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倉王家(1 / 1)
在幾個女人惦記著王子晉的同時,也有不少男人在惦記著他。太倉王家的王瑞賢大少爺就是其中一個——也許是惦記的最結實的那一個。
快要過年了,王家規矩大,摔盤子打碗就不大好了,王大少爺整天陰著一張臉,不僅因為自己的名聲隨著那話本的流傳越來越臭,也因為長洲縣裡的馮家太不給面子。
查出話本是從馮家書肆裡流傳出來,對太倉王家不是什麼難事。儘管市面上許多書肆都在大肆翻印這部廣受歡迎的話本,但王家畢竟是地頭蛇,把所有的版本拿回來一一追查,別的都能找到出處,唯有馮家,拒不交待這本子到底是從誰手上來的,只是有個夥計沒繃住招了,原始的手稿就在馮家三公子馮夢龍的手中。
可夥計說話能管什麼用?馮夢龍年方十七,還沒什麼名氣,他大哥馮夢桂和二哥馮夢熊可都是頗具才名,亦是書香世家的出身,王家根本使不了小手段對付人家,馮夢龍只要咬死了是從街面上買的話本來翻刻,你能把他如何?這些日子就為這事,愁的王瑞賢的牙花子都腫了,吃飯也吃不下。
這一日忽然有人來訪,本來王瑞賢不見客,奈何這一位與眾不同,乃是他的嫡親小舅子,吳縣高家的二公子,高起鳳,自家人另當別論,王瑞賢捂著腮幫子出來見人,哪知高起鳳第一句話就讓他跳了起來:
“大哥,我看話本這事,蹊蹺啊……怎麼覺得有點像那王子晉弄出來的手法?”
王瑞賢倒吸一口涼氣,不說還好,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和王子晉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最後是誰對王子晉下的黑手他也曉得,不然怎能那麼快就一口吞了王子晉大半身家?事實上那幾萬兩銀子和王子晉幫他賺的錢比起來,只是大巫小巫之別,可是人都已經沒了,這嘴邊的肉誰也忍不住不吃啊?
常言道做賊的心虛,王瑞賢吞了王子晉的家產,驟然聽說有可能是王子晉回來報復自己了,心立時就提到了嗓子眼,說話都不利索:“豈,豈能如此?那,那人,不是已經……”
高起鳳一拍大腿,大聲道:“大哥,這事就怪王時敏那小子,說要動手也是他,說不能自己出手也是他,非要找打行的人辦事,到最後屍首都不見,只帶回來一身衣裳,誰知道那多事相公到底死了沒?”
王時敏,雖然也姓王,卻不是王瑞賢的同族,正經是丁憂在家的大學士王錫爵家中長子嫡孫,太倉王家的聲勢蓋過王錫爵不假,單把這幾位公子拉出去,誰也比不過王時敏,到底當紅。
聽了高起鳳這話,王瑞賢也覺有理。當日找了打行的青手去對付王子晉,這事說起來他也有份,按說和王子晉合作幾個月,他手裡就多了十幾萬銀子,正是拿王子晉如珠如寶的時候,原不肯殺了這隻下金蛋的雞,奈何王時敏搬出自己的祖父來,說是王錫爵發了話,王子晉這人不能留,這才捏著鼻子同意了。
那天見到王子晉的衣冠,王瑞賢心裡還著實唏噓了一陣,實在為王子晉惋惜,怎麼就不容於將來的朝廷首輔呢?他和王子晉合作甚久,對於王子晉的商業操作手法深為佩服,之前是沒有往這方面去想,如今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嘴巴里噝噝抽著冷氣:“倘若真是如此,如何是好?”
高起鳳冷笑道:“大哥,你也忒以小心了,王子晉沒根沒腳,死了都沒人來給他收屍,就算沒死又能怎樣?我去文家看過了,那幾個體己家人都在,也沒人知道王子晉可能還沒死,小弟也只是這麼猜著罷了。實不相瞞,今日小弟是尋了一員飛簷走壁的高人,請他覷個空兒,到馮家把那手稿給妙手空空出來,自然真相大白。”
…………
被很多人惦記的王子晉睡得很不好。並不是什麼有人惦記就會打噴嚏睡不著之類的靈異事件,然而他昨晚被小蠻來回折騰,睡下的時候都已經快五更天了。原本雲樓這樣的地方,上午都沒什麼人,正是補覺的好時候,哪知天才剛亮,就又衝進來一個女人。
“王子晉,王相公!”伴隨著彭彭敲門聲,王子晉原本想蒙著頭不管,然而細細一聽聲音,就知道自己裝死沒用:那是樊素。
“命苦啊!”王子晉大嘆氣,揉著昏沉的腦袋走過去開了門。他衣冠不整臉色難看,樊素可不管那一套,這位剛剛漲了十倍身價的頭牌花魁咯咯笑著跳進來,很有模樣地衝著王子晉福了福:“王相公,好手段吶,真的幫奴家做到身價百兩了哩,這廂謝過了!”
王子晉隨意擺手,這態度還是不錯滴,沒有那種媳婦娶進房媒人丟過牆,值得表揚,不過王相公頭昏著轉不動,也懶得理會。可是他想接著回去睡回籠覺,那就是妄想了,樊素和小蠻是兩個極端,那嘴張開了就沒個停:
“王相公,咱們現在該想著怎麼往千兩去走了吧?我記得你上回說過,這叫什麼傳銷,拿些不值錢的胭脂水粉手帕汗巾都說是我用過的,是不是這樣?需要我做什麼,王相公你儘管說……”
她追在王子晉身後說的高興,猛然間王子晉一回頭,直愣愣地瞪著她,也不說話,樊素登時就呆了一下,不曉得出了什麼狀況,只用一對大眼睛和王子晉對瞪。倆人標準的大眼瞪小眼,然後王子晉轉過身去,伸手撈了一塊汗巾,就著冷水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這才回過頭來看著樊素。
樊素一看眼神就明白了,敢情剛才王子晉的狀態根本不對,現在這眼神才是醒過來了,自己剛剛的話都白說了!她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往下接了。
撇了撇嘴,王子晉才道:“素姑娘,你記性好的,我那天說什麼你都記住了,不過呢,這事眼下辦不了,起碼要大半個月以後。這段時間,你就先將就一下,每天賺一百兩銀子吧。”
樊素又開始瞪眼睛:“為何?”
王子晉以白眼對黑眼:“為何?想叫人上鉤,就要以利誘之,要以利誘之,最好是先讓其嗜利。素姑娘,那天我說的法子,就是要利用大眾逐利之心,把他們還有周圍人都拖進來,好似個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一旦成了勢才叫厲害。可是在一開初,若是大眾不那麼想要賺銀子,你說該怎麼開始?”
“哦!”樊素也不笨,想了想就明白過來了:“這就要過年了,過了年是正月,大家手裡有錢且花著,沒錢也沒多少人上街來出力氣,是不是這個道理?就得等出了正月,過年的錢都花完了,大眾囊中空空,急著尋生計的時候,才好行事。”
“不錯啊,可造之才!”王子晉心裡讚一聲,其實這點道理在現代發達的商業社會中不算什麼,稍微有點商業經驗的人都能想得明白,可是放到這個時代就不簡單了,要知道這時候做生意的手法就叫做生意經,是手藝,是秘不示人的,想學就得先做幾年學徒當牛做馬,還未必能學到真本事,因為師傅會藏私。
而樊素是個什麼人?青樓小姐,她的主要精力,都是放在如何侍候好男人,哄騙他們掏銀子出來,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這個份上,也真是不易了。倘若缺人的話,這倒是可以培養一下了。
可一想到培養人,王子晉登時就想起昔日自己身邊的幾個體己家人來了,立時就沒有了栽培樊素的興致,長嘆了一口氣,心說自己出了事,到現在在外界眼中多半還是死人一個,家產都被人吞了,這幾個人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聽說現在都在文震孟的府上,也不曉得怎樣了,尤其是裡面那兩個小丫頭……
樊素是什麼人?那是雲樓的紅牌,兩大花魁之一,如今更是新紮的頭牌。雲樓是個下等的青樓,不大搞那些什麼演藝事業,賣藝不賣身之類的高雅貨色,身為紅牌的樊素,最拿手的本事也不是什麼琴棋書畫,而是揣摩男人的心思,再想辦法擺平他們。
此時一見王子晉的神情,立時就明白了他有心事,再想想王子晉的來歷和處境,也就摸著個七七八八,臉上笑容隨即一變,變得很溫暖很柔軟,很能讓人平靜下來——不要以為她咋咋呼呼的就沒演技,所謂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兩種人放在一起不是沒有道理的——“王相公,在樓裡這些日子,悶壞了吧?既然一時也不用忙,不如陪奴家上街走走,買些年貨,散散心?”
王子晉就沒打算出門,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暗中行事,這蘇州城裡認識他的人可不少,萬一上街給人認出來,仇家再度出手如何應付?然而轉念一想,忽然笑了起來:“素姑娘有此雅興,在下自當湊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