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1 / 1)
思前想後,王子晉算是明白過來,德川家康為何要提出那種要求,在遭到拒絕之後又為何奸笑了。王子晉很明白豐臣秀吉的處境,知道他出徵朝鮮也是為了鞏固他自己的統治,所以這個朝鮮國王的光環,秀吉是志在必得。可是這麼被大明斷然拒絕,兩國勢必要開戰,對於前線的那些將士們來說,為了秀吉的一頂虛無飄渺的王冠而在朝鮮的冰天雪地裡掙扎,這心裡不罵秀吉痴心妄想害死人才怪了!
他就是要透過這樣的訊息,來顯示他反對朝鮮戰事這個立場的正確性,同時讓秀吉在天下人的眼中變得越發可笑!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王子晉真是感慨萬分,這政治鬥爭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豐臣秀吉讓德川家康來主持和談,是為了讓家康出岔子,自己好找機會收拾他。可是家康也看破了其中的風險,來個知難而進,反過來利用這次談判將秀吉的那點小心思暴露在天下人的眼前,叫秀吉偷雞不著蝕把米!這兩個戰國天下人之間的爭鬥,好不高階!
說起來,這事和他其實沒什麼大的關係,嚴格說來還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德川家康掀掉豐臣秀吉掌權之後,勢必會從朝鮮撤兵,這個仗就打不下去了,小夥子們就可以回家過年了——嗨嗨,還是別說這種話的好——可是,戰爭如果以這樣的方式結束,那王子晉還有什麼功勞?況且,就這麼白白被利用了一把的話,自己在德川家康的眼中也就沒什麼份量了吧,以後想要合作搞風搞雨的,說話腰桿也不夠硬了丫!
於是,在第三次談判的時候,王子晉出人意料地提出,自己願意邀請日方的使者德川家康前往大明京城,商討關於日本國王的冊封事項。從德川家康的臉色上,王子晉就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反擊讓家康也有點窩火了。明擺著,如果這個訊息傳出去,日本那些關注著談判的有心人馬上就能聞出這裡面的味道來,上一個被大明冊封的日本國王,可是足利幕府的大將軍啊!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日本最有資格被大明冊封為國王的,還就是德川家康了!敢情大傢伙在前線打生打死,結果最大的彩頭卻被德川家康給得去了,為了得到大明的冊封,為了能夠挑戰豐臣秀吉的霸權,這傢伙暗地裡肯定是出賣了不知多少日本的利益吧!
到了那時候,說不定前線打了敗仗,都會有人指責是德川家康在向王子晉出賣日本的情報,別忘了,到現在大家都還沒找出來,在王子晉身後那個隱藏極深的情報組織在哪呢,如果這個組織就是德川家康,那聽上去倒是還挺符合的呢!
第三次談判,當然又是以沒有任何成果而告終了。之後的茶會上,德川家康對著王子晉很是表示了一番感謝:“不過,王大人,恐怕今天,就是你我對坐會商的最後一次了。”
理由,他沒有明說,王子晉很明白,德川家康意識到不能再這麼玩火下去了,因為王子晉看穿了他的處境,也顯示出有足夠的手段可以讓他因為這次談判而付出政治代價;而如果家康極力撇清,和大明使者劃清界限的話,這又斷了家康以後的一條路,也是他不願意的。以家康的老奸巨滑和隱忍功夫,這種局面下他當然是要往後撤,躲得越遠越好,至於理由,那算個事嗎?
果然沒過兩天,石田三成就正式宣佈,家康退出兩國之間的談判,談判代表由石田三成全權擔任,說是家康身體有恙,也能理解,畢竟是奔六十的人了,有個頭痛腦熱是情理之中。不過王子晉可是記得很清楚,家康直到二十三年之後平定大阪,最終奠定幕府的統治時,以八十多歲的兩次親征,身體還真是硬朗啊!後世很多人都說他是三河老烏龜,還是有點理由的。
雖然是換了人,談判還是一如既往地僵持著,雙方的立場始終天差地遠,彼此之間的差距,就好像是中國剛剛提出要加入關貿時候那樣的遙遠!石田三成也知道,秀吉最看重的朝鮮南方四道的土地,還有他頭上的朝鮮國王王冠,都是大明絕對不可能讓步的,不過這裡面也有先後之分,比如說土地,就相對比較簡單一點,所以他就從這方面下手,先是提出按照現在大家實際佔據的地盤來劃界,這當然不可能,那不是把朝鮮百分之九十的地盤都劃給倭寇了?
大明方面,沈惟敬和顧允成都是據理力爭,王子晉卻是冷眼旁觀。石田三成這些把戲,無非就是找點話來說,免得大家大眼瞪小眼而已,他自己都不相信能達成和議!然後王子晉就覺得很無聊了,眼下是十月中下了,如果記憶沒出錯的話,這個時候李如松應該已經攻下了寧夏城,將哱拜一族殺得乾乾淨淨,然後是議功,撤兵,回返京城,再編製成東征軍討伐朝鮮,大概要到十二月中的樣子,大明軍便可以跨過鴨綠江。
“還有兩個月啊——”王子晉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他是習慣了快節奏的人,以前做生意就不用說了,到了這個大明朝,也是各種事情,或者是他推動,或者是事情推動他,總之就幾乎沒有閒下來的時候。這驀然要他毫無意義地耗費兩個月的時間,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有些適應不能。
於是他就生病了。起初,日方還以為他是裝病,嗯,王子晉這傢伙年紀不大,花頭不少,眼珠一轉就是個主意,大家談得好好的,飲食起居也都按照明使的要求提供了,也沒淋雨也沒出事,好好的這生得是什麼病?
結果找來醫師一瞧,還真是病了。這時代日本的醫學並不成系統,永田德本這些被後世的日本醫生們尊崇的大師們,才剛剛著手將中國大陸的醫學以日本人能夠接受的方式傳播開來而已,所以給他看病的日本醫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王子晉懨懨無力,一到晚上就發燒,嘴角也起了好多燎泡,這都不是假的吧?
日本醫師沒辦法,也不敢亂開藥,回去就跟石田三成彙報,說這人確實是病了,至於什麼病,說不好。石田三成倒沒覺得什麼,反正現在的談判就是胡扯,沒有王子晉還輕鬆一點呢。看看醫師開的藥,也就是些吃不死人的藥,對不對症就完全是聽天由命了。
這個藥,王子晉當然是不吃的,他讓自己的親隨劉阿三跑到平戶去找那裡的華人配藥,為這事還起了一點爭執,直到沈惟敬以中止談判直接回國相要挾,石田三成才鬆了口,不過劉阿三去的這一遭,身邊始終都有人監視著,甚至連開出的方子,還有抓藥的藥鋪,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查——王子晉背後有個隱秘而強大的情報組織,日本人可都沒忘記呢!天曉得他是不是要趁此機會和那個組織裡的人聯絡?
但是,王子晉還真的沒想要和外界聯絡,搞什麼小動作。這次談判,在此前的玉碎計劃成功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是走個過場,他從義州出發之前,便已經透過小東廠,將自己的報告送給了兵部,請兵部尚書石星轉呈大明萬曆皇帝御覽。在那份密摺中,王子晉已經宣稱,自己的任務完成了,直到今年年底之前,朝鮮的倭寇都將動彈不得,無法向鴨綠江前進一步。他也將自己對於以後明軍入朝作戰需要注意的一些建議寫在了密摺之中,不過這些只是建議而已,石星和萬曆皇帝採納不採納,這就不是他所能決定的了。
所以他這次,其實是真的病了。人的身體很奇怪,一直很緊張很累,滿負荷運轉的情況下,或許人會保持很好的狀態,精神和身體都是如此;反而從這種狀態下一退出來,放鬆下來之後,前期對於身體的透支就要拉賬單了。王子晉自從來到大明朝,可以說始終是超負荷運轉,尤其是到了雲樓之後,要知道他當日可是身負重傷,倒在雪地裡,當時跛爺他們都沒指望他能活下來!
之後奔波勞碌了大半年,煙波萬里尋常渡,到了這入冬之際,王子晉的身體終於是發出了警報,他是真的病倒了。他心裡也很清楚,這病就是累出來的,只要好好休息加強營養,慢慢調理就是了,所幸這裡是在九州,飲食起居都由日方負責,他也不客氣,就開出了長長的滋補品單子,讓日方照著單子調理膳食。
於是日子就在他的病榻纏綿之中一天天過去,直到二十天之後,王子晉才下床走路,此時九州已經降下了第一場雪,名護屋城金光燦燦的天守閣沐浴在白雪之中,顯得格外的耀眼輝煌。他披著來自建州的極品貂裘,很是無聊地在名護屋城裡亂逛。
病後體弱,劉阿三一邊扶著他散步,一邊不停地勸他早點回去休息,王子晉只是點頭,不當一回事。忽然,他眼中銀裝素裹的世界出現了一點亮色,那是一隊出行的隊伍,隊伍中有幾輛驢車,都用紅色的布幔圍著,周圍除了有武士護衛之外,還有些身穿和服的侍女。
“是女眷?”這很明顯,但是王子晉不知道,這是哪家的女眷,名護屋城現在住滿了各方的大名和重臣武士,城下到處都是武家的屋敷,天曉得是誰在出遊?他倒是有點好奇心,因為戰國時代,有很多女性也很富有傳奇色彩,比如著名的戰國三夫人,還有因為一部大河劇而變得家喻戶曉的前田利家的夫人阿松,後來好像是被稱作芳春院?
王子晉也是有護衛一起出來的,大高個志村虎之助一看對面來了人,便即指揮手下的幾員護衛組成了警戒圈,薛雷斯等人甚至一隻手已經伸到懷中,握住了短火銃。也不是他們過度緊張,而是這裡是敵境,到底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敢保證,就連王子晉自己平時和自己人說話的時候,都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如果豐臣秀吉夠聰明,就找個機會幹掉他,哪怕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這當然只是開玩笑,誰都不會想到,王子晉的真實身份會是這樣特殊,現在他看上去只是個很有才能的大明人而已,而身為一名政治家,如果將關注點放在某一個人,而不是大局上,那麼這個政治家就是不合格的。他相信,豐臣秀吉不會走這樣的極端,至少現在不會。不過他的身邊護衛,可不能把這些話完全當玩笑,萬一出了岔子,後悔藥這世上有地方買麼?
雙方遙遙相對,那邊似乎也沒有靠過來的意思,偏向一邊去了。只是走了一半,卻又停了下來,遠遠的只看見一個紅衣人從驢車中走出來,朝著這邊看了看,然後上了一匹馬,在十幾名紅衣護衛的簇擁下向這邊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