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孝子攔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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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因此言一出,韓美世有沒有嚇懵,不得而知。

喬渡生如同千萬扎身,一種苦澀在心頭蔓延。程因時常由著性子胡來做錯事,心底卻乾淨,純善。眉頭微擰,將大部分的情緒隱藏好。反反覆覆地懷疑,難不成真的是自己識人不清。

“程因,回來!”

喬渡生不願再聽見程因拿無辜者做要挾,平緩情緒後,輕聲溫和勸誡訓話。程因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喬渡生在唸的那門子歪經。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充滿高高在上的疏離感,幾句話間充滿苛責。程因不愛受氣,想著做人要大度,不跟喬渡生計較,隨他胡咧咧地罵幾句。

“此事交於本尊處理,你退下。”

“退你大爺。”

男人間的溝通直來直往,喬渡生動手拉程因走,“冷靜點。”

程因不爽喬渡生得寸進尺,更不知道他哪兒的亂七八糟的偏見,“說夠了?夠了,我忙正事。”

“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程因嗆聲,“時代在進步,老古董。”

喬渡生一言不合就說教的毛病,程因早就想給他改了。他們兩個在一起同生共死多少回,不說掏心掏肺,也算交心摯友。喬渡生動不動質疑他的人品,程因心口一拱一拱地火燒火燎。

“隨便你怎麼想,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休要口出惡言。”

“你說話比唱歌好聽。”

程因想徹底解決問題,替韓閱拿到一筆錢,以便他遠離韓美世後,供他上學生活使用。

喬渡生一打岔,韓美世從驚嚇中清醒,當即捂緊口袋,使出一身無賴功夫。

“你們打人,管我要錢?韓閱是我兒子,張小蓮是我老婆,論親近,我才是做主的人。張小蓮今天必須火化,一分鐘不許多耽擱。”

“你老婆?我看是你仇人,上輩子殺你全家,挖你祖墳的仇人。”

“家務事,你一個人沒資格指手畫腳。”

韓美世不僅是個無賴,還是個有文化內涵的無賴。韓美世看出來,程因一肚子壞水,防住他,其他人掀不起風浪。

“這幾天發生的事,全賴你這個爛事精挑唆。靈棚、拜祭、出喪,哪樣不要錢。韓閱是喝西北風大的,我是為他好,替他省錢。”

“何止西北風,”程因陰陽怪氣,“東西南北哪個方向的風,沒喝過。”

口頭上的輸贏沒有實際利益的得失。程因嘴上佔點便宜,沒用,反而更讓韓美世篤定,沒人能止住他。

程因氣鼓鼓地耷拉嘴,拿眼睛橫喬渡生,指桑罵槐,“講道理,有道理,道理都站在你那邊。”

喬渡生聽出弦外之音,沉默著不予回答。站在角落,彷彿一個局外人般俯視事態發展。程因偏要把他這朵白蓮花摘嘍,沾沾淤泥。

“韓美世,你別太拿自己當盤菜。”

一手推韓閱,一邊抬出衝佤,韓美世今天就是塊不鏽鋼,程因也要敲出半斤鏽鐵。

“既然,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程因有的是法子,合情合理地整死韓美世。低頭在衝佤耳邊一通嘀咕,把他的打算跟衝佤交個第。

衝佤做了岜沙寨六十年的頭人,人老成精,一點就通。

“拜祭三日,一天不能少。韓美世,你鐵定心今天出殯,可以,按出殯的規矩辦。”

張小蓮五個哥哥,加衝熊這個便宜小舅,齊齊上前。大舅子捲起白圍布,二舅子手捧靈牌交遞給韓閱。三舅舉三柱清香,四舅、五舅圍攏到張小蓮的冰棺前。張小蓮兩個姊妹緊隨其後。

“抬棺!”

韓閱出乎意料,沒有任何反駁。他相信程因,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如果非要有一個,只會是程因。

韓美世沒想會這麼容易,越想越怕,誰知道程因又打什麼壞主意。不由分說,一腳踹到韓閱。可憐韓閱沒有任何防備,一個跟頭,栽向張小蓮的冰棺。

“孝子攔棺。”程因高聲誇獎,“你是個孝子!你母親地下有靈會保佑你。”

自古喪禮是一場大戲,演給死人看,唱給圍觀者聽。

孝子孝女攔棺在杭南不常見,往上數三代,存在傳說中的陋俗。程因一嗓子把街坊鄰里都喊出了家門,紛紛伸長脖子看熱鬧。

程因故意在喬渡生面前加大聲音,“今天有好大的一場熱鬧。”

韓閱早就成了程因的忠實粉絲,盲目追隨者。程因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攔棺字面意思上解釋,擋棺材。一眾親屬在棺材抬出,送去火葬的第一個路上,依輩分跪成兩排。喻義捨不得喪家走,也表示送最後一程。

孝子孝女攔棺,則需要極高的“藝術”表演天賦。

程因到目前位置,只看見過一個能把這項”文化遺產”表現得淋漓盡致。程因想起自己父母親出殯那天,烏腳巷眾人各展本事,非要比出個喪王之王。

王仙姑很是為難,她總不能當眾表演一個請鬼上身。眼看,趙丹丹和潘飛合體高難度哭喪,即將拔得頭籌。她唱一句,他翻一個跟頭,用頭敲地上的小鑼鼓配合趙丹丹跌宕起伏的喪歌節奏,引得眾人連連叫好。

王仙姑一狠心,咬牙,拿出祖傳的本事。

程因抱著靈位,目瞪口呆。

王仙姑如同小火箭般衝到棺材前,抱住棺材蓋,一聲哀嚎,邊哭邊拍棺材,“你不要走啊,老姐姐捨不得你啊。”

抬棺的八大金剛不躲不閃,邁步往前走。王仙姑手一滑,順著棺材邊,摔倒地上。又開始嗷,“香淑,你一路走好。程因由我們照顧,千萬啊~不要擔心。”

潘飛上前拉開王仙姑,假模假樣地安慰一番,“仙姑奶奶,別太傷心,人死不能復生。”

王仙姑鼻涕眼淚糊滿臉,雙手用力一推,小跑助跳,再次抱住棺材蓋。王仙姑個子不高,雙腳離地七八公分,掛在棺材上。

又快又急地哭念,“你滴兒頭戴白綾穿孝衫,含淚滾滾燙一身。”心沉丹田往下一蹲,“心中啊好像鋼刀剮,”撕心裂肺地吼,“悲痛心酸。”

程因的眼淚流到眼角,被王仙姑一跳,生生憋回去了。扭頭找龐天瑞,趕緊打發走。這群老傢伙不怕丟人,他還想要臉。

龐天瑞鎮住了,沒敢上前。潘飛則像王仙姑的表演道具,充分發揮工具人的作用。潘飛上前拽下王仙姑,沒兩秒,王仙姑一跺腳,往棺材裡用力俯衝。

“你想想你的兒子,想想你的家,香淑啊,你怎麼捨得走。”

王仙姑翻身滾一圈,手掌撐地,棺材被抬著走一步,王仙姑爬一步。

“日落西山能相見,今後兒子想娘難上難。”

程因的悲傷隨著王仙姑的高嚎飛上九霄,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尬。只想快點讓王仙姑把娘哭完,趕緊哭爹。

以為到這兒就結束了?程因到底是年輕,沒見過世面。

八大金剛的腳步只能慢,不能停,給了王仙姑極大的發揮時間。王仙姑一攔,八大金剛卡帶般緩緩抬起腳,慢慢落下步。

王仙姑挪不動了,爬起身,小跑兩步,追上棺材。左手一拍大腿,發出清脆的擊打聲。雙手拉開頭上的白孝布,模仿花蝴蝶在花間飛舞。小碎花步,繞著棺材轉,不時揮舞兩下白孝布。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程因看見撲稜蛾子就想一巴掌拍扁。

王仙姑飛著飛著,雙膝跪地,用膝蓋挪步,不斷揮動手上的白孝布。一會兒往兩邊邊舞,一會兒搖出一個圓團白花兒,背挺直,高起高落,平地一聲,“我的個兒想娘,啊!!!”

王仙姑的“啊”,比肩青藏高原的亞拉索。程因聽得腦子嗡嗡炸響,滿地找洞鑽。

“孝順兒來靈前報娘恩,香淑,你生了個好孩子。”

王仙姑由嚎改碎碎念,給眾人一個緩衝消化的時間。如同暴風雨來前的小雨滴,表示預警。

不止是程因,每個人都想把王仙姑拉走,堵上她的嘴。

“香淑,你睜開眼睛看看你可憐的兒子。”王仙姑不等程因反應,拉過程因,衝回棺材邊,“喊一聲媽啊,兒子以後再也見不到你。睜開眼看看,你滴兒哭斷腸。”

程因愣愣地站在王仙姑邊上,腦子裡突然蹦出個想法,父母是車禍去世,屍身不齊。這要是睜開眼睛活過來,那叫活見鬼。

“差不多得了,別讓殯儀館的車等著急。”

扭頭開喪車的司機正看得起勁,死人天天拉,王仙姑攔棺可不是天天能見。

稀奇的是,王仙姑又滾又蹦,髮髻上幾十根簪子紋絲不動,叮鈴咣噹,隨著王仙姑的動作,盡情搖擺。

“仙姑奶奶,求求你,稍微收斂點。”

王仙姑一瞧邊上無人敢吱聲,麻溜鬆開程因,手背一抹鼻涕,“香淑啊,你安心走哈。”

得意地拍拍棺材,宣告勝利,一步三搖地往人群裡鑽。

“自打見識完王仙姑攔棺,這些青銅級別的,根本入不了程小爺的眼。”程因暗中指揮,“韓閱,滾兩圈。想象自己在青青大草原滾草坪,對,幅度要大。喬渡生看見沒,這叫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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