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殯儀館孫駝背(1 / 1)
殯儀館五點半下班,燒鍋的孫駝背趕著點清理火化爐。殯儀館沒有淡季,旺季,只有忙和很忙。
“穆館長,咋又回來了?”
穆長升搬著一大箱東西,往辦公室走,“來,來,老孫,給你看樣好東西。”
孫駝背聞言關上爐子,湊到穆長升跟前,因為是駝揹他,直不起腰,穆長升把箱子放到地上,拿出裡頭的燈籠。
“一看就是老瘸子的手藝。”
孫駝背拿了蠟燭,想看得更仔細些,“老瘸子說是去海南旅遊,怎麼還沒回來。”語氣中有些微酸,“一把年紀,還出去到處玩,該!”轉動蠟燭,“有錢不往兜裡揣,整天亂花。”
但凡是做殯葬生意的,總要跟殯儀館打交道。來來往往,也總要跟穆長升這個殯儀館的大BOSS打個招呼。
“自打通上網,這麼好的紙紮少見。”穆長升完全是用一種欣賞藝術品的眼光看待紙紮,“手藝人靠的是手藝,你看看現在,機器一開,咔咔一印刷,什麼都有。”
孫駝背拍穆長升馬屁,“與時俱進不一定是壞事。館長,您看我們這個火化爐,從前燒起來,簡直跟男科廣告似的,麻煩不說,有時候還得回爐。現在不一樣,按鍵輕輕一按,三十分鐘燒得乾乾淨淨。全自動清掃,替我這把老骨頭省了不少力。”
穆長升對自己引進的這套先進裝置十分中意,“大幾百萬的裝置,肯定不一樣。國內這樣的機器,咱們是第一家,也是杭南唯一的一家。人生最後一站,咱們務必要安排的妥妥當當,萬無一失。”
話又說回燈籠,孫駝背找了個打火機,想點上蠟燭,放進燈籠裡,看看是不是跟從前的一樣。穆長升趕緊把打火機收起來,“剛才他侄兒來電話了,明天要拿回去,你手仔細點別把燈籠點了。”
“呵呵.....”
孫駝背乾笑兩聲,放下蠟燭,幫穆長升整理好箱子。穆長升打量了一圈,想到明天上級上來檢查,這些東西放在自己辦公室不合適。火化房這邊肯定不能放,萬一被不知道的家屬直接當贈品點了,沒法跟程因交代。
“我搬到冰庫那邊。明天湘湘來上班,你跟她說一聲,免得我一忙起來,把事情忘了。”穆長升叮囑孫駝背,“可不能讓人小夥子有不好的印象。”
孫駝背起初沒在意,又聽見小夥子,追問,“館長,什麼小夥子?”
“湘湘的相親物件。”
穆長升百分之兩百確認,毛湘湘跟程因的姻緣天註定,幾乎是板上釘釘的機率。
“不是,湘湘她,她不是嫁不出去。”孫駝背似乎另有打算,“館長,我四十出頭,雖說比湘湘大了幾十歲,但年紀大能照顧人。湘湘相了那麼多次親,回回那些男的都說湘湘好,哪一齣成了。我跟湘湘是同事,平時關係也不錯。”
穆長生被孫駝背異想天開的想法嚇到了,“亂講,湘湘喊你伯伯,你是做長輩的。不說你跟湘湘的條件,天差地別。光性格,年輕人思想活躍,湘湘跟你沒有共同話題,你們兩個只合適做同事。”
孫駝背有先天性的脊椎疾病,腰彎成了一條曲線。從前殯儀館不吃香,只有孫駝背這樣在社會上找不到工作的人才肯來。後來改制了,孫駝背趕著東風,搖身一變成了編制內。
最開始,也有人給孫駝背說親。孫駝背那時覺得自己年輕,工作又好,不應該湊合。先是拒絕了幾個給他介紹老寡婦的。後來有人替自己精神分裂的妹妹跟孫駝背說親,孫駝背嫌棄她是個累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當著面,擠兌了一頓,姑娘當場精神病發作,又入院了。孫駝背還把說親的媒人罵得狗血淋頭,再也沒人敢多管閒事。
再後來孫駝背看中一個同鄉離婚的妹妹,圖人家漂亮年輕,眼巴巴追著跑。覺得這事,十拿九穩,到處說女方高攀了他,雖然不乾淨了,都讓人睡熟了,但自己心地善良,不嫌棄。一時間,有羨慕的,有罵老天不公平的,也有人向孫瘸子討教秘籍的。
沒兩天,同鄉拎著砍柴刀上門找孫駝背算賬,大家這才知道,一切都是孫駝背一廂情願,人家根本沒同意見面。孫駝背由此被人笑話了好幾年。
穆長升以為孫駝背不提娶老婆這一茬,是想明白了。萬萬沒想到,孫駝背是打著毛湘湘的主意。穆長升不再對孫駝背客氣,高聲責罵起孫駝背,“正兒八經的媳婦,你不要,非要挑三揀四,要漂亮,要有錢,還要對你一心一意。除非她是神仙下凡,普度眾生,否則哪家姑娘想不開,要嫁給你。”
孫駝背嘴硬,“反正她也嫁不出去,便宜別人,不如便宜我。我就圖她年紀輕,能生養。以後給我生個一兒半女,我正好退休了,享受生活。”
毛湘湘年輕不設防,但也不是全無社會經驗。孫駝背想拿從前那些招對付毛湘湘,毛湘湘根本不在乎,風言風語起了一陣,沒人當回事。穆長升自然也就沒聽見訊息,沒有加以阻止。
“駝背,你仔細點,別瞎折騰。你當湘湘是天上的仙女,你是地上的癩蛤蟆,別說看,就是惦記也不行。”
孫駝背強詞奪理,“等她再大上幾歲,老姑娘一個,我還不要她。你以為我想娶她呀,我是看她可憐。十幾,二十幾的姑娘,多了去,只要我勾勾手,什麼樣兒的沒有。”
“行了,別說了,趕緊把紙箱子搬走。”
穆長升滯銷孫駝背不會善罷甘休,又再次敲打孫駝背,“前幾天又有人向上頭反應,殯儀館裡違規收取掃爐錢。這是原則性的問題,真要查起來,可沒有資歷不資歷的事兒。丟了工作不說,指不定還得進監獄。”
孫駝背欺軟怕硬,一聽穆長升的話,點頭哈腰,表示他下次一定注意。“我一把年級,無兒無女,誰要敢開除我,我就跟他拼了。”
穆長升趕著下班接孩子,“行了,湘湘的事,你管不住,收拾收拾,回家去。”
殯儀館晚上有人值班,加上也沒人會來這兒偷東西,因此,除了財務室、辦公室這些地方,幾乎不上鎖。
孫駝背抱著箱子,穿過漆黑的走廊,按開電梯,“我呸,狗東西,還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毛湘湘,你也算天鵝,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心。媽的,電梯怎麼又壞了。”
狠踹了兩腳電梯,地下負三層燈響起,冰庫到了。
孫駝背越想越來氣,毛湘湘憑什麼不要他,去喜歡一個沒編制,沒錢,思想淺薄,又沒本事的男人。他可強多了,盯著箱子裡的東西,一陣琢磨。
孫駝背擰開冰庫的鐵門,把箱子摔到冷庫的瓷磚地面上,翻出燈籠和蠟燭,“看你能怎麼樣。”
這幾天來了幾具無人認領的無名屍,孫駝背抽開冰櫃的其中一個,拉開櫃門,將對穆長升的怨氣一口氣倒出來。
“你也是可憐,泡在水裡好幾天,也沒人領。看你大金鍊子,花胳膊,肯定不是個好東西。”話一出,孫駝背又怕遭報應,又改口,“你這輩子活著是享受,死了也享受。冰櫃一天六十,你就這麼白住著,也沒人催你交錢,命好啊。不像我,駝背老漢,天天受大領導看不起。”
掏出打火機,點開蠟燭,放進燈籠裡。孫駝背見燈籠亮起來也沒什麼稀奇,直罵發癲,搞什麼東西,害他白白受累,搬箱子搬得累死了。
路過巡邏的保安小周聽見動靜,打算推門進來。孫駝背連忙解釋,“沒事,我幫館長放點東西,馬上走。”
“電梯又壞了,走樓梯。”
孫駝背今天諸事不順的感覺,拎著燈籠,繞到後邊的樓梯。
“老漢命苦。”
安全通道的大門一關,明亮的燈光被隔絕,樓梯內黑得如同一桶瀝青,濃稠的黑暗,怎麼也驅散不開。孫駝背提高燈籠,照亮樓梯。
“啊!!”
孫駝背大聲驚叫,一道道鬼魅的黑影在牆壁上輪番出現。一道身影手持剪刀,用鐵鉤勾開嘴,挖舌頭。一道身影漂浮在河上,岸邊惡狗狂吠。又數道身影合力推著一個巨大磨盤漫無目的地轉動。
好一會兒,孫駝背從驚嚇中清醒,手中的燈籠一移動,畫面便變化一次。嘗試幾次,都是如此。孫駝背明白了,這是燈籠上的畫。
“奶奶的,老漢在殯儀館幹了一輩子,還怕這些,”孫駝背弄明白是什麼,心裡自然也不拍,反而覺得燈籠有趣,“你個死瘸子做個東西還裝神弄鬼,活該沒個好下場。”
沒好下場,指的是老瘸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孫駝背自己過得不好,也見不得別人好。一想到老瘸叔的不幸,心情越發地快樂,提溜著燈籠,哼唱起小曲。
唱到動情處,燈籠一歪,蠟燭油潑灑到了燈籠面兒上。
“願煙火人間安得太平美滿,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五百年不可能,十五六年差不多。”
老瘸子以為是保安小周,一扭頭,樓梯內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