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的行跡〔墓〕（1 / 1）
我看過，紅色的，如寶石一般的黑夜。
”你應該去東邊。“
老人的鈴鐺響了起來，還有一片羊群跟在他的身後，手上拿著的驅羊的鞭子已經染上了一層層的灰黑色的泥垢。臉上的皺紋如同溝壑一般深挖在一道道的雙頰。瘦削的下巴如刻刀一般。嘴角長出了白色，很硬的胡茬，胡茬下就是他的衣領，衣領跟脖子是一個顏色的。他穿著他們村莊特有的黑色紋絡的厚大衣。指著西方告訴我。
”但是現在你應該往西邊走。“
”咩～“
羊群不和諧的想要糾正他的錯誤。聲音短暫又有著顫抖。聲音劃開了整個荒瘠的山坡。刺耳又靈動。
”你如果不走西邊，你就無法到達東方。“
他看著我跟羊辯論了起來。羊群卻已經沒有了興趣，又在低頭照著草。他就變成了牛，最瘦的那種牛胯下沒有半兩肉，等著被挖出還能夠吃的心肺。但還是要再死之前好好的叫上兩聲。
”不如，你先住下吧。在我這。“
老人的話就轉而變得像是乞求，喉嚨裡都能夠聽見的”哞哞“叫聲。還有，一陣又一陣的聲響在環繞。是鈴鐺，環在他的左手上交換羊的鈴鐺。
他還在等待著。等待我下一刻的點頭。就不用被刨出心肝了。但是我沒有說話。
”也是，這裡未免太安靜了點。“
老人點點頭。是如同整個身子都給我點了點頭一般，我知道了現在的他在跟剛剛像”牛“一般等死的他在安慰。
”抱歉，我不能夠留在任何一個地方。“
”我知道。“
老人轉身過去，去看羊。羊在找草，蹄子前方因為去找草籽而已經被磨成了一個斜邊。有著老繭的斜邊。
”那你總會聽我的吧？“
我應該聽他的嗎？我不能夠隨意的，做出任何一個約定了。因為我不想去做它。現在是，未來希望也是。我真害怕一天我被一個約定束縛住，死在那兒。
”哦。“
老人坐在了一個突起的地方，如同一塊溜子在光禿禿的坡上凸起了。十分堅硬的凸起了，按都按不下去。
他沒有再跟我說什麼，就坐在那裡，等待著羊能夠吃飽。
我開始轉身向著東方走去，但是我竟然不知道應該去邁出哪一步。哪一步都想去邁，但是哪一步都要去邁。我不用去找草，也不用等待誰吃飽。但是現在我卻不知道我要做什麼。
老人依舊坐在那裡。我想，我應該可以住下了。
“你想要吃什麼？除了羊。”
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手足無措，但是又不想要別人看出他的手足無措就摸著他的床，站著。
“我可以不吃任何東西。”
“哦～”
他了然了。我看著他的神情想到他的心裡應該再說，面前的這個，不算是人。
但也僅僅是這樣，很快他就轉身再次摸了摸床兩步路走出了房。
這裡有一扇窗戶，正對著羊群。我能夠看見羊群浮動著，老人站在羊圈之間，對著羊說著什麼。
但是羊還是在找草。在自己的圈地之中。
“來，吃點吧。”
我瞭解人類，吃，可能在填飽的另一個層面上算是一種禮節。作為禮節我應該接受。
我吃了一塊東西。像是草籽，有著生味兒。
“好吃。”
這是我的禮節。
隨後他的點頭，一言不發的站在了旁邊。這種東西，他一口都沒有吃。
“可以留著明天再吃。”
他解釋道。將我吃掉的那一塊單獨拿了出來，剩下的他帶著再次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段時間，我看著羊群數到了五十的時候，他再次進來了。
“要不要，說點什麼？”
他在渴求我說話。
他直白的像個孩子。
因此，我起身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我的家。”老人笑了起來，繼續說道，“從剛剛羊吃草的地方到這裡，這裡的每一塊土地我都十分的清楚。”
顯然我想問的東西他並沒有正確的回答我。
我只能夠憑藉自己的記憶說道：“你知道。附近，有一個叫做吉爾斯的國家嗎？”
“哦。吉爾斯。”
他起身，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整個人的變的精神起來。臉上有著窗戶外光芒投射出一道道針一般的冷光。
“我聽說他也在東方。”
這下，他就肯定了。從最開始的‘可能’，‘認為’變成篤定。就像跟我強調一般告訴我說，東方，就是我應該去的地方。
“為什麼沒有去向他們？”
他轉身，看向了我，站在一定的高處俯視我道：“恰恰相反，我是從那邊來到這裡的。”
他手上的鈴鐺已經放在了桌子的右上腳，身上的黑色紋絡跟著隱去在陰暗之中的身體慢慢隱去，此時的他成了半個身子。
“你看，去往東方，應該先從西邊走。”
我在這裡待上一天，或是兩天，這裡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反而我像是一個勞動者有著自己的任務。
我要在每天的早晨，中午，晚上，跟老人在這個房間這個座位上，跟他聊點什麼。之後他會給我那一塊吃的什麼東西，我會禮節性的吃上一口。
“我要走了。”
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化。
“你知道你要怎麼走了？”
我搖頭說道：“我只是認為自己應該離開了。”
他起身，走來，笑了起來。身上的溝壑展開了，整張臉都開始拉長，如山脊被神拉伸了一般，他輕易的改變了地帶。雖然他還是如此的瘦削。
“當然，你要離開。”
我點頭。但是他的話彷彿就像是一個倒刺紮在我的心中。我知道倒刺怎麼剔除，但是因為這個紮上去的原因！我不想去碰它！
”我可以殺掉你的羊。“
”當然，當然．．．“
他輕輕的低語看向了羊，羊們還在吃草。滿山的黃土中，還是有著綠色。
”之後呢？“
我震驚了。整個人都震驚了，他沒有嘲笑我欣賞的倒刺，反倒過來，關心我的倒刺了。扎的痛不痛？他應該是想要問這樣的話。
對，我應該看著他的雙眼，因為他的雙眼有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顏色。是一種渾白，泥漿？白晝？光？
人類的雙眼有這樣的顏色嗎？
我看見了。他就是一個老人，普通的，平常的，沒有特殊種族，沒有元力的人。
”之後。我朝著西邊走。“
他點頭，凝望著自己的羊群，看了許久，看到我認為我應該轉身向著西邊開始走的時候。他發話了。
”去殺掉一隻羊吧。“
”咩~“
荒坡之上傳來的聲音。好像是有一個女人在說話。
”殺掉我的一隻羊，你就可以走了。“
我點頭，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我欣賞的倒刺被他輕輕的，拔掉了。
女人站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我不知道她是在看著我還是在看著老人。
好像這個島沒有了白晝。或者是白晝在這一刻閉上了眼。我總認為自己是見到過真正的光的，但是每次抬頭，見到的都是一種渾濁的昏暗的顏色。之後我就會安慰自己，白晝在上一刻就走掉了。它剛剛才離開。
之後就是驚鳥，有飛禽了。沒有魔獸的走動。世界開始替啼叫，沒有花的荒坡在被草浮動起一種波浪。飄灑在天地與荒坡之間。浮動出了一副畫。底色是濁皇大背景是渾濁的一幅畫。
”謝謝。“
我擦掉了匕首上的血。身上充斥著生味兒。我想這是禮節。
”謝謝你的承諾。“
我輕輕的搖頭。她沒有再說些什麼了。我的身體輕鬆起來，舌頭至少現在是空蕩蕩的。
”你剛剛在叫我嗎？“
她遲疑了半會，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我點頭，開始朝著西邊走去。身後的注視直到我走到第五十步的時候才感覺到了消失。
”你看我有很多羊。“
荒坡上有很多的骸骨，魔獸在這裡生存了一代又一代，他們威脅著普通的，沒有元力，沒有特殊種族的人類。但是他們還站在這裡。十分神奇的是這裡的人類沒有一個想著離開。
或者是無法離開？
我就沒有這麼多的想法了。畢竟他們是人類。我只是要朝著西邊走罷了。
”等等！“
我轉身，女人追了上來，她喘著氣，碧藍色的眼珠在上下的浮動。嘴角邊乾裂出一到小坎兒。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最後說了什麼？“
我看著她，她是希望我說出來的。但是這樣的權利在於我，我如果轉身，她也攔不住。但是我站在那裡，不說任何的話，就是看著她那雙碧藍的眼睛。如我曾經再峰頂看到千里外的海水一般的顏色。
”你，告訴我吧。“
”我可以殺死你的一隻羊嗎？“
她驚恐起來。整個人都變得無法動彈。
我知道了。她沒有羊，但是現在她卻要求我來告訴她一些事情。這樣，她是想要我一個承諾。但是顯然我不會給。因為她沒有羊。
”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她的眼淚就輕易的掉了下來。人類再恐懼、害怕、委屈的時候都會流淚，我想現在她算是全部都佔了。
”我什麼，什麼都可以給你。“
我走上前輕輕的說道：”但是你甚至無法給我一隻羊。“
我從未是個喜愛殺什麼東西的人。更不是因為殺羊讓我有了殺羊的快感。我只是想要問她，並且順便給她點什麼東西。
”我來給你一隻羊。“
我說著，她就張開了懷抱，羊再懷抱裡發出了叫聲。
”咩！~“
清脆的平調。是於百萬土地之上的羊都能夠叫的出來的叫聲。羊甚至都沒有看她，盯著黃土，蜷縮了自己的四肢在女人的懷抱裡。
隨後我拿起了匕首。她站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血就濺在了她的臉上。
想好我身上本來就有，所以分辨不出。
“他最後說，你看我還有好多羊。”
我說完之後，女人就開始變化了表情。整個人都開始猙獰起來。是一陣陣的猙獰，帶著一呼一吸的不斷的浮現在自己的臉上。懷抱著羊，羊沒了聲音，就沒有了身軀。頭朝下，四肢癱軟，再也沒有蜷縮一下。
吉爾斯王國的土地，如此的大。聽說，沒有出現過白晝的地方，全部都是吉爾斯的國土。所以，我才要不斷的確認，天空。這裡的人和畜，都在共同呼吸。魔獸與我排除在外，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活的並不好。
女人將羊丟在了荒坡之上的結束點。
“你要離開了嗎？”
我點頭，這樣的話我的承諾算是徹底完成了。
“你不想跟我走嗎？”
女人提出了邀請，帶著她身上的血。
我搖頭。因為現在的我又答應了另一個人的承諾。
”我要到東方，就要從西邊開始走。“
女人看著我思考了很久之後輕輕的點頭道：”我懂了。“
”那我們未來還能夠見面嗎？“
我搖頭。因為我不知道從西邊開始走，到達東方要多久。百年還是千年？還是需要五十隻羊。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等你回來殺我的羊。“
我不想要在有一個承諾之時再去承諾其他的事情。但是現在她站在我的面前這樣邀請我。我不知道該搖頭還是應該點頭。
”我再看吧。“
這是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她也沒有在說什麼，這樣，我就要再走上五十步的距離才能夠離開了她的視線。這是無奈的，因為我必須要走。我不是牛沒有辦法再死之前開始叫。我更不是擁有羊或者是一隻羊。找草或是等它們找草這樣的事情也不適合於我。
我是什麼？墓一邊想著一邊繼續在路上這樣走著。
”孩子。你應該知道你要真正做什麼。“
麟從前聽的時候總會做夢，夢中就會出現很多不一樣的羊。聲音不一樣，體型不一樣的羊。
但是現在他沒有做夢，清醒的坐在這裡，思想已經飄離出去了。
”奶奶真的有這樣的事情嗎？“
她輕輕笑了起來說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可是.....“
”不要用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去思考一些自己從沒有見到過的東西。“
女人緩慢的走下了臺階，將兩隻手輕輕的搭在了麟的手上說：”你還沒有恢復，不用著急來見我。我會時常想念你的。“
麟點點頭，笑著回道：”可是我想你了。“
女人也輕輕的笑了起來回道：“想我做什麼？我沒有什麼可以讓你想的東西。”
麟長舒出一口氣問道：“奶奶我還是有個問題。”
女人點頭說：”當然可以提問。每次你聽完這個故事都要問點什麼。“
麟點點頭說道：”奶奶，我也能夠擁有五十隻羊嗎？“
女人一時間恍惚了。她的神情呆滯在了那裡。碧藍色的眼睛在倒映著麟的面容。
”未來的你擁有不止五十隻羊。孩子。“
女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再次摩挲著麟的短髮。軟篷篷的有著草香。
”你還會有更多的羊。不過請不要去侷限於自己。你應該有自己的未來。羊，未必是最重要的。”
麟點頭，起身道：“那我走了。奶奶。”
女人輕輕的點頭站在原地，目送眼前的這個少年走到了門口，他用了大約五十步。
“麟！”
麟剛剛出門就聽見了薩達的喊聲。他抬頭，先是看見了渾濁的天空，之後才看見了天空與大地之間的薩達。他此時穿著沉重的鎧甲，散發著渾濁黑色的光澤。如同吉爾斯王都的牆壁一般。
“勒斯山又有**了？”
他點頭道：“不過很小。我現在就要趕過去。”
麟點點頭隨後說道：“既然這麼忙就不要老是往這裡跑。”
薩達只是笑笑撓撓頭，隨後又看著麟身後的大門說：“你來看祖上了。”
麟點頭道：“奶奶狀況還是很好。”
薩達感嘆道：“就是最寵你，還讓你叫奶奶呢。等等，今天她是不是又給你講那個故事了？”
麟聳肩，薩達笑了起來。
“明明是整個國家的預知祖上，卻對自己最愛的孫子只講一個故事。”
麟笑著回道：“不過沒事我也只喜歡聽這一個故事罷了。”
“我記著這個故事講完之後我好幾天的夢裡都出現了羊跟那個拿著鞭子的老人。”
麟點頭道：“我也一樣。”
薩達還想要再說點什麼，轉身眺望遠方之後回頭說道：“好了。不聊了。我先走了。”
“保重。”
”保重。“
麟走下了臺階，許久才看見了蒙德勒的身影。
”皇子。“
”我看你十分匆忙，怎麼了？“
”啊。剛剛陛下讓我過去。“
麟點頭，走在了前方，身後的蒙德勒急忙跟上。
”蒙德勒你聽說過那個羊與老人的故事嗎？“
”當然，這是吉爾斯預知祖上的第一個故事。每個吉爾斯國民都會記著。“
麟點點頭繼續說道：”你認為是誰殺了第一代吉爾斯王？“
”這......“
蒙德勒皺眉，不論如何，討論先輩都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是女人？是那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旁觀者？“麟繼續走在前方說著。身後的蒙德勒開始冒汗。
”不，他們好像都沒有殺掉。“
”那個，皇子雖說預知祖上已經說了這是關於第一代吉爾斯王的故事，但還是不要過多猜測了。只是一個故事罷了。“
麟想了想點頭道：”沒錯，故事。抱歉，讓你難堪了蒙德勒。“
一個普通的人類，怎麼可能引導一個國家建立？《大荒集》裡所記述的吉爾斯王國也是再強大的元力修為統治之下建立的。從前是，現在也是。
但是預知祖上的第一故事就是這樣的。未來還有很多故事，但是都可以感覺得到，大致方向。只是這個故事...他們實在無法想得通。這是吉爾斯的國家謎題。
”我的身體還沒有徹底的恢復，但是現在不是停頓的理由。“麟握了握拳頭這樣說道，”蒙德勒，幫助我進行不需要元力的訓練吧。“
蒙德勒點頭道：”當然可以，皇子。“
他們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不遠處傳來的一聲聲的轟響。可是此時正是薩達指揮著軍隊吶喊聲與魔獸之間的嘶吼聲混雜在了一起。
勒斯山，是東方的啟明星，因此，皇宮也以它的方向為標所建立。
”你看我還有很多羊。“
蒙德勒抬頭，麟享受著渾濁的天空投射下來一道道冰冷的光。彷彿是那個老人的最後一幕，卻又像是最開始站在房間內的那一幕一般。
他沒有說話。但是彷彿又說了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