謹慎地看著文士,說什麼也不願意進到房間裡去,他可從對方嘴裡聽過不少殺人滅口的故事了,誰知道這次的主角會不會就是自己呢?可是這時,被他放到一旁的玄卻踱著步子躍過門檻,旁若無人地進到了房間裡去。
杜安正一急,也追了進去。
他一把將玄抱住,轉過身來警惕地看著走進來的文士,可文士並沒有對他如何的想法,只是揹著雙手走到桌案旁邊衝了一壺茶。
“你聽了多少?說實話就行,我不會責怪你,我得知道你聽了多少才好決定從哪裡開始給你講這個故事。”
聽到故事時,杜安正的眼睛亮了亮,他感覺到了文士身上確實沒有惡意,懷中的玄也始終順著毛,他選擇相信自己和玄的直覺。
於是文士給他講了一個關於農民起義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這群人從歷史中找出了一個名字來給自己的組織命名,那就是白蓮教。這個故事不長,幾分鐘的時間便已接近了末尾,但和以往不一樣的是,這次的故事並沒有結局。
“我也不知道結局會是什麼樣的。”文士如是說。
杜安正懵懵懂懂地仰著頭,看著眼前的文士,第一次喊出了那三個字:“聶先生,你們為什麼要起義呢?”
聶東呈愣了一下,旋即用一種近乎於釋然的語氣緩緩說道:“為了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