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妖物志「呼吸龍」(1 / 1)
《呼吸龍飛行系統首次除錯檔案》:
我是一名試飛員——臨時的。
因為這項工作只需要做一次就足夠了,並不是一個長期的崗位。起碼在我看來,就連這次試飛也不是必須的,如果不是陳隊特別推薦了我成為這個臨時試飛員的話,我大概都不會想接下這個活。它簡單、枯燥、乏味、無趣,只需要登上飛機,然後坐下來,靜靜地在那裡等幾個小時就可以了,沒有安檢,沒有值機,沒有託運,甚至連同乘人員都沒有一個。當然,不可避免的,完成試飛之後需要寫一篇水分充足、裝腔作勢的報告上去,這是我最厭惡的環節。
但無論如何,我沒辦法找藉口擺脫這份工作,那會讓陳隊被上面責罰的。
在約定時間的半個小時之前,我抵達了他們給我的地址。但在下車的那一剎那,我便懷疑起了地址的正確性。這裡看上去可不像是一座機場,甚至都算不上一座廣場,每天在我家樓下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們來這兒都會因無法展開陣型而罵街,他們罵得可難聽了,最起碼我罵不過他們……
不好意思,跑題了。
總之,這是一個山坳,只有一條去年剛修好的公路能夠讓我感覺到一點現代社會的味道,他們不會想把我賣了吧?我的本生相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山豬而已,應該不至於的。
在我面前,站著幾名提前到達這裡的“技術人員”,他們手裡提著幾個大麻袋,我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但聞上去很香。他們在看到我時便走過來打了招呼,我禮貌地回了過去,並詢問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其中一名腦袋大脖子粗的技術人員對我說了一句方言,我仔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沒走錯,就是這兒”。
學好普通話有這麼難嗎?
不,我不是歧視方言,相反,我覺得方言很有意思。但問題在於,他說的是他們本族的方言,聽上去應該是偶蹄目的妖怪,總之跨種族交流真的很困難。
我繼續問:那麼需要試飛的飛機在哪裡?
他:馬上到。
我便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等待我枯燥無味的航程的來臨。這會兒已經是六點過了,天色還很亮,四川地處西南,天黑得一向很晚。我開啟手機玩起了貪吃蛇,是的,貪吃蛇,我鍾愛這款遊戲。玩了兩局之後,我聽見有人叫我,是那個腦袋大脖子粗的技術人員,他留給我的印象很深,總讓我想起我們豬最討厭的職業:屠戶。
他告訴我飛機已經就位了,隨時可以登機,但按照計劃必須等到七點才能起飛,我可以先上去熟悉一下環境。
我有些驚訝,飛機就位了?我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但是當我抬起頭來時,卻發現眼前的山坳裡確實正停著一架不大的客運飛機,它離我大約有三十米遠,甚至我再多往前挪半個屁股都能注意到它打下的陰影。可我就是沒發現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這太奇怪了,實在太奇怪了。
幾名提著麻袋的工作人員湊在飛機頭的旁邊,不知道在幹什麼,我這個角度看不清,但猜測大概是在做起飛前的檢查。
我收起手機,登上弦梯,走進機艙。這裡看上去和普通客機沒什麼兩樣,座位在兩側排開,密密麻麻的樣子總讓我想到沙丁魚罐頭。奇怪的是,我沒有見到機組人員,這讓我有些茫然:我該坐哪兒?我該向誰瞭解這架飛機的引數?我要怎麼知道航行時間?
我走向駕駛室,想找機長聊兩句,我可以理解試飛飛機人員設施簡陋,但起碼要讓我完成我的工作吧。
駕駛室的門沒鎖,輕輕一推便開了,裡面沒有人。
就在我摸不著頭腦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白的擴音器中傳出:你好,你就是這次的試飛員嗎?很高興認識你,我的編號是H002。
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警惕地看向那個擴音器,問:你是誰?編號是什麼意思?
眾所周知,編號是用來規劃的,當一個人用編號而不是名字來介紹自己時,就意味著他的身份非常特殊。哦,我得加一個用於限定的前提:上述情況僅在身上沒有“檢疫合格”的章時有效。
那個聲音說:你就在我的身體裡,你說我是誰?
我震驚無比:你是這架飛機?你會說話?我的天,這可比蘇聯解體刺激多了。
那個聲音:我是這架飛機,但我和你一樣也是妖怪,會說話沒什麼可奇怪的吧?大驚小怪的很不禮貌哎。
我:你是妖怪?這是你的本生相?
那個聲音:是的,我們這個族群被稱為呼吸龍,飛機就是我的本生相。
我嘖嘖兩聲,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呼吸龍?很有意思的種族。突然,我對接下來的航程充滿了期待,並且萬分感謝陳隊幫我爭取到了這份工作,否則我將錯過多有趣的一次旅程啊。呼吸龍告訴我可以隨便找地方坐,於是我在駕駛室坐了下來。
還有十三分鐘才到預定起飛時間,我便和這條“龍”聊起了天,我很好奇它們這個種族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但是他也說不清楚,只是含糊其辭地解釋說族群很特殊,所以才以這樣的方式亮相。
起飛的時間到了,那些工作人員站到了十幾米外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上我才終於看見了他們的麻袋裡裝的是什麼,那是大塊大塊的烤肉,難怪我剛才一直覺得好香。
起飛過程很平緩,不用緊張。呼吸龍的聲音響起。
我嗯了一聲,放鬆地把腰靠在了椅背上,專注地觀察起起飛的過程來。我實在很好奇,他到底要怎麼從這麼一個小小的狹窄山坳裡起飛?別說滑行提速,在這裡他就連轉個身都困難。
很快我就知道答案了。
一股逐漸變強的超重感開始從我的腳朝著大腦蔓延,它刺激著沿途的每一條神經,讓對應器官分泌出能夠讓人興奮的化學物質。我看見窗外的景色一點點向下墜去,意識到我們起飛了,沒有滑行,沒有加速,直接原地起飛!這讓我的腦子有些宕機,既然你能原地起飛,那幹嘛要長成客機的模樣?長成直升機不好嗎?
不過這些問題不禮貌,我便沒有問出來。
我掏出紙筆,開始一邊記錄自己的感受,一邊觀察飛行引數。
呼吸龍的話不是很多,我感覺他甚至並不想與我聊天,它飛得很專注,比我玩貪吃蛇的時候都要專注。這種專注的情緒在一陣微弱的起伏聲間傳遞給了我,我忍不住問這是什麼,他告訴我他在呼吸。我看向機翼上有如呼吸一般漸次明滅的指示燈,大概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有那樣一個古怪的名字。很快,我的思緒也像那一呼一吸之間的節奏一樣充滿了韻律,這感覺棒極了。我很想睡一覺,但我還得繼續我的工作。
窗外,那幾座小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們的位置也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在超過最高的那座山的山巔之後,我望向了前方的地平線,那裡有一條很窄很窄的霧濛濛的條帶,它銜接在天和地之間,好像一塊均質的補丁。我不太會描述這種景色,畢竟我只是一隻豬。
呼吸龍還在升高,不過與此同時他開始了向前飛行。腳下的大地漸漸遠了,當我站在地上時看上去高大的山峰此時也就和倒扣著的窩窩頭沒什麼區別。我又看向地平線,那窄窄的條帶變寬了一些,它不再像是補丁了,更像是在不斷吞噬這個世界的什麼東西。
你如果覺得耳朵不舒服的話可以試試咽口水。呼吸龍的聲音響起。
謝謝。我說。
確實,氣壓的急劇變化讓我的身體有些平衡不過來,於是我嚥了咽口水。重複幾次之後,我感覺好多了,但腦子還是有點暈乎乎的,我便閉上眼休息了兩三分鐘。當我再睜開眼時,那霧濛濛、灰撲撲的條帶已經膨脹到很寬很寬了,它不再是“條”或“帶”,而是一張能囊括天地的巨大的幕布。
其如穹廬,籠蓋四野。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地平線之下拉起了一張灰色的幕布,把整個大地都圍在了中間。不過那張布似乎還不夠大,它並沒有完全遮擋住整個天空,最起碼還沒有給包圍圈“蓋上蓋”。我調整身子,往上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幾乎看不見雲層,我似乎在從什麼可怕的監牢中逃跑,逃出生天這個詞用在這裡再合適不過了。
我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呼吸龍:南京。
我:為什麼是南京?
呼吸龍:我也不知道。
我驚訝地:不是你在飛嗎?
呼吸龍:照著預設軌跡飛罷了,這是我的工作。實際上,我認為你應該會比我更清楚為什麼這一程的目的地是南京。
我沉默了下來,並不是因為呼吸龍說的屬實,而是我意識到我和他之間似乎有一道不可彌合的巨大溝壑,他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夥伴或者朋友,否則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他把我當成了他的上司,或是別的什麼從屬關係。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他眼裡也許只要不是同族,那就都是從屬關係。
我:你很迷茫。
這是基於他剛才那句話推理出的結果,我自認為在心理方面頗有業餘專家的水平。
呼吸龍:迷茫?不,你怎麼會覺得我迷茫?這太荒謬了,我正帶著你毫不動搖地朝著既定的目標飛去。我們正在穿過紛擾複雜的對流層,並將在更適合高空飛行的平流層中度過一個小時的巡航時間……如果這都算迷茫的話,那我不知道什麼才算得上不迷茫了。
他說得對。我感覺到剛剛顛簸了一下,那是對流層中上部最混亂也最零碎的高空氣流導致的,這裡不適合長時間停留,得到平流層去……起碼於這部分而言,他說得對,但在“迷茫”這個話題上我還是更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外面的環境又發生了一些變化,在那被拉起的簾幕的最上緣,一條亮眼的金絲帶突兀地出現了。如果我被倒扣在一個碗裡的話,那麼那道金光就是從被鑿開的碗壁處洩進來的新世界的亮光。我提起筆唰唰記下這些內容,用勉強合格的畫工在文字下面潦草地勾了幾筆。
那道金光似乎真的是來自一個更真實、更耀眼的世界,它把這裡所有的塵埃和細微顆粒都照了出來——這是丁達爾效應。我和呼吸龍正飛行在一片“濃厚”的塵埃雲裡,從物理學上定義的話它被稱作“膠體”,這總讓我聯想到果凍,我好像在果凍裡翱翔。這樣的想法彷彿讓周圍的世界變得黏稠了,黏稠的空氣拖拽著上升的呼吸龍,讓我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我突然有些恐慌:這片天空好像要被“蓋上蓋”了。
我忍不住催促呼吸龍飛得快一些。他沒有回答我,但那閃爍的燈光明顯提高了頻率。
從簾幕最上緣溢位的金光越來越亮了,突然間我們就衝了出來,離開了那片黏稠的空域。換句話說,我們來到了平流層,我往下望去,大地好像一個漆黑的罐子,把萬物生靈都裝在了裡面。但我除外,我逃出來了!雖然這件事和“逃”沒有任何關係,但這種念頭讓我喜出望外,甚至興奮得站了起來。
呼吸龍:你怎麼了?
我:不好意思,有些興奮。
呼吸龍:為什麼會興奮?
我連比帶劃地把剛才的想法解釋給了呼吸龍聽,著重強調了那種“逃出生天”的暢快感。
但呼吸龍好像很難理解我的情緒,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道:接下來一個小時我們將保持巡航速度,不會有任何顛簸,你可以睡一覺。
他沒有正面回應我的話題,這讓我有些失望。我坐回椅子上,但沒有睡覺的打算,保持興奮地打量著這個更美好更真實的世界。就讓那些被束縛在地上的煩惱都見鬼去吧,尤其是那該死的報告,還得歸檔。他奶奶的,老子在十幾公里的高空啦!(歸檔人“向樂永”批覆:此段打回重審!!)
相比起對流層之下的世界來說,這裡實在是要明亮且乾淨太多了,四周的天空給我一種純粹又宏偉的美感。在遠處的天際上,一條又一條長長的雲陣列前行,看上去像是遷徙中的巨龍,要從這片雲海轉移到另一片雲海去。在它們下面一點的地方隱約聳立著參差交疊的輪廓,像極了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但這裡是十幾公里高度處的平流層,那輪廓只有可能是奇形怪狀的雲。
如果,我是說如果,在高高的天穹之上是否真有另一個世界呢?那裡也有繁華鬧市和綽綽行人,雕樑畫棟間盡是一派仙家氣象,傳說中的天庭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我接著往前看,突然,幾片濃稠的雲出現在了視野中,它們就像是潔白的大理石,又有技藝最精巧的工匠在其上雕琢出了流麗自然的雲紋。這些雲朵的姿態讓我無比讚歎,它們靜靜地停駐在那裡,就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浪花……我的筆尖在這裡頓了好一會兒,以至於墨水都快把紙浸透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看見了更加宏大、更加震撼人心的景象: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雲海,它們就在那幾朵打頭陣的浪花後面不遠的地方,厚實、濃稠且平整,而且是一個漫無邊際的整體,不像普通的雲那樣東一團西一團。雲海的邊緣就像是真正的海浪衝上沙灘時一樣,向上濺起大團大團潔白的浪花,然後又慢慢退回大海里去。
當然,這片雲海不會像海浪那樣來回沖刷,它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無聲地停駐在那裡。
這一幕讓我屏住了呼吸,我開始想象這樣一個世界:它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給封鎖,整個世界的時間都被凍結在了最後的那一刻,眼前的雲海是這樣,剛剛長長的雲龍和聳立的高樓輪廓也是這樣。
我問:我們現在的高度是多少?
呼吸龍:海拔11560米左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去。海拔,這是一個多麼平整的單位,它描述了我距離海平面的高度。大海就好像是地球的分界線,山川則聳立其上,但在高聳的山巔之上,在那更高更高的地方,還有我剛才看見的震撼人心的雲海。
突然,我怔住了。
海之上是山,山之上是海,那再往上呢?
我抬頭望去,但只看到冰冷的機艙頂,那裡有一塊顯示屏,上面的數字意味著飛行狀態很平穩。我突然明白呼吸龍剛才為什麼不回應我的話題了:我並沒有逃出生天,只是來到了另一個監牢中。
漸漸的,我也沉悶了下去,再也不復剛才的那種興奮。
就寫到這裡吧,敬對流層。
朱啟珺,2007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