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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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成確實是有點感觸。當官當到他這個份上,很難想象會有什麼人說話不動大腦隨便說說的了,尤其是今天這次見面,他也準備了很久,王子晉也準備了很久,他也知道王子晉準備了很久,王子晉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準備了很久——說起來真拗口!總之,他不相信王子晉今天來是沒有任何準備的。

從打一開始見面,彼此相互試探,剖白心跡,談論朝政,這些其實都是鋪墊,顧憲成只想知道一件事,王子晉到底會不會支援自己,會在多大的程度上支援自己?對於己方有多少籌碼能夠約束,或者吸引王子晉投過來,他並沒有太大的信心。

真正讓他有信心拉攏王子晉的,其實就一件事,就是李三才和他說的,相比起內閣那邊來,王子晉更可能傾向於他們這邊,因為從王子晉在蘇州做生意的所作所為來看,他真的是站在東林黨這邊的!

話說,東林黨到底是什麼政治主張呢?說白了,就一點,朝廷必須減少對江南經濟的約束和壓迫!這一點要求,嗯,從表面上看來,還真的是很有點資產階級萌芽時期市民政治形態的特色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王子晉的政治立場確實是比較傾向於東林黨的,要這麼說也沒錯。

不過,所謂的屁股決定腦袋,這世界上的人和事,是很複雜的啊!哪怕是傳說中工人階級的領導機關,那些工會,也都能蛻變成資本家的走狗來壓迫工人呢,王子晉又算什麼?他現在在江南的產業都沒了,想回去也只能以雲樓大茶壺的身份回去一下,否則王錫爵會怎麼對付他?用膝蓋想都知道沒啥好事,王錫爵就算再如何大度,都不會容忍自己和王子晉之間的最後底線被這樣挑戰的!

嗯嗯,其實,這是個美麗的誤會啊!看著顧憲成意味深長的笑容,王子晉很想這麼對他說,但是這說出來,就是當眾打臉了,以後大家不是立馬變仇人?該虛偽的時候,還是虛偽一點吧,嗯,美麗的誤會之後,是善意的謊言,很相襯啊!

“顧大人繆贊!”王子晉自然要表示謙遜,這時候這種姿態最好用了,假不假的吧,反正大家都是這麼說話的!“朝廷大事,國計民生,下官不懂得多少,只是曉得做點小生意而已。前次在江南時,下官也有間小小的機房,只可惜橫遭不測——唉!”

這個唉,是他掰不下去了,再掰下去,他不就得把自己和王錫爵之間的糾紛給透露出來嗎?說心裡話,他記恨王錫爵,但是真心不想攪合到朝廷的黨爭當中去,以他本身的真實立場和品行,攪到黨爭中會不會弄得兩頭不討好,最後被兩邊都視為眼中釘,好像北宋時的蘇東坡一樣人人喊打?他真的恨懷疑。

哪裡知道,這一唉,正好符合了顧憲成和李三才對於王子晉過往的猜想。在他們的調查中,這件事是相當蹊蹺的,王子晉莫名其妙被打了悶棍,生死不知,他的產業都被太倉王家和蘇州文家、高家給瓜分了,這裡面怎麼都透著古怪!而王時敏表面上是沒參與分贓事宜,可是其後他卻親自趕到北京來揭穿王子晉所謂的招搖撞騙,這又顯得不依不饒,裡面要說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誰信?

現在聽見王子晉主動提起,顧憲成立刻打起了精神,誰知剛開了個頭,就來個唉!你唉什麼啊,說出來我幫你作主!顧憲成強壓住心裡的聲音,沉聲道:“王大人當日,似乎是**人暗算,可是死裡逃生之後,為何不能索回屬於自己的財產?若是地方官員有貪腐舞弊之行,你說出來,本官當奏請合管科道官與御史臺,派員下江南查訪此事,定要還你個公道!”

王子晉一怔,忙稱謝不迭,這事推是推不掉的,鐵錚錚的事實擺在那裡呢,自己要是連自己失去的東西都不想要了,那也太不合常理了!這豈不是等於明著告訴顧憲成,其實我和王錫爵他們沒什麼仇,我們是串通好了來騙你們的,對不起我是臥底!

嗯,顧憲成還是比較滿意的,不管王子晉是不是想招惹王錫爵,只要有了這件案子,要想攀扯到什麼人身上,那還不是查案子的人說了算?當然,這個案子也不是那麼好查的,王錫爵且不說,太倉王家,蘇州文家,高家,這都是大名鼎鼎的書香門第,江南世家,朝中也都有人支援,而且和他們這一派都有聯絡的,想要掰扯開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也只能是見機行事了。

真正令他滿意的,還是知道了王子晉自己的立場,這個人確實是比較傾向於己方的,那麼,接下來就可以繼續往深處交往了。至於,是否要在朝鮮推行主和派的路線,這就兩說了,先看看這個在朝鮮開機房的事情能不能搞起來,藉著這個事情能拉到多少同道相助,朝中的政治鬥爭會是個什麼走向——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輕舉妄動啊!至少,在朝鮮問題上,己方已經可以指望王子晉這顆棋子發揮作用出來,這就足夠了!

既然有了個相對令人滿意的談話結果,這一頓火鍋當然就吃得格外痛快了,大家觥籌交錯,你來我往,王子晉的酒量雖好,可是也架不住這麼多人的熱情,這些當官的如果真是愛喝酒的,酒量未必就比他差到哪裡去!

一頓喝完出來,上了轎子,王子晉才一口酒氣吐出來,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多了,頭腦暈暈的,加上這轎子本身就一晃一晃的,沒大功夫就開始打盹了。

從他的下處到顧憲成的宅第,轎子走走也要半個多時辰,這還算是離得近的了,四個轎伕在劉阿三這個親隨的催促下一路小跑,王子晉在轎子裡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忽然醒了過來,發覺轎子停了下來,卻沒有放到地上,這是怎麼個狀況?如果到了地頭,這回轎子就應該落地了。

只聽前面不遠處,劉阿三不知和什麼人說了幾句話,跟著又轉了回來,走到轎子邊。王子晉把轎簾一掀,看了看前面,只看到兩隻燈籠,不知被什麼人提著,照著的也是一頂小轎子,卻沒寫明是什麼來路。

劉阿三見他探頭出來,趕緊湊過來,低聲道:“相公,前面有人攔路,說是請相公的轎子抬過去,路中停下說兩句話。對方沒有明說,不過小人看著,像是婁江府裡的人。”

婁江府裡?王子晉心裡咯噔一下,先是王錫爵的親筆信,後又是親自出現了,王錫爵就這麼著急要得到自己的表態?他忽然很想聽聽,在經過了倆人之間近乎你死我活的一場較量之後,再度聚首,為了要贏得自己的諒解和支援,至少是不扯後腿,王錫爵會是什麼樣的臉色?

他點了點頭:“過去!”便放下轎簾,坐回了原處。此時,酒意已經全消,王子晉握著拳頭,只覺得手心都是汗,一個勁地罵自己,緊張什麼,緊張什麼,不就是王錫爵嗎!別說他是當朝首輔了,就算是萬曆皇帝,真要是欺人太甚了,我捨得一身剮,皇帝都敢拉下馬了!

可是,想歸想,緊張還是緊張啊!王錫爵對於他來說,真的是太強大了,之前一次出手,在王錫爵來說還是手下留情了,就將王子晉在江南的一點點成就悉數掃光,逼得他北走京城;這一次,他奮鬥了一年之後,好容易又有了點成就,他真的不知道,會不會又被王錫爵一句話給奪走了?

雙方的見面方式,是很詭異的。這裡是一條小街,大約是兩個什麼官員府邸的交界處的一條巷子,兩邊都是高牆,只有兩扇緊閉的小門,“疑似”王錫爵乘坐的轎子就在其中一扇小門的邊上聽著,轎中人並沒有下來。王子晉這邊轎子抬過去,到了兩頂轎子前後相對,左右又僅僅間隔一臂長短的地方,劉阿三指揮著轎伕將轎子放下,然後都走到十幾步外去,於是這巷子中,就只剩下了兩頂孤零零的轎子靠著一起。

一片靜謐之中,王子晉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幾度張嘴,卻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話來!說什麼?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啊!

終於,還是對面的轎子先有了動靜,王錫爵的聲音響起,聽上去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中帶著力量:“蘇州一別,已是經年,想不到你我竟有重見之日。”

王子晉忽然不緊張了。一提到過往,他的身體裡馬上重新擁有了力量,這就是理直氣壯吧,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王錫爵,你再大,記住一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他輕輕笑了笑,笑聲中卻沒有任何歡欣喜悅之意:“王閣老,別來無恙?如今可是青雲直上,官運亨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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