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1 / 1)
兵部尚書府給王子晉的第一感覺就是熱鬧。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還要熱鬧!天井中是舞槍弄棒顯示武力的,周圍的走廊上是高談闊論展示文才的,門口找門子攀談的,二道門那裡探頭探腦鑽營的,種種面目,就像是世情展覽一樣。
其實上次也是這麼一副情景,但是現在人明顯又多了很多。陪著王子晉進來的是袁國正,這老篾片現在也不知得了什麼風聲,一聽說王子晉到了京城尚書府,立馬衝出來表示熱烈歡迎,拍著胸脯帶他進去。王子晉也弄不清他是什麼主意,反正跟著走就是了,這地方還能把他怎樣?
袁國正見王子晉東張西望一臉的好奇,上趕著給他解釋:“王大人,你瞧這幫人,都是最近一個多月才擠過來的!這回跟上次不同了,都是一片聲叫著要天兵掃蕩,打平朝鮮殄滅倭寇的,你瞧那位,上回他說朝鮮不要打,被你給收拾了,還記得不?”
王子晉一瞧可不是?就上回被他耍一通流氓的那位書生,這次還在,還是一樣在那裡高談闊論,可是說的話卻截然不同了,慷慨激昂的都是在說朝鮮是大明的屬國,天朝的使命就是要保護屬國云云。單看他的面目,聽其演講,實在很難相信上次被他痛打了一頓的是同一個人。
王子晉搖了搖頭,道:“袁老丈,為何這些人都是一個多月之間才來到?”
袁國正面露不屑道:“還不是王大人你們在朝鮮打的漂亮?一聽說天兵一千破了一萬,還斬首數百,這些人全都轟動了!我大明要想出人頭地,要麼是科考掄元,要麼是戰陣立功,朝鮮的軍功這麼好立,那還不都削尖了腦袋往上衝?”
王子晉暗自冷笑,好打?好打你們去試試看看啊!那一仗要不是仗著遼鎮的精銳騎兵,外加伏擊的先手,勝負還真是很難說,兩百多支鐵炮呢,真的組織好了的話,還真夠喝一壺的!
不過這些人熱中鑽營,他也管不著,反正這會再來趕集,已經算是晚了,總不及他這個先到的。正想著,一抬頭,就看二道門裡面站著個熟悉的身影,誰?正是沈惟敬!
老混混這會看來病是養好了,精神比在廣寧分別時好了很多,看著王子晉的眼光煞是複雜,閃閃爍爍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王子晉看見沈惟敬,朝著旁邊的袁國正瞥了一眼,這老篾片訕笑了一下,不敢和王子晉對視,低三下四地說道:“王大人,可不是老兒想要如何,是沈大人央著我,說是務必要安排他和王大人你先說幾句,還得是在見到尚書大人之前。王大人,你可別見怪,幾句話的功夫!你二位先聊著,我在那邊候著,待會送你去見尚書大人!”
王子晉微微一笑,他也不來和袁國正計較,這老傢伙怎麼說也是兵部尚書的如岳父,眼下朝鮮戰事正要展開,兵部尚書這個滾燙的位子,除了石星也找不出別人願意來幹了,自己還是不得罪他的好。——何況,他也想到了沈惟敬要說什麼。
果然倆人走到一邊,看看左近三丈都沒什麼人靠過來,沈惟敬立馬伸手拉著王子晉的袖子,臉色悽惶道:“王大人,王大爺!老朽年近七旬,晚來得了一點骨血,因而不得已才重出江湖,做這奔波勞碌的營生。原以為只是辛苦而已,誰料到腦袋都難保?求王大人高抬貴手,給老兒留一條活路吧!”
王子晉心裡門清,卻是等著他開口,笑道:“沈大人,何出此言吶?你我可是一同遠涉波濤,出使東瀛的同僚,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沈惟敬這次扎著膽子在尚書府裡截著王子晉說話,實在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他和袁國正交好,尚書府裡的訊息還是甚為靈通,聽說現在兵部尚書好像又在考慮派人出使的事,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現在王子晉在義州那裡正樂不思蜀呢,這差使眼看只有自己一人承擔了!
自從上次,王時敏的家人來跟他點透了這中間的利害,老混混就一直輾轉不安,幸好一趟走下來,覆命述職之後,據說聖心頗喜,賞他還升了一級,如今沈惟敬也已經是副將一員了,只不過手下還是沒人,光桿一條。
按說混到這份上,沈惟敬也算是功成名就,可以安心了。可是再要和談的話,他就知道躲不過了,這正急得團團轉呢,忽然聽說石星急招王子晉回京了,他彷彿是溺水的人撿到一根稻草一樣,眼前驟然出現了一線生機!
沈惟敬也知道,王子晉不是好相與的,自己一直被他壓制得死死的,廣寧受人指點裝病吧,結果也是被揭穿了,最終還是沒玩得過人家,抱著病體上路。可是不找王子晉,他又能找誰?至少對著王子晉,他可以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而別人,根本就不會來聽他說話,不會來理會他的死活!
當然他也不敢說什麼王子晉你幫我走這一遭,只能是求著王子晉指點迷津,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王子晉本不想理他,不過轉念一想,這差使貌似也找不到別人了,基本上還得沈惟敬來頂這口黑鍋!和談說到底,還是不可缺少的一種解決手段,戰場和談判桌相互配合,才能夠取得最大的利益,所以如果能說服沈惟敬對自己惟命是從,似乎也不錯?
他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便小聲道:“沈大人,這差使不好辦,你我都知道。不過,你如今已經是別無選擇,不去的話,看看尚書大人饒不饒得了你?”
沈惟敬一臉的悲慼,他現在可算是看明白了,如果和談真的是個好差使的話,京城這麼多大官,大官身邊那麼多人等著飛黃騰達的時機,怎麼會輪到自己?就憑著自己認識石星的如岳父麼?袁國正這老小子,他自己在兵部尚書府都混得不怎麼樣呢,哪裡來的那麼大面子罩住自己!
聽到王子晉這般說,沈惟敬倒覺得有一線曙光出現,忙不迭點頭:“王大人說的是,說的是!老朽糊塗,不明天機大勢,所以只能來求王大人指點一二!”
王子晉笑了笑,道:“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沈大人你回頭到我的下處等我,我跟你好好說說。總之,你不去,或許現在尚書大人就饒不了你,去了,聽我的話,沒準還能有幾分生機!現在一時也說不清楚,等我見了尚書大人出來,就又多三分把握了!”
見袁國正在那邊等得已經著急了,王子晉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意思讓他安心,然後跟著袁國正進去了。沈惟敬望著他的背影,發了會呆,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這邊袁國正看著王子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探問,王子晉隨口應付著,倆人不一回就到了石星的書房門外,袁國正到底不得要領,只得轉身離去,看樣子八成是去找沈惟敬問個詳細去了。
王子晉深呼吸幾下,報名求進,裡面傳出石星的語聲,用了一個請字。王子晉更加惕醒,這麼客氣,也可能是器重的表現,也可能是對於將死之人的一種福利!自己將要面對的,是哪一種?
他推門進去,先行禮如儀,石星坐在書桌後,微笑著受了,指了個座位讓王子晉坐下。沒見到的時候,石星對王子晉是恨得咬牙,這小子給自己添了多大的麻煩,和談這件事,居然粘在手上甩不掉了!
可是見到了本人,石星的惱恨又變得帶了幾分欣賞。一介白丁,幾個月之中闖下這麼大的事業,大明朝快二百年了,能有幾人如此成就?此人的才學氣度,都堪稱是一時之選,最難得的就是經世之才,許多儒生讀一輩子書,做一輩子官,都未必有王子晉這般圓融!
迴心一想,王子晉之所以能夠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倒也不是他本人有意如此,多半還是大勢使然,譬如說大明國勢鼎盛,好似國初那樣,一聽說日本入侵朝鮮,五十萬大軍橫掃過去,當時就灰飛煙滅了,哪裡還有這麼多事?說到底,還是大明如今國勢已經不如以前,朝野偏偏又放不下天朝的架子,才弄得這麼彆扭啊!
心裡嘆了口氣,出口就沒那麼生硬了:“王大人遠來辛苦?在朝鮮多有建樹,有勞了!”
王子晉坐在椅子上,屁股稍稍往起一抬,點頭道:“份內之事,我本吳郡白丁,激於時勢而為國家效此犬馬之勞而已,不敢想什麼辛苦。”
石星又點頭,說話倒是有分寸,見事也明白,當真不易,要是讓他主持大明和日本之間的和議,想必是不會誤事的吧!不過,這麼明白的人,能不能心甘情願去走這條險路?
他乾咳一聲,道:“王大人,你在義州多方蒐集倭寇內情,又曾經出使東瀛,我朝大臣之中若論通曉倭情,無出王大人之右者!敢問王大人,這平倭的方略,將從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