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秀才遇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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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看著很熱鬧,但王子晉也瞧出點門道來了,石星擺出這個陣勢,應該是有意為之。

沒辦法,大明朝有多少人口?王子晉不知道,史書上也沒有很準確的記載,不過根據後世的估計,在萬曆朝中期這個時候,由於東南抗倭之後數十年的安定,加上張居正時期經濟的恢復,大明的人口達到了高峰,大概會有一億上下。

而王朝到了後期,各種矛盾積累得都相當厲害,其中很要命的一點,就是社會中上升渠道漸漸狹窄,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底層人民向上爬的空間越來越小,既得利益階層的勢力越來越強大了。即便是這大明朝最佔便宜的讀書人,到了這個時候也是越來越難以取得科舉功名了,所謂的窮文富武都很難再成立,越來越多的讀書人需要有足夠的財力和人脈支援,才能金榜題名。

讀書人尚且如此,其他行業就更不用說了,過多的人口,又不向外擴張,造成的就是社會生產力的日益低下,大量資源都用在了養活這麼多人口上,大明朝的腳步日漸蹣跚……

這種情形,在別的方面造成的影響姑且不談,如今在兵部尚書府形成的局面就是,朝鮮戰事的爆發和朝廷在這方面人才的匱乏,陡然出現了一條殺出血路奔向高層的道路,在這條路上,幾乎沒有先行者!這可不是空口說白話,王子晉和雲樓的這些人,不都是奔著這條路來的嗎?

具體人數不知多少,不過王子晉站在石星的角度上想想,就會遇到一個很尷尬的問題,他手中沒有一個高效的團隊,能夠幫助他篩選這些前來投效的人之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能品派上用場的人。偏偏他還正是缺人手的時候,誰說得準這些人當中沒有用得上的?比方王子晉就認為自己肯定是能擔當大任的,不行也得行。

所以石星沒辦法,才擺下了這麼個陣勢,大家聚在一起,你們不是都想出頭嗎?那就自己先較量較量吧,誰贏了,再到我面前說話。也不用他挑撥什麼,只要把這些都聚到一塊,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從五湖四海匯聚到一起的這些人們,自己就會鬥起來了。這就叫挑動群眾鬥群眾,不光偉大領袖會,古人也不差。

這不,庭院中就正在展開兩處爭奪,一處文鬥一處武鬥,文斗的雙方用王子晉聽不大懂的方言口沫橫飛地對噴,王子晉聽了好半天才勉強聽出,他們似乎是在辯論這次朝鮮戰事要用多少錢糧才能搞定,雙方數字差距太大,彼此都說不服,漸漸有動手的趨勢。

另外一邊已經動手了,不過貌似不是因為吵架而動手的,那種人多半不怎麼專業。這倆放對的顯然是練過的,一個拿刀一個拿槍,小心翼翼地相互比劃著,腳底下走得都很穩當,以王子晉的見識,看不出來水平高低,反正看那架勢,任何一個要收拾他都很輕鬆。

“都是人才啊!”王子晉一聲慨嘆,別管這些人的水平如何,敢到這來的都有膽子,再敢當著這麼多人亮出自己的手段的,那必定是有些底氣的。國家之大,人才何其多?不說大明朝,就說自己所來的那個時代吧,別看許多人平時牢騷不斷,總說沒救了什麼的,可是還是有很多人才湧現出來,時不時你就會發現身邊的某個不起眼的人讓你佩服一下。這種佩服多起來,自然而然就會生出一種感慨: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不過中國人一貫不怎麼重視人才,大概也是與此有關吧?實在是中國人才太多了!

好在王子晉走了後門,打通了袁國正的天地線,況且他給自己身上披掛的光環也很有效果,石星都對他的到來甚是期待,一聽說袁國正把人領來了,當即用一個請字。於是王子晉就這麼一邊感嘆地看著庭院中這些五湖四海的人才,一邊大搖大擺地從中間穿過去,以顯示他是人才中的人才,或曰天才。

上得廳堂來,王子晉深深一揖,名號還是報得很能唬人的那個:“太倉末學王子晉,拜見尚書大人,祝大人公侯萬代!”

這名字果然很能唬人,一報出來堂下都安靜了一會。太倉姓王的,如今可正受到朝野矚目呢,那是下一任首輔的大熱門吶!這是哪路神仙?

石星是個六十出頭的老人,不過權力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青春秘藥,他看著很是年輕,精神狀態不錯,哪怕面前這麼亂糟糟的場面,石星也只是淡然視之。見王子晉拜見,他也只是點頭示意:“王秀才,聽說你熟稔東瀛之事?”

王子晉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讓我自我推銷一下呢!他也不推辭,環顧一圈,笑了笑,這笑容可就不那麼客氣了,帶著一絲嘲諷:“日軍入朝,只在四五月之間,似此終日置酒高論,如何能抵敵得住?”

轟地一下,就像把冷水潑到熱油鍋裡,整個庭院都炸了開來,一是因為王子晉這副高姿態,一是因為這爆炸性的訊息。大家來到這裡,彼此之間原本就帶著些競爭性在內,如今忽然冒出來一個這麼高調的傢伙,未曾經歷過已經漸漸約定俗成的慘烈廝殺,就直接走到了兵部尚書的面前對話,這已經很犯眾怒了,居然還敢這麼蔑視大傢伙?

王子晉這一下群嘲的效果顯然極好,連正在比斗的兩團都放下了自己手頭的要事,衝著他怒目而視,旋即就有個膽子比較大的衝出來,指著王子晉的鼻子道:“汝何人,敢大言軍機?可知謊報軍情之罪?”

職業分工不明確的社會,就是有這點討厭,明明是什麼身份都沒有的一個平民,這人就敢拿著謊報軍情的帽子往王子晉的身上扣。這也是別有用心的,如果這罪名被他坐實了,那此人儼然就成了官面上的一員,離兵部尚書不就更近了麼?

王子晉既然高調出頭,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頭一個跳出來的當然要拿來立威,當即毫不客氣地反擊回去:“日軍二十萬雲集九州,共分九軍,皆已厲兵秣馬,蓄勢待發,小西行長與加藤清正為正副先鋒,海船都已聚集下關和對馬島等處,只等信風平息便要跨海。你又怎敢說我是謊報軍情?可知貽誤軍機之罪!”

這反駁明顯比較有力,內中乾貨極多,很多原本還準備跳出來跟進討伐的人頓時就住了嘴,拿著王子晉透露出來的資訊和自己所掌握的一比較,立刻就息了火。這些人最多也就是聽了些訊息,知道日本的一些情形而已,哪有王子晉的情報這樣新鮮熱辣而又豐滿?連領兵大將的名字都打聽得這麼清楚!

王子晉這番話,連石星聽了都要動容,因為這無良的商人又祭出了慣用的唬人手段,唸到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的名字時都說的是日語,這是他昨晚臨時找來陳淡如學好了的。這時代的日語有一個好處,假名的應用沒那麼發達,大家都以會寫漢字為榮,尤其是這些大名的名字,落到紙上都是用漢字的,因此會看的人不少,會讀的人卻不多,王子晉這一下可就顯出功底來了。

那跳出來為難他的人頓時啞火,訕訕地退回人叢中不見了。不過這許多人濟濟一堂,又都自認為是人才,當然不能就這麼被王子晉一人給壓服了,隨即又出來一位,這是個比王子晉更像書生的人,一身儒衫站在那裡,真有鶴立雞群之慨,而此人的自我感覺也是相當良好,傲然道:“日本朝鮮,皆為太祖所欽定的不徵之國,爾兩國縱使交兵,我天朝遣一使者前往,以大義責之,天兵在後,彼等宵小何敢跳梁?又何須糾纏於何人領兵這等細微末節?”

王子晉就是一怔,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這就是他的一個盲點:怎麼,日本入朝,中國不出兵?不出兵怎麼擺得平?就算是中國內地兩個家族之間搶水械鬥,你官府一句話也未必管用啊,想當初戚繼光所親見的義烏礦工之間數萬人的械鬥,那是開玩笑的麼?

可是這人的言論一出,居然還應者不少,這些看樣子都是讀過些書的,說話時咬文嚼字,搖頭晃腦,口中都是子曰詩云,引經據典的,好似一千多年前就屍骨成灰的那些位,在他們的著作中都已經預料到了這次朝鮮戰爭,並且作出了一句頂一萬句的指示。總的傾向就是,這次朝鮮戰爭,對於中國只是癬疥之患,根本不用大動干戈,只須派幾個人去罵他們一頓,各打五十大板,那就都會老老實實,天下太平了。

戰略問題!王子晉立刻意識到了,這是一個更為關鍵性的問題。對於他來說,這就不是個問題,歷來中國對於朝鮮問題都是極為敏感的,不論是朝鮮自己鬧騰,還是日本人侵略朝鮮,最終解決途徑都只有戰爭一途!

在秦以後,中國的邊患重點就已經確定了,那就是北方,而到了唐時,北方的突厥被基本平定,東北的安全又成為了新的熱點。隋唐幾代皇帝前赴後繼,才搞定了東北的高麗國,又藉著朝鮮半島三國之間的矛盾,把手伸進了朝鮮,隨即就在朝鮮和日本打了一仗,白江口一戰將日本第一次對大陸的野心一舉澆滅。

這是第二次日本大舉入侵朝鮮,歷史上走向的還是戰爭,到後來的甲午戰爭,再算上建國後的抗美援朝,可以說朝鮮就是中國最敏感的神經,這裡距離中國的政治中心如此之近,近到了不容半點閃失的地步,一旦有外來勢力企圖染指,中國只有作出最強烈的反應!

日軍入侵朝鮮,不打?王子晉冷笑一聲,走上前去,二話不說對著那位高談闊論、正說到“春秋”大義的儒生臉上就是一個巴掌,然後趁著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反手又是一個巴掌,打得那人的言論戛然而止,踉蹌倒地,又驚又怒地指著王子晉:“你,你……”

王子晉仍不消停,上去又是一腳:“你什麼你?再說,再打!打到你說不出為止,看你的天使能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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