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花朝在雲(十七)(1 / 1)
雲珍珠飛身而起,回過頭來,眼睛先是落在不遠處與玄水宮激戰的雲慶風身上,而後看入君九思不安的眼眸,她的臉上露出笑容,一世風華,是她此生最美的溫柔:“師兄,從小你的動作都比我快,我一直很是嫉妒。現在,終於有一次是我比你快了。”
“我很高興。”
說完,雲珍珠不再看他,疾衝趙豐而去。
“珍珠——”
看到雲珍珠的身影,突然意識到她要做什麼,雲慶風和君九思不顧一切向她奔過去。
可他們什麼都沒有抓住。
雲珍珠的身影像天邊的流星,就如她說的那樣,這一次,她比任何人都快。
雲城雲家能在東大陸屹立千年,自然有保家之法。其中一種法決,名叫歸元。
所謂的歸元法決,就是在後人體內種下種子,這種子形似金丹,能在極短世間內吸收修士體內原本就存在的金丹,可讓修士在自爆金丹時發出難以想象的威力,所到之處,合體境界以下的修士皆不能擋。
修煉這道法決,是以修士的性命為代價,雲慶風不忍,因此一直被他束之高閣。這次玄水宮之事來得突然,他又很快受傷昏醒不定,根本沒想到歸元法決上頭。
那一日,雲珍珠和君九思在知道白適淵為了他們的活路付出什麼之後,各自都恍惚了片刻。雲珍珠很快就意識到君九思打算以卵擊石,而她比他想得更快。
雲珍珠心想,如果一定要犧牲一個人,她自私地希望是她自己。因為不知為何,她只要一想到以後如果失去了父親或者君九思任何一人,她都將在痛苦絕望中沉浮,不得脫身。
於是很快,雲珍珠就在庫房找到了刻有歸元法決的玉簡。
她果然頗有天賦,法決就像是為她量身打造,只一夜的時間,她的金丹就被種子包容吞噬。
雲家眾人與玄水宮對戰,卻並未防備來己方的力量。雲珍珠指尖靈光疾射,靈氣在空中結成大網,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將雲家一方還存活的修士全都推出。
“怎麼回事?”護衛和散修們被雲珍珠的靈力阻擋,眼前突然沒了敵人,面面相覷。
藍正和柳枝最先看到雲珍珠的動作:“是雲大小姐,她要做什麼?”沒有人回答他們,但云珍珠眼中的堅定卻讓他們的心沉到谷底。
雲珍珠臉上淡金色的靈力流轉迴圈,靈氣如不絕的水流般從她身上噴湧而出。雲城中風勢頓起,吹得散落的長髮漂浮起來,露出她秀致俏麗的容顏。
正因打得白適淵和度春華匍匐在地而喜形於色的趙豐,突然看到雲珍珠的動作,當場變了臉色,抬手數道靈力往雲珍珠的身上壓去。“不好!萬不可讓她自爆!”
玄黃世界中,修士自爆常帶有最絕望的怨氣,一旦成功,他就會承擔最深的因果,凡入境渡劫時都會被怨氣所擾甚至跌落修為。
然而,趙豐太自大了,他在玄水宮寒通手下縱橫多年,卻忘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一個他看不起的小小云家,也有著制衡他的手段,即使這手段慘烈異常。
法寶靈力不斷撞擊著雲珍珠,又被她周身鼓盪的靈氣擊飛,雖然也傷得她不輕,但卻無力阻止。雲珍珠面如金紙,大口大口吐著鮮血,卻眸光如注落在趙豐身上,像在看著一個死人。
雲慶風和君九思不斷拍打著阻隔他們的屏障;“珍珠,珍珠!”他們的聲音嘶啞淒厲,迴盪在雲城的大街小巷。
白適淵和度春華抬首看著雲珍珠的身影,白適淵的臉色刷白,手卻緊緊被度春華按住:“你要讓她的苦心全部白費嗎?”
誰都知道雲珍珠的自爆之勢已沒人可以阻擋,她用了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們,如果此時白適淵上前被傷,那她的方法又有什麼意義?
白適淵的目光倏然落在度春華的臉上,她的眼眶早已紅了,卻沒有淚水,牙關的肌肉正在顫抖。白適淵一把將度春華摟在懷裡,卻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
度春華的心一顫,沒有推開懷中正在發抖的人,眼中充滿悲傷,看著雲珍珠離他們而去的背影。
而背影的主人云珍珠已經再無力關注其他了,她的心中不斷掠過從小到大她一切記得的事情,她的出生,母親的逝去,父親的威嚴愛護,第一次參加花朝節的興奮,第一次見到君九思的安心,雲城中的城民,城外的那棵喜愛閒聊的樹妖......這一切的一切,組成了她的生命。
她是雲家大小姐,受雲城供養,如今為雲城而去,她很開心,也很滿足。
體內氣息暴漲,雲珍珠聽到了金丹碎裂之聲。她融入風中,迎著合體劍符的第三劍而去。
不斷有散發著微光的靈氣從雲珍珠身上出現,然後暴烈四散,整個雲城都地動山搖起來,巨大的靈力波動襲向玄水宮的弟子,不斷在他們身上炸出血花。
過了很久,地動才停歇,雲家門前死一般寂靜。合體劍符徹底徹底焚燬,化為齏粉隨雲珍珠的身體從空中緩緩落下。
她設的屏障也隨之消失,雲慶風和君九思衝上前緊緊摟住雲珍珠沒有呼吸的身體。
“珍珠——女兒——”
護衛和散修們不敢看,上前將沒有逃走的玄水宮弟子們抓住。只是雲慶風和君九思的悲聲何等淒厲,令他們緊緊閉上了眼睛。
熒光點點,漫天飛舞,就像山間最美麗的螢火蟲。這樣的人間盛景,卻是代表著一個修士的死亡。
玄黃世界的修士,是沒有來生的。她的一切,將在此刻,迴歸世間。
從度春華懷中抬頭,白適淵看著被君九思呆呆摟在懷裡的雲珍珠,思緒又好似回到那日,明月夜中,明珠夫人摟著酒罈喊父親喊九思的時候。
自重生以來第一次,白適淵沒有壓制體內的靈氣,沒過多久,眼眸就被魔氣侵佔。他用手輕輕拂過眼前如綢般的青絲,俯在度春華耳邊輕聲道:“如果我入魔,你殺了我吧,能死在你手上,我會開心的。”
前世他曾在死前被度春華所救,今生如果能死於她手,也算一飲一啄,前緣有定。
然後他的神識來到鎮天身前,摸摸已經陷入沉睡的戒尺,喃喃自語:“弟子對不起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