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方寸大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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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後世一度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大臣家裡放個屁,皇帝第二天就能知道。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對於這種神秘兮兮的特務組織,大家要麼就是將之妖魔化,要麼就是將之神話——呃,好像這兩種傾向也沒有多少區別,只是好惡不同而已。

當王子晉剛剛來到這個年代時,也曾對這個組織有過些好奇,別的不說,網路小說裡以錦衣衛為題材的就讀過不少,儘管說法不一,好奇心是免不了的。可是一打聽,倒是鬆了口氣,別處且不說,蘇州一帶的錦衣衛混的衰到不行,僅有的一個百戶也終日閉門不出,剩下大貓小貓兩三隻,連上街勒索商戶都不敢,只能每月從當地的大商家手裡領一分固定的“孝敬”過日子。

究其原因,還是蘇州城的商業發達,地方勢力龐大,這些靠內貿外貿發了大財的商賈士紳們,對於皇帝耳目天子親軍的錦衣衛有種天然的不信任感,所以大家有意無意地聯合起來,逼得錦衣衛什麼工作都開展不了。如果不是因為留著這個百戶在這裡,也是留了朝廷的一分顏面的話,恐怕連這最後“僅一位”的錦衣衛,也得活活攆回北京去了。

那時王子晉還不放心,說不定這錦衣衛還是當地哪位大商家買通了來做耳目的呢?這個疑惑不久就得到了解答,似這般國之重器,誰都信不過,最好就是誰都別沾邊,如果哪一家真的敢佔為己用的話,無疑就成為了當地所有人的潛在對手,那樣大家都不會容許,只要有一家把這個問題捅上去,就是天大的禍事。所以作為當地富商士紳,買什麼官都不成問題,就是別買錦衣衛!

到了這地步,王子晉才放心下來,也是感嘆不已,這富庶起來的商人地主,果然是國家機器天然的對頭,瞧這些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在蘇州地界過的慘樣!他可不會去想什麼忠君愛國的問題,這幫人這樣對待國家機器特務組織,當然是無父無君的表現,可那又如何?關我甚事!

屁股決定腦袋,除非王子晉自己成了國家機器的一員,而且被當地計程車紳們擋了路,否則他吃飽了撐的才來操心這種事。看後世描寫錦衣衛的書裡面,許多都在說老百姓不對,不擁護錦衣衛,這可是屁話中的屁話,皇帝是老百姓供養的,卻還想出各種辦法來鉗制百姓,這叫什麼玩意?還指望囚犯對著獄卒感激涕零麼?持這種觀點的人,那才叫屁股坐歪了。

因此上,沒過多久,王子晉就開始放手大幹,再也不把蘇州的錦衣衛當一回事了,而錦衣衛們也似乎一直延續其無能不作為的本色,在蘇州地界上老老實實的,半點水花都不起。

可今天,面對著忽然殺出來的王瑞賢等人,王子晉絕對沒有想到,暗中竟然有一群錦衣衛在盯著自己!

這倒不是說蘇州的錦衣衛鹹魚翻身了,接受指令的那位當地錦衣衛百戶就愁眉苦臉,表示自己手下根本沒有什麼可靠的人,錦衣衛的人只要一放出去,立時就會引起滿街關注,然後就是寸步難行,保管什麼機密訊息都找不到:“同知大人明鑑,若說這多事相公王子晉,街知巷聞,那些小百姓嘴巴里都能打聽到不少,可若是再要撒出人手去得些機密訊息,那……”雖然沒有往下說下去,不過一臉便秘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肖似李如松的同知大人嘿地一聲冷笑,拿手指點著百戶:“我說你們這些兔崽子,真是給咱們錦衣衛親軍丟人吶!難怪說起蘇州,魚米之鄉的好去處,卻個個都是苦瓜臉,這地方真有這麼邪行,連打聽個人都要了你們的命了?不成,這事啊,你們定當給三爺我辦好了,要不然,仔細你們的腦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如松的三弟李如楨,父蔭入仕就在錦衣衛任職,如今十幾年下來,已經爬到了錦衣衛同知的高位,又是深得當今萬曆皇帝信任,算是錦衣衛中最有實權的人之一。加上李家父子並掌重兵,單單總兵就已經出了兩個,堂堂的當今第一將門世家,李如楨這份心氣當真是可以吞天,哪裡受得了手下百戶這麼窩囊的回話?

可李如楨心高歸心高,紈絝歸紈絝,在錦衣衛混了這麼些年了,絕對不是個草包,他也知道離了地頭蛇,這工作絕對不好乾,要是惹急了這百戶,人家來個陽奉陰違的,就憑自己這幾個人,街上不知多少人能一眼看出自己等人的海底來,那大哥交代下來,暗查這王子晉和雲樓底細的事還如何完成?於是發威之後,說不得還要放些軟話出來,無非是封官許願,再把條件放寬一些,那百戶無奈之極,只得應允了自去。

對於城樓上發生的這一切,王子晉懵然無知,單單是王瑞賢攔路,就夠他琢磨一陣的。今天這件事,首先就是把他目前身在雲樓的事實給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場幾百雙眼睛全都看得清楚,他是和雲樓的紅牌花魁樊素一道進城,而且還在人家護衛的保護之下。

要說這件事,對他並不是沒有影響的,恰恰相反,影響可能會很大!在此之前,王子晉怎麼說都是文人士子中的一員,平常交遊的是文震孟、王瑞賢這樣的貴公子,進出也是鮮衣怒馬,甚至還登過宰輔王錫爵的門,乃是這一方最頂層階級中的一員。

可是今日之後,這個地位可能就從此失去了,因為他的名聲臭了,因為他混跡在下等青樓之中!只要王瑞賢趁著這件事,把他在雲樓當了大茶壺的訊息一放出去,最直接的後果之一就是,他的那些產業恐怕就要不回來了。

可笑嗎,名聲竟然會影響到財產和法律?一點都不可笑,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就是這樣,名聲和地位,會決定一個人受到的待遇,名士嫖妓是風流,當了大茶壺就立馬成了下流;名士寫小說影射人,如王瑞賢的祖父王世貞寫金瓶梅那樣的,那叫懷忠憤而離騷,如果是大茶壺寫的文章,不用問絕對是包藏禍心妖言惑眾,其言自然也就不可信了。

一直到雲樓下了車,王子晉才想明白這一點,如果王瑞賢今日堵城門,是為了要給他自己身上的髒水洗白的話,那麼他就已經完成了這關鍵一步。儘管沒有當眾點出王子晉當了大茶壺的事實,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如今和雲樓已經是扯不清的關係,而且雲樓的名聲並不好。

就這麼一堵,王子晉搞了那本話本出來給王瑞賢添的那些堵,都成了浮雲了,王家依舊是王家,而且王瑞賢擺出了奉還產業的姿態,還能博得一個義薄雲天的好名聲,他可是對一個淪為青樓大茶壺的昔日好友講義氣!以王家的地位和勢力,沒事還有人捧臭腳,有這樣的好題材不炒作一下的話,那些整日閒的沒事幹的王家清客都不能原諒自己了吧?

王子晉笑著搖頭,其實這又有多少可介意的?一本話本而已,王家的名聲對於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就算把王瑞賢抹成烏賊,黑得不能再黑,也傷不得人家的根本,終究這也還是件小事,對他自己也沒有多少幫助。從自己出事之後的境遇,他已經看得分明,這蘇州地界是沒法再混下去了,哪怕是仗著雲樓的護持能保不失,可自己的對手佔據了高位,就算黑道上奈何不得自己,人家白道是通殺的,自己再怎麼想發展都不可能了。

看來,這北京城是非得去了……王子晉越發看得明白,有太倉王家在,自己想要從正道出頭是難比登天,不管是入仕還是賺錢,那就都不用想了,即便是去了京城,如果沒有朝鮮的軍功的話,照樣沒法上位。好在,京城畢竟還有對王家不買賬的勢力在,比如李如松這樣的武將,比如北方的官員派系,比如內廷,東廠,錦衣衛這些……

他站在門房裡想著,渾不覺身後有個人已經手足無措地站了好久,好容易才訥訥道:“王,王相公,你是在怪奴家麼?奴家,奴家也不是有意壞了相公的事……”

王子晉一怔,回頭看時正是樊素,這花魁娘子一改往日的潑辣奔放,扭著手帕站在那裡,一副犯下大錯的模樣,這是怎麼話說的?

樊素絮絮地說了一堆,王子晉才聽明白了,原來她在城門上車之後,就聽陳淡雲說及此事,陳大娘的想法和王子晉基本一致,也是認為王瑞賢今日當眾把王子晉和雲樓樊素拉在一起,無形中就洗脫了他身上的嫌疑,也使得王子晉之前對他的汙衊是不攻自破,一舉反轉了局面。

樊素如今身價百倍,都是拜這話本所賜,聽說王子晉的圖謀被人都給破了,如何不急?急著急著就把事情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想著如果不是自己莽莽撞撞站出去,和王子晉一同現身的話,局面未必有這樣糟糕。如今想起來,當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就衝出來,那等人,那等話,又何必在意?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

一面說著,一面心中陡地一驚:“我這般亂了方寸,是因為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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