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1 / 1)
就算是再怎麼緊急,王子晉現在也沒有直入宮禁的權力,所以他只能告辭了兵部尚書大人,回去自己的下處,等候宮裡派人來帶他入宮面聖。好在這不是國內的事務,關係到軍情大計,王子晉不用擔心多年不上朝的萬曆皇帝把自己晾個幾年不理不睬的。
他心裡倒是對於石星的態度有些琢磨不定。雖然可能性不大,不過如果石星一力主張和議,並且死命推薦他來擔綱的話,那麼王子晉還真的沒什麼辦法好想,只有掛冠而去這一條路可走。
這樣一來,他之前的種種成績不說是付諸流水,也差不多少了,以後再要出頭,只有投身到李如松的幕府之中,幫著出出主意,還得看李如松挺他的力度有多大,不然就算出了再大的力,也很難得到朝廷的承認。
直覺告訴他,石星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可是剛剛明明可以事先達成一致,為何石星卻踩了急剎車?他就不怕自己在面聖的時候,提出什麼讓他措手不及的提案來?
百思不得其解之中,王子晉聽見志村虎之助一聲吆喝,跟著就聽見鄭板橋在那裡汪汪叫,呼呼撲上來抱著王子晉的馬腿開始拼命搖動。這條狗也有四五歲年紀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在朝鮮時就經常在街上騷擾朝鮮母狗,甚至還懂得叼點肉骨頭出去誘惑母狗!至於抱著大腿拼命地前後搖晃,也是它獨特的打招呼方式。
王子晉這一路急奔,把鄭板橋也用個袋子裝著,進城時就讓薛雷斯他們幾個海盜給送到這裡來。現在看樣子精神抖擻的,不復長途顛簸後的萎靡,抱著馬腿直哆嗦,看得王子晉是又好氣又好笑,心說你能不能別這麼猥瑣?那位揚州的大畫家要是看到你這德行,哭都哭不出來了吧!
別說,被鄭板橋這麼一耍寶,王子晉的心情倒是開朗了起來,石星不管有什麼打算,我自巋然不動,反正最壞的結果也比當初從雪地裡爬起來要好很多了,大不了再從頭奮鬥一次,這次的基礎要好很多了呢,擔心什麼?
他跳下馬來,輕輕一腳把鄭板橋踢了個跟頭,這死狗不折不撓地翻個跟頭,跳起來朝著王子晉的大腿發起新一輪衝鋒,王子晉又是一腳,鄭板橋很是敏捷地躲過,第三次再衝上來,這般打鬧了一會,裡面人也接到了訊息,聽說是王子晉回來了,嘩啦啦衝出一大堆人來,王子晉抬頭一看,居然是雲娘娘領頭,身後沈嘉旺和錢掌櫃等人簇擁著,樊素和小蠻兩位花魁也側身其中,雲樓的主要人員竟是有一多半都匯聚在這裡了。
這一點王子晉倒不怎麼疑惑,從雲樓在朝鮮沿海的基地到這裡有海船可走,哪怕不怎麼急著趕路,三天也能到京城了,比他繞道遼西廣寧一路狂奔過來可要快很多。至於搞這麼大的陣勢,是因為自己讓六阿四傳回的訊息之中,包含著讓所有云樓人都無法淡定的資訊吧?
也不管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鄭板橋,王子晉上前行禮,雲娘娘果然不再像當初的淡定,儘管仍舊是還禮如儀,動作和語聲中卻都顯示出一絲急切來,就是那張鐵板臉仍舊是不動如往昔。
王子晉也習慣了,這不是高階易容術就是面具吧,要麼是面癱?不管是怎麼回事,反正不關我的事,那後面倆花魁還不夠我操心的呢,沒功夫好奇這個!一一見禮過來,到了樊素和小蠻面前,這兩位名義上也是他房裡的人了,就是沒正式行禮而已,如今見面了,不由得都有些發窘,王子晉笑了笑,一腳把鄭板橋踹到一邊去,衝著兩位花魁長揖到地:“二位娘子安好?小生回來了!”
樊素原本是有些躊躇的,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和王子晉相見,卻被王子晉那一腳給逗笑了,事實上,見到這場面不發笑的人恐怕不會很多。她原本就是生得豔麗非常,這回一笑猶如春花綻放一般,夜色都顯得亮了幾分,晃得王子晉眼前發花,只聽這一團春花盈盈道:“官人可回來了,一向安好?奴家這廂有禮!”說到奴家這廂有禮的時候,小蠻也加入了進來,王子晉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似乎小蠻的聲音之中也帶著一絲顫抖?錯覺吧,三無女哪有那麼容易情緒波動!
見面已畢,眾人簇擁著王子晉進去,沒錯,就是簇擁著王子晉,現在連雲娘娘都很自覺地退居次要位置,只因她也在急切地盼望著王子晉口中那驚人的好訊息!
時已二更,眾人卻毫無睡意,大廳裡點著火燭,十幾雙熱切的眼睛望著王子晉在那裡洗臉,這場面,心理素質一般的人還真是應付不來。王子晉泰然自若,把臉洗過,人也精神起來,站起身來,朝著雲娘娘一拱手,笑道:“雲娘娘,此番小生進京,乃是奉了天子急詔,聽兵部尚書大人的口風,應該是聖上有意問計於小生。倘若有機會,小生便想提出,請聖上先為雲樓的諸位脫賤入良!”
陳淡雲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抬起手來捂住嘴,眼睛裡已經有亮閃閃的東西在晃動。其餘諸人反應不一,樊素是哇了一聲,雙手捧著臉頰,瞪大了美麗的杏核眼望著王子晉,滿是欣慰和自豪;小蠻則是抬了抬手,輕輕撫著自己的嘴巴,一向清冷的眸子中變得朦朧許多;沈嘉旺和錢厚掌櫃則是大叫起來,一陣狂笑之後,跟著就有人哭了起來,嗚嗚的男人哭聲,不是很響,聽著卻讓人有種心碎的壓抑。
快二十年了,無邊的黑暗終於見到了一絲光明,誰能夠保持淡定?誰能夠無動於衷?
望著眼前的眾人,王子晉是感慨萬千。別人怎麼看,他不知道,但是在他的眼裡,雲樓,這個藏汙納垢之地,聚集的是一群善良的人,相互扶持相互幫助,奮力地在這個艱難的世道之中生存著,不但生存,還在奮力地向上攀登!這樣的一個群體,這樣的一種精神,也是讓他感動,讓能夠願意留在雲樓的重要原因吧?
王子晉站起身來,先把已經有點站不穩的跛爺給扶著,摟著跛爺瘦削的肩膀,笑道:“跛爺,你老可要保重身子,別興奮過度,可也別高興太早了,小生只是想著趁這個機會可以向聖上進言而已,到底結果如何尚未可知啊!”
跛爺年紀可是不小了,幾十年的廝殺生涯,身上又帶著老傷,這一高興起來真是有些撐不住,雙手使勁抓著王子晉的胳膊,唏噓慨嘆:“子晉啊,你是不知道,我們雲樓上下這些人,這些年,過得是什麼日子啊!這兩年日子還好過些,當初剛剛從潮汕來到蘇州,那時候可真是難熬……”
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哭聲就立刻大了起來,看來那一段艱難歲月,當真是不堪回首,每個人心裡想起來都是酸楚難以抑制!
王子晉拍著跛爺的手,心中也是起伏不定。今天,他見到了雲樓眾人的另一面。以往的雲樓,是個下九流的地方,來來往往都是魚龍混雜,從事的也不是什麼好職業。可是雲樓之中,卻洋溢著一種積極向上,團結的氣氛,似乎大家都很有幹勁,對生活充滿著希望,只要團結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一樣。
正是這樣的氣氛,這樣的團結,使得王子晉在這個地方待了下來,漸漸地投入進去,直到現在,他發現自己已經真的喜歡上了這裡,這裡的人。然而今天他見到的,卻是隱藏在那一張張歡笑面孔下的悲慼,平時那樣的團結,原來是因為舉世皆敵皆唾棄,逼得他們就像是一群寒風中找不到避風港的企鵝一樣,把身子擠在一起取暖嗎?
在那樣一種溫暖的背後,原來是這世界最為嚴酷的寒風呼嘯!如果是這樣,那麼在最外圍的那一圈企鵝,豈非是一直在用他們的脊背承擔最寒冷的風,而讓裡面的同類們儘量保持溫暖?在這裡,就是雲娘娘,沈嘉旺他們這些人吧!
王子晉一個個看過去,直到視線落在了陳淡雲的臉上,才發現這位雲樓的女掌舵人已經恢復了平靜,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在那裡又哭又笑地情難自己,卻也不出聲整頓秩序。看來她很清楚,眼下將這些情緒都宣洩一下,還是很有好處的,一時半會的也誤不了什麼大事。
“果然不愧是一群企鵝當中最大個的,以後就叫你帝企鵝吧。”王子晉看著這女人沒有表情的臉,還有那深邃的眸子,不期然地想起了以前曾經看過的一本紀錄片,說不得就給陳淡雲安上了這麼個名字。
把眼前的女人和記憶中那圓頭胖腦企鵝重疊起來,那種影象貌似想起來就很有喜感啊!這麼想著的王子晉,居然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剛剛好陳淡雲也發現了王子晉在打量自己,她眨了眨眼睛,便道:“王相公的神色,顯然是胸有成竹了,卻不知這番知會咱們雲集京城,是要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