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七尺之軀當許國(一)(1 / 1)
梁禎站在三丈高的城牆上,左手摁著一把生了鏽的環首刀的刀柄,臉色沉重。這把刀,是吏員從郡武庫的灰塵中撿出來的,恰好替換掉梁禎之前那把已經在浭水東岸的戰鬥中,折成兩段的舊刀。
“我們的糧食,還夠撐九天,但願九天之內,援軍能到。”劉備很快就遇到了梁禎曾經遇到過的問題:糧食與兵員。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他的做法跟梁禎一模一樣——派人向宗將軍求援。不過,現在的形勢還是要比兩天前稍微好一點,一來,黃巾軍的銳氣已經被他們挫敗了,二來,他們手頭上的糧食,也比兩天前,充裕不少。
“玄德兄,在下已身負重傷,雖欲全力死戰,只怕也是有心無力,因此,想將本部兵馬,交由玄德兄節制,由玄德兄全權負責,土垠防務,還請玄德兄,莫要推辭。”梁禎一臉坦誠地向劉備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這個決定,梁禎已經思量了整整一個時辰。因為,一來,劉備自稱是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後,又在右北平郡混跡多年,論人緣、論號召力,都要強過自己許多。
二來,梁禎所率領的雲部兵卒,還能作戰的,就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而劉備自己招募的義士,則有六百多人,再加上他剛才又憑藉自己的人緣、威望,在土垠城中,招募了兩百多壯漢。就算梁禎想管,這些人只怕也不會服他,既然如此,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說不定以後,自己有需要時,人家還會念著自己今日的好,幫上自己一把呢。
“某乃一介白身,怎能擔此重任?還請司馬主持這城防之事,某必定全力配合。”
劉備話音剛落,他身後豹頭環眼的張飛便發出“哼”的一聲,看樣子是對自己大哥的推辭,甚是不滿。
梁禎當即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無論劉備如何推辭,都一口回絕。然而,劉備還是不死心,厚唇微張,又要推辭,一旁的張飛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口喝道:“大哥,人家司馬都這般說了,你還客氣那麼多作甚?”
“住嘴!豈可無禮?”劉備臉色一變,腦袋一偏,呵斥道,隨後又馬上將腦袋轉了回來,滿臉堆笑地拱手道,“三弟乃粗人,不識禮數,還望司馬勿怪。”
“哪裡哪裡。”梁禎哈哈大笑,“在下最欣賞真性情之人。只是,這主持城防之事,還請玄德兄莫再推遲。這也是為了土垠百姓少受戰火滋擾。”
“既是為了蒼生。備,必定拼死力戰,絕不辜負司馬重託。”
劉備身體肅立,雙手合抱,左手在上,手心向內;俯身推手時,雙手緩緩高舉至齊額,再深深俯身,停頓三個彈指,方恢復立姿。(注1)
梁禎也趕緊肅立,受了這一禮,然後以同樣的動作,向劉備回了一揖,這城防之責,便算是轉移到了劉備肩上。
按照事先約定,梁禎所轄的兵卒,包括梁禎本人在內,都得在劉備帳下聽令。不過劉備哪裡會這麼做?一再勸說梁禎跟雲部的兵卒回郡衙養傷,待到人手實在不夠的時候,再來城頭支援。
梁禎也不再堅持,向劉備行了一禮後,便帶著還能比較流暢地行走的十數兵卒,回到了郡衙。剛進入郡衙,梁禎便急不可耐地讓章牛給自己卸甲,一來這甲冑太過沉重,梁禎的身體,再經過兩日的激戰後,已經有點吃不消了。二來,他也想好好地睡一覺,以補充體力。
“哥哥,你先坐著別動,我去給你請疾醫。”章牛將血跡斑斑的鐵甲掛好,然後一把將梁禎按回胡床上,“這個點,他該給四郎抓完藥了。”
“等等。”章牛的動作實在太快,梁禎不得不追出兩步,才叫住了他,“讓疾醫先給兄弟們醫治。”
“哥哥!你都傷成這樣了,就別再逞強了!”
“哈哈。”梁禎錘了錘自己的左肩,強顏歡笑道,“瞧見了沒,我的傷不礙事,讓疾醫最後再來給我看。”
章牛老大不樂意地走出了後院。梁禎則一瘸一拐地往一牆之隔的臥房走去,那裡,躺著他心心念唸的黑齒影寒。
盈兒昏迷兩天了,可是他這個做“相公”的,卻連陪在她身邊都做不到,更別說平常人都會做的找疾醫之類的了,也多虧明思王已經閉眼長眠,要不然,讓他知道自己的女兒被人這般對待,怕不是要當場抄起銀槍,捅自己一個透心涼,心飛揚呢。
暖爐冒出的熱氣,擋住瞭如刀的北風,也替床上的病患,驅散了致命了寒冷。黑齒影寒的甲冑已經脫下,絳紅色的軍衣上,打滿了開著妖豔紅花的繃帶。她臉上的汙跡,已被簡單地擦拭過,露出一張恬靜卻無半點血色的臉。
疾醫說,黑齒影寒的傷能好與否,得看天意如何。梁禎不解,疾醫解釋說,她的傷,只需好生靜養,並注意清潔保暖,便能一點點地好起來。也就是說,這場仗,官軍不能輸,否則城破之日,就是黑齒影寒身死之時。
梁禎聽罷,坐在黑齒影寒床頭,愁眉良久。
正所謂:從來幽並客、皆共塵沙老。
只惜這裡,並沒有漫天的塵沙,有的,只是如蟻的黃巾。
城頭上,擂起了戰鼓隆隆,城頭下,吹響了號角聲聲。
在漫長的戰爭歷史上,攻城一直是避不開的主題。古今兵家,也紛紛在其論著中,花大篇幅,論述如何攻城。比如《孫子兵法》中就說:修櫓轒轀,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而在《墨子·備城門》中則說的更為詳細:今之世常所以攻者:臨、鉤、衝、梯、堙、水、穴、突、空洞、蟻傅、轒轀、軒車,敢問守此十二者奈何?
然而,相三臣卻直接無視了諸位兵家先聖的教誨,營盤剛結好,便吹響了進攻的號角。他選擇的攻城方式,便是最簡單,卻又傷亡最大的蟻傅。於是乎,成千上萬的黃巾軍漢,扛著新做好的千百梯子,如東海的浪潮一般,撲向土垠城。
“他知道我們沒有足夠的守備工具,也知道我們沒有多少人。”城樓上的劉備在不安地踱步,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他徵募的勇士們正伏在城垛之後,不安地看著越湧越近的黃色浪潮。
土垠雖說是盧龍道的必經之地,又是郡衙,但卻因為離它不太遠的北方,便是扼守燕山山脈東段隘口的盧龍塞,因此,大量的城防資源被投往盧龍塞,而不是四周一馬平川的土垠城。所以,相三臣的選擇,看似無知至極,可事實上,卻是非常正確。
一條接一條的簡陋木梯、竹梯被搭在城牆上,接著數不清的黃巾軍士便一擁而上,將梯子跺得搖搖晃晃。
“放箭!放箭!”劉備大聲吼道,“扔灰瓶、石頭,都扔下去!都扔下去!”
勇士們開始忙碌,然而他們同樣不是訓練有素的正規士卒,極其缺乏協調性與組織性,因此,守城物資消耗了不少,可卻沒給黃巾軍漢們造成太大的傷害。
開戰不過一炷香,劉備的額頭上,便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一掌搭在身邊的傳令兵肩胛上,吼道:“去,讓二弟帶敢死隊從東門衝殺出城!快快快!”
相三臣並沒有進攻土垠城的西面,因而他覺得官軍一定會將重兵以及大部分的物資,堆在西面的城牆上等著他,因而他選擇了南牆,一來,南牆與西牆相距不遠,二來,數百年來,土垠的敵人,一直是來自北方,因而對於南牆的維護,各太守其實也並不是十分上心。
相三臣賭對了,劉備果然將城防的重點放在了西面,因而,一開戰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得在一開始,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關羽率領的一百死士。
只見土垠城硃紅色的東門緩緩開啟,一個身高九尺的大漢騎著棗紅色的戰馬,小跑著出了城門,他後門,則跟著二十多手執弓箭、長槍的騎士,騎士們之後,是幾十甲冑整齊的步卒。
相三臣是“兵貴神速”的堅定支持者,因而,他在營盤草草建起後,便下令發起進攻,至於其餘各門,雖也派了部隊警戒,然而,由於時間的原因,東門和北門的警戒部隊,在關羽突出城門之時,連路障都還沒能修好。
負責東門警戒的,是一支在昨天的戰鬥中,被官軍打殘的小旗隊,人數只有不到五十人。但好在,他們已經經歷過了戰火的洗禮,甲冑兵器在全軍之中,亦是上等,於是,劉凡塵便將他們派去警戒東門。
關羽一馬當先,雙臂一用力,便拉滿可一般人在陸地上才能拉開的兩石強弓,搭上特製的穿甲箭,瞄著那衣甲最精,殺氣最盛的人就是一箭。那人整個兒往後彈起,飛了五六步後,再“咚”的一聲,在凍土上砸出一個深坑。
“殺!”
“殺!”騎士們一併高呼,齊刷刷地舉起手中寒光閃閃的長槍,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地扎進黃巾軍漢們的軍陣。
黃巾軍漢們哪裡頂得住這些騎士的衝鋒?才打了個照面,便倒下大半。剩下的人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隨後趕至的步卒們給割去了腦袋。
殲滅在東門警戒的黃巾軍漢後,關羽並沒有立刻返回城裡,而是率領著眾軍士,繞到西門外的黃巾軍大營後面。黃巾軍的大營,仍在建造之中,不過守衛十分嚴密,不時有三五十人一隊的黃巾軍漢握著各種各樣的兵刃在正在建造的營盤外巡邏。
巡邏圈中,一隊隊的民夫正在挖坑、豎柵欄,他們之後,則是堆得跟小山一樣的輜重。
關羽摸著兩尺長鬢,半眯著眼,心道:賊人的糧草輜重都在這,要是放一把火。那攻城的賊子,必將回救。
注1:此為揖禮中最高等級的天揖,一般只在正式場合(祭祀、冠禮)或是向尊長時才作。而土垠城得失事關重大,劉備又是白身,故此處行天揖之禮,以示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