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三軍狐疑(1 / 1)
於是接下來,王子晉也沒有再說什麼猛料,只是陪著豐臣秀吉一幫人,站在名護屋城的天守閣上,望著龐大的船隊朝著西邊緩緩遠去,一直看了一個多時辰,眼前還是過不盡的帆船,讓王子晉不禁想起了“過盡千帆皆不是”之類的詩句,當然這太文青太小清新,所以他也不再往下想了。
至少這一番武力展示和情報威懾,雙方看上去是各有忌憚,都沒有達到理想的目的,卻也都有了相當的接觸。在秀吉看來,甚至可以說己方是佔了上風,因為對手為了達到這樣的地步,著實出賣了一些重要的情報,於是他回去之後,當即就下令徹查這件事,承擔此事的正是石田三成。
在去年,失去了親生弟弟、一直倚為左右手的豐臣秀長之後,豐臣秀吉便將和地方大名交往的事務交給了石田三成來負責,與之同時,也將一部分國內的情報網路交到這個能吏的手中。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負責這方面的事務,如果沒有相當強力的手段在握,那根本就和花瓶沒什麼兩樣了。自來辦外交者,絕不僅僅是表面光鮮酬酢往來,而是都要伴隨著暗地裡的激烈鬥爭和黑暗交易。
這次明朝使節的來訪,也促使豐臣秀吉再度審視自己的戰略。在天守閣上,當明朝使節對著自己問出那番話的時候,豐臣秀吉有一種衝動,那就是立刻承諾,日軍將絕不會入侵大明,甚至在得到大明的允許之前,不會謀求滅亡朝鮮國,而只是提出部分的領土要求。
這是他在揮軍出征之前,私底下曾經有過的想法,可是絕對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因為這樣無疑會降低出征將士的預期,打擊他們計程車氣。要知道這次對外作戰,豐臣秀吉確實沒有什麼大義名分,可以用來鼓勵將士作戰的,就是他本人的野心,還有這些在日本折騰夠了還不嫌滿足的傢伙們的野心。
說白了,這次日本出兵朝鮮,就是去搶地盤的,就是去發財的!從內心深處來說,豐臣秀吉很清楚一點,他們打不了硬仗,無法戰勝真正強悍的對手。如果弟弟豐臣秀長仍在,或許侵略朝鮮這個念頭會始終藏在他的心底,最多是停留在威脅恐嚇的層面,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付諸實施吧?
類似的念頭在心頭一閃而過,秀吉隨即又專注到目前的局勢上來。老實說,王子晉確實給他出了一個難題,秀吉甚至無法判斷,大明國對於朝鮮局勢的底線究竟在哪裡,以及大明國究竟會動用多麼大的力量來處理朝鮮局勢?這個年輕的明朝使節,看上去是年輕而充滿朝氣,可是細看之下卻會覺得,看不到他的底線究竟在哪裡的樣子。
另一邊,當晚被留駐在名護屋城的某座陣屋之中的明朝使節五人團,很大方地接受了日本方面一些人的款待。這次晚宴的規格甚高,除了菜式多達十幾樣之外,甚至還有歌舞表演!好吧,這種歌舞王子晉是看不懂的,動作慢的要死,歌舞伎們臉上畫的雪白雪白,眉毛都沒有,看多了會不會做噩夢?
於是王子晉還是將注意力放到在座的日方人員,因為這也是他最為關注的傢伙之一,三河的老狸貓德川家康,及其親信人員若干。當然少不了秀吉的親信,他怎麼可能容許德川家康這種人和明國使節私下裡接觸?故而派出了自己最為得力的幾員助手陪同,或者說是監視吧,計有石田三成、增田長盛以及小西行長等人。
王子晉一邊跟這幾位喝著清酒,一邊很惡意地來回打量著他們,心中揣測著,眼下言笑甚歡的這幾位,九年之後在關原決一死戰爭奪天下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心情?反正他現在還看不出,這些人私人之間有什麼恩怨糾纏,石田三成他們對於德川家康都彷彿很是敬重的樣子,甚至還讓德川家康坐了上首。
殊不知,對面的幾個日本人也在暗自心驚,因為這個明朝使節表現出來的對於日本情況的瞭解,實在是到了驚人的程度!他知道秀吉的小田原征伐之後,納了當地豪族成田氏長的成田甲斐姬為側室,還知道甲斐姬曾經守城擊敗過的對手,正是在座的石田三成指揮的,這位女將竟然還臨陣斬殺了武將三宅高繁!說到這場攻防戰,這傢伙津津樂道了好半天,還批評石田三成選擇水攻戰法是東施效顰,因為比起豐臣秀吉早年的經典戰例“高松水攻”來,石田三成要完成的堤壩是秀吉的二十八倍之多!
年輕而驟居高位的石田三成,被王子晉說得臉上掛不住,鐵青著臉只顧喝酒,若不是還肩負著試探明朝使節外加監視德川家康的使命,他幾乎要拂袖而去。再聽見王子晉不斷地稱讚德川家康,除了家康本人之外,他還大肆讚譽家康手下的武將,甚至提出了什麼四天王的說法,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那邊的德川家康也是非常震驚,對手簡直是太厲害了,把自己勢力中的局勢摸得可以說是一清二楚,就連他麾下第一猛將本多忠勝的槍叫做蜻蛉切都能報出來,還知道井伊直政的姑姑叫做井伊直虎,酒井忠次的槍叫做瓶通槍,喝到後來,這傢伙居然還敢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著說,當初在三方原時,聽說家康公曾經被武田信玄的鐵騎嚇得尿在馬鞍上了啊!這是哪個混蛋把這樣的訊息都告訴給明國人了!
一面喝著酒,一面賣弄著自己從遊戲裡或者影視劇裡面得來的亂七八糟的訊息,一面看著這些日本人強作鎮靜暗自驚慌的神情,王子晉心裡這個爽啊!他能夠想象到,自己在半醉半醒之間透露的這些資訊,對於這些日本人來說有著怎樣的衝擊,要知道在日本,並沒有什麼官方媒體,要蒐集情報,基本上靠的就是人脈的積累。
王子晉所透露出的這些資訊,除了亂七八糟之外,有一個很重要的隱藏資訊,就是他這些情報所涉及到的時間跨度很大,大到了甚至連豐臣秀吉一開始是給織田信長捧葫蘆的,因此當豐臣秀吉成為侍大將,可以使用自己的馬印時,他人生的第一個馬印就是大葫蘆。這樣的資訊很難得嘛?真的很難得!不要懷疑,如果後世有讀者願意去查查明史,就會愕然發覺,這本清朝人編輯的官修史書,對於豐臣秀吉的來歷和發跡的描述也是各種不靠譜!
王子晉很年輕,年輕到了這樣龐雜而時間跨度很大的情報量,不可能是他自己從平時蒐集到的。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也就是有一個在日本存在時間很長,得到情報途徑很廣的組織,和明朝發生了聯絡,將這些情報都交給了明國。這也才能夠解釋,王子晉從什麼地方得到了日軍關於入侵朝鮮的總體戰略了。
得出這樣的結論,並不能使在座的日本人如釋重負,反而是更加坐立不安起來。開玩笑,這是什麼樣的組織?居然會和明朝有這麼深的聯絡,大家都不知道!要知道眼前這只是個使節而已,他所隨口道出的情報就有這麼多,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的,也就代表他只是隨意瞭解了一些情報而已,在這背後,一定是極為龐大而詳盡的情報量!這樣的組織存在於日本,簡直就是心腹大患!“難道說,是從明國遭受倭亂之後,便即在日本本土建立了這樣的組織?因為此前數十年日本都是關起門來打內戰,所以這個組織一直都不顯山露水,直到日本有可能威脅到明國,這時才開始浮出水面了嗎?”
想到這一點,石田三成簡直急得要跳起來了!有這樣的一個組織,就意味著很多原本可信的人,都會變得不那麼可信了,要知道在日本的國土上,中國人的數量其實是很多的,大多都是因為明朝的海禁而定居日本,還有些乾脆就是當初倭寇騷擾明國東南沿海時擄掠而來,繁衍至今的。這樣的人,甚至在很多大名的軍中都有存在。如果這些人被明國的地下組織給滲透了,那麼日軍在大明的眼中,根本就是透明的!
德川家康卻是想得更深一層,自己對於侵朝這件事,並不是很熱衷,甚至還曾經表示過反對,只是豐臣秀吉一意孤行,大家都不敢造次,這才捏著鼻子勉強成行,到現在自己的主力也沒有全部集結,只是帶了一萬多兵在名護屋看守糧草而已。如果,豐臣秀吉把這個暗中和明國有聯絡的組織,懷疑到了自己的身上,這該怎麼辦?雖然說沒有證據,可是一旦秀吉認定了這件事的話,他不需要證據,也可以找出足夠的藉口來收拾自己,只看形勢罷了!德川家康比任何人都清楚,秀吉從來沒有放鬆過對他的警惕!
這麼一想,即便是以德川家康的老奸巨滑,也是背上出汗了。他並不懼怕豐臣秀吉的挑釁和修理,現在他是坐擁關東七國二百五十萬石的大名,即便這片領地是新得來的,並不是他經營多年的東海道幾個國,但倚仗著手下高效而忠誠的家臣團,德川家對於關東的掌握正在飛速推進。只不過,現在的日本,豐臣秀吉顯然是處於巔峰狀態,沒有人會支援他和秀吉作對,這個形勢他在小牧長久手之戰後就看清楚了,這才是他對秀吉俯首稱臣的關鍵,他只是再度選擇了忍耐而已。
可是,如果自己被秀吉打上了勾結明國的標籤,那情況就不同了。德川家康心裡對於秀吉的侵朝決策是不看好的,因為困難實在太多了,現在他只是盡力讓秀吉挑不出毛病來,等著秀吉的力量在這場戰爭中被削弱而已。但若是這次戰爭的失敗,最終責任落到了他的頭上呢?一個裡通外國的帽子,平時不算什麼,可若是朝鮮戰場因此遭受重大失利,那麼秀吉一方,甚至是原本並沒有完全順從秀吉的毛利、島津等大名,都會因為這次失利而將矛頭對準自己——那,將是德川家的末日!
當晚的宴席,就這樣在王子晉的大放厥辭,和幾名日本人面如土色的告辭聲中結束。望著夜幕下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王子晉無聲地笑了起來:亂吧,亂吧!三軍之難,起於狐疑,不讓你們自己亂起來,這形勢又怎麼扭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