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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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的趙志皋、張位、沈一貫等大學士,都不是省油的燈。不,應該說,能夠混到內閣這個地方的,就沒有笨蛋,只是各人的作為大小,卻要看很多其他條件了。

拿到這份奏本,三人相對苦笑。石星這手段高明啊!看著他是提出了建議了,其實是把決策的責任都推到了上面;看著他又什麼建議都沒提,可是他指出的確實是很實際的一條可行之路,將來如果朝鮮要論功行賞或者是論罪行罰,總之是不能說他光吃飯不管事。

石星手段高明,三位大學士也都不是好惹的,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提筆擬票,就說石星這奏本寫得很對路,我們都覺得可行,請聖裁!直接把這個皮球又踢到皇帝那裡去了。

說白了,這三位對於石星還是很有信心的,這件事這麼處理,皇帝也很有迴旋的餘地,不會認為底下的人在給他出難題。至於替罪羊,石星敢這麼辦事,當然是有了現成的人選了吧?大家都是一個水準的選手,石星你可不要犯這種低階錯誤!

等萬曆皇帝見到石星的奏本時,已經到了七月中了。此時在他的案頭,除了石星的奏本之外,還有更多關於朝鮮的情報。這都是託了張彪的福,東廠小鐺頭在朝鮮如魚得水的同時,也沒敢忘了自己的本分,大事小情總要給京裡的廠公張誠交上那麼一份,以示自己勤勞有功。跟情報相伴行的,當然還有一份孝敬,這就不用說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萬曆皇帝現在對於朝鮮的局勢稱得上是瞭如指掌,甚至比內閣和兵部還要了解得詳細得多!他拿起石星的奏本來看了一遍,冷笑一聲,隨手就丟在桌子上:“避重就輕!”

就這麼一句而已,萬曆也知道,兵部尚書這個位子不好坐,責任重大又容易踩雷,要下來很容易,要上去卻非常難,許多大臣都視為畏途。石星在戶部和工部幹得都不錯,一個能吏的評語逃不脫,他肯出任兵部尚書這麼燙手的位子,萬曆心裡也知道這人算是難得了。現在碰到這麼棘手的問題,想辦法擦乾淨自己的屁股也很正常。

他出了會神,忽然道:“那個前次出使朝鮮和東瀛的王子晉,現下在義州?”

說話的物件,自然就是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內相張鯨了。皇帝看的東西,內相照例都要過一遍,所以他的資訊量跟皇帝差不多,聽見皇帝發問了,趕緊答道:“是,聖上,其人回程之際,在廣寧受了火傷,就留下來養傷了。傷好之後,是郝傑看他熟悉朝鮮和東瀛,就留他下來,將那個九連城守備的虛銜轉成了實職。現在在義州,幫著祖承訓副總兵處理軍情,好像幹得還不錯,義州那邊的兵將都說他能幹呢!”

萬曆皇帝微覺詫異,看了張鯨一眼。這話頭聽著可不對啊,表面上似乎是在誇獎王子晉的才能,其實是在上眼藥呢!什麼郝傑看中了他,委了實職,這件事單獨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放到王子晉因為火傷而脫離了使團之後說,就顯得似乎他是早有預謀,藉此搭上了郝傑那條線,而不再當使節了;

至於義州兵將都說他能幹,這就更不是什麼好話了。王子晉這個人,說到底還是倖進,就是不是由正途進身的,沒考過文武科舉,也不是世襲官員,他這麼快就升上來,還得了軍心,這可是很犯忌諱的!

萬曆之所以詫異,是因為當初王子晉能夠進使團,張鯨當時是給他說了點好話的。怎麼現在口風一下子變這麼快?皇帝的眼神之中的意義,張鯨自然是清楚的,他低著頭,老老實實地道:“聖上,嗯,是那婁江王閣老的嫡孫,前日到了老奴的家裡,說這王子晉本是蘇州的無賴,跟他們王家可沒什麼關係。所以,老奴才命人把他最近的作為又查了一回。”袖子裡掏出一個本子來,遞到萬曆桌上,而後又垂手站定。

他也是沒辦法,王時敏找到他府上,張鯨是想躲都躲不掉,王錫爵那是萬曆心裡認定的內閣首輔最佳人選啊,還指望著王錫爵能幫著他整頓朝綱,壓服那幫不安分的官員呢;可是他又生怕擔了個交結外臣的罪名,當年張居正和馮保聯手,萬曆皇帝當了十年的傀儡,恨得後來把張居正的家都給抄了,這是皇帝心頭的大恨啊!張鯨想來想去,索性找個時機向萬曆挑明瞭,這事不是我想管,也不是我要站隊,可是這個人的來歷蹊蹺,我為了皇帝的大事考慮,就算有嫌疑也只能擔著了。

萬曆又看了他一眼,張鯨大氣不敢出,就這麼站著。隔了一會,萬曆才把張鯨遞出的本子拿起來,翻看了一會,忽地一拍桌子,笑了起來:“伴伴,你這裡寫的,可都是情實麼?”

張鯨一聽就知道皇帝不會責怪自己了,大大鬆了口氣,面上可不敢露出來,應道:“是,老奴特地讓人去蘇州,去南京,都核實過了,一件件都是有據可查的。”

萬曆點頭微笑,他笑什麼呢?笑這個王子晉的際遇,實在是很奇葩,可以進話本了。一個大水裡遭了災,失去家人和財產,幾乎一無所有的書生,半年就結交上了蘇州的各大豪門,白手起家創下好大事業,然後一夜之間又打回原形,跑到青樓之中去當大茶壺!而且當了大茶壺之後,還有人想要去刺殺他!

這裡面透著味道就不對了,萬曆聯想到適才張鯨所說的那些話,難道這人和婁江王錫爵之間的關係,複雜到了這種地步?奇怪的是,如果王錫爵確實是有對付他的理由,此人必是奸惡之人,為何上次朕去信告知他此事,王錫爵卻保持了沉默,反而蹦出個他的嫡孫來,拼命撇清彼此之間的聯絡?

萬曆皇帝也是人,也會八卦,尤其這裡面牽涉到王錫爵,那是他最看重的大臣了,事情又是這麼詭異,由不得他不上心。上心歸上心,萬曆皇帝的想象力也還沒豐富到這個份上,可以想到居然王錫爵是將王子晉視為禍國大敵,出動到了見不得光的手段來除掉他!

下面的事情就更有趣了,這青樓是個走私船隊在岸上的幌子,這事倒不出奇,出奇的是這走私船隊的頭子是個女人,而且竟然還能和徐渭扯上點關係!更離奇的是,和徐渭扯上關係之後,竟然又落入了李如松的法眼!

一路看下來,萬曆就跟看新出的話本一樣,不住地嘖嘖稱奇,張鯨在旁邊聽著,心裡那叫納悶,那叫羨慕!納悶的是,萬曆怎麼就一點嫌惡的意思都沒有呢?羨慕的是,王子晉這小子可算發達了,哪個人的履歷能被皇帝瞭解得這麼詳細,還沒什麼惡感,這人以後的前程錯不了!張鯨跟隨萬曆多年,對於皇帝的喜惡再清楚不過,這時已經在心裡暗自調整對於王時敏和王子晉之間的天平,可不要站錯了隊!

萬曆看罷,又拿起關於朝鮮方面的情報來,忽然問道:“伴伴,現在留在朝鮮的那個小太監,叫張彪的,是張誠親自過問留下在那裡的?”

張鯨早知道皇帝會有此一問,因為東廠嚴格說起來是不能出國辦事的,跟個使團出去還不算什麼,留在朝鮮搞情報蒐集,這嚴格說起來有點犯忌諱了,所以他親自過問了,早預備著皇帝垂問。至於後果,他倒沒怎麼在意,張彪在朝鮮幹得不錯,萬曆皇帝已經幾次表揚了他的工作成績。

“是,聖上,此人原本是出使東瀛的使節團中一員,回程之際因為倭寇已經打進朝鮮,連漢城眼看都要不保了,那王子晉認為朝鮮撐不住,我大明天兵勢必要入朝和倭寇交戰,缺了可靠的耳目可不成,所以就把張彪留在那裡了。聽說這一回,他們打了個大勝仗,原本還能有更大的戰果,就是因為朝鮮人裡頭出了奸細,走漏了軍情,所以才未竟全功。如今張彪已經把朝鮮人也都一塊管了起來。”

張鯨這回口風也改了,王子晉這上頭的功勞也被他拿出來說事。他也不擔心皇帝猜疑,不過就是自己的手下和他合作一下而已,又不是早有預謀,是使團中人見機行事的結果呢!而且當時王子晉要在朝鮮安插耳目,有兩個選擇,錦衣衛和東廠,都有人在使團裡的,他選了東廠而不是錦衣衛,說明他和遼東李家也不是一條線上的,這事皇帝知道了應該更放心才是。

萬曆果然是笑了笑,今天皇帝的笑容似乎特別多:“做得不錯,伴伴,你叫張誠派人去,獎賞一下張彪這小子,好好用心辦事,回來升他做大太監。”張鯨趕緊道謝,這個承諾對於下面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福氣,對他卻也只是尋常。

說到這會,張鯨也猜到一些萬曆的心思了。皇帝應該也是看中了王子晉這個人,經歷奇特背景複雜,這都不算什麼,搞外交工作,還真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了!膽子大,敢想敢做,有出使的經驗,有全盤的視角,還有陰暗面的觸角,對於日本的情報更是這是難得的人才啊!別看大明幾萬官員,沒品級的十倍於此,可是要找出這麼合適的人來,真是太難了!

身為皇帝,他當然不會去管什麼炮灰不炮灰的問題,因為所有人在他眼裡都是炮灰!所以只要他覺得王子晉合適,那就行了。可是現在問題在於,這炮灰顯然有一點不大合適,太聰明瞭,早早就從這和談的漩渦中抽身而去,轉型成為了一員合格的邊吏,再要讓他回來幹這吃力不討好還可能倒大黴的差事,人家不幹啊!

到了萬曆這個位置,考慮的那就是全域性了。王子晉不肯參加和談,這就是個明哲保身的選擇,皇帝也不能拿人家怎麼樣,大明朝的皇帝有時候也很難做,因為最至關重要的話語權都不掌握在他的手裡。按照士大夫們的衡量標準,王子晉如果對皇帝給出差事不滿意,來個瀟灑地掛冠而去,他非但不會受到責難,反而會贏得高士的名聲!嗯,當時就是這樣,你給皇帝效力,那是名韁利鎖拴在身上,哪怕心裡再怎麼熱中鑽營,表面上還是要雲淡風清地嚮往一下歸隱林泉的悠閒。

更糟糕的是,萬一把王子晉逼急了,這傢伙可以利用他出使過朝鮮和東瀛的身份給皇帝添亂,還是大大的添亂!所以說屬下太聰明的話,做上級的確實會很有壓力,因為他要考慮的東西就更多了,有時候懷才不遇就是必要的,因為他用你不如用個庸才更順手!

萬曆皇帝沉思不語,張鯨也知道他是在考慮這個和談的問題了。石星說得不錯,如果只是糊弄一下日本方面的和談,用誰都無所謂,反正事後推出來開刀就是,越無足輕重的人越好,好比之前已經當過一回使者的那個無賴子沈惟敬,就是個很好的人選。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當初王子晉堅辭正使的深遠用心來,更可以看出此人誓死不當和談炮灰的決心!

可是,如果這個和談最終可能成為朝鮮問題的解決方案的話,那麼這事就不好辦了,因為沈惟敬,此人顯然不如王子晉更加能夠把握大勢!現在的問題是,從石星的報告上看來,石星自己也沒有把握,到底以後朝鮮會走到什麼程度,也就是說,這個和談到底能開出什麼籌碼?換句話說,就是一旦和談出了問題,要準備好多大的炮灰?

萬曆揉了揉眉心,最終作出了一個決定。很久之後,當他想到自己的這個決定,都會感慨萬千,這大概是他數十年的皇帝生涯中,影響最為深遠的幾個決定之一吧:“張伴伴,你派人傳朕的旨意,急招王子晉回京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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