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驛馬裡(1 / 1)
秋天的代國,一片金黃,如同一塊柔軟的地毯,無論是遠眺,還是近觀,都令人賞心悅目。時間,似乎縫合了戰爭帶來的創傷,代國又變得生機勃勃起來。
驛馬裡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幻覺。這是一條位於河谷之中的村落,依山傍水,本是一方寶地,然而,當官軍沿著山谷行進時,引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殘垣斷壁,一片壓抑的焦黑。
“報,前方村落,發現凌亂馬蹄印,初步估計,有五十騎士。”衛大手下的斥候飛撲進中軍,他的嗓門很大,一喊,全軍都聽見了。
“二曲、三曲圓陣!”梁禎吼道,身邊的傳令兵立刻舉起牛角號,“嗚-嗚嗚-嗚”地吹了起來。
“熊羆屯,反騎陣型,搜尋前進!”
熊羆屯,是種子屯的正式番號,這名字是馮良想出來的。因為熊和羆都是猛獸,用來當勁旅的番號,是在合適不過了。
熊羆屯的一百士卒立刻從圓陣中間的空隙中穿出,四個盾兵什的什長站住四角,形成一個正方形,梁禎自己站在正中心,也就是正方形兩條對角線的交點處。身邊圍上兩圈弓兵,弓兵與盾兵之間,則是佩戴環首刀的長戟兵。
熊羆屯在腰鼓的指揮下,緩步進入驛馬裡,驛馬裡是一個大村,不僅在河灘上有村舍,就連兩側的山腰上,也點綴著不少焦黑——在去年,每一點焦黑,都是一戶人家的寄託,可現在,卻成了這戶人家的墳墓。
驛馬裡,村如其名,最初只是一個小驛站,只供軍事情報的傳遞,後來因為草原與內地的經濟往來日益頻繁,而漸漸發展成一個村落,作為商業活動的一箇中轉地。但如今,曾經的繁華已經落盡,記憶中的家園亦成了焦土。
“司馬,這邊還有兩個有口氣的。”
梁禎跟著斥候的指引,來到一間半倒塌的房屋前,屋牆邊,倚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二十來歲,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破爛的袴已經被鮮血染得斑斑點點。
小的那個,在青年的身邊蜷成一團,只有刀盾兵的圓盾那般大小,滿臉汙跡,辨認不出年齡。
梁禎讓人給了青年一點水喝,然後聽他說這些天驛馬裡所經歷的事。
驛馬裡因為地處邊陲,時刻面臨著來自草原的劫掠,因而民風剽悍,無論男女都能舞刀拉弓。正因如此,他們在年初,被黃巾軍看上了。年初,幽州黃巾渠帥王大志帶著好多人自驛馬裡經過。而村子的厄運,也就此降臨。
王大志是有信仰的,他的手下,軍紀嚴明,進了村後,只殺了驛站中的守軍,以及驛馬裡中的里正等官員。至於其他的村民,是秋毫無犯。且為了顯示自己的仁德,王大志分了里正、村長等人的家產給村中最貧苦的幾戶人,然後開始宣傳太平道的理想。
村中的一百多青壯年拿起刀弓,跟著王大志走了。
怎知,個把月後,又來了一股人,這批人,雖然也頭戴黃巾,可行事風格卻完全迥異於王大志的人,他們一來,就大開殺戒,然後肆意侵佔婦女,驛馬裡經歷了噩夢一般的十天,當這些人走的時候,還裹挾走了村中所剩無幾的全部青壯,搶走了村中的大部分的錢糧。
直到這時,驛馬裡的村民還不至於絕望,因為強人沒有燒他們的田野,也沒有奪走種子糧。
但前些天,驛馬裡又來了一股騎馬的歹人,這股歹人的行徑,比上一股強人更為惡劣,他們搶走了田野中的所有糧食,奪走了所有的種子糧,而且,還將所有的村民,全部擄走。
熊羆屯的兵卒陸陸續續在村莊的廢墟中發現了十多個活人,大多是老弱,且都已經奄奄一息——他們沒有任何的食物,就連水源,也被屍體所玷汙。
“馬賊往哪去了?”
青年抬起浮腫的手,指了指北方。
梁禎找來了黑齒影寒,在開軍官會議之前,他要先跟自己的“謀士”通氣:“這夥人,應該是塞外的部落。”
“嗯。”
“我要他們的馬。”梁禎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來訓練騎士,我們的。”
“我們的?”
“你和我。”
想要在亂世中的幽燕大地上活下去,就必須有自己的騎士。這是兩年多來,梁禎自己總結出來的經驗。
就在驛站的廢墟前,梁禎召來了所有兩百石以上的武官,大夥站成一個半圓,恰好每一個人都能夠看見已經坍塌了的焦黑驛站,以及淪為廢墟的村落的一處剪影。
“塞外的狄寇,在我們的土地上橫行,凌辱我們的妻女,奴役我們的父兄,焚燬我們的家園。兄弟們,你們說,我們應該怎麼做?”
“鏘”武官們知道梁禎的目的,因此用一片齊刷刷的拔刀聲來回答。他們雖然多是惡少年、黃巾叛軍出身,但多日的軍營浸潤,已經令他們脫胎換骨,也開始慢慢懂得了,一種名為“責任”的神聖之物。
“好,衛大!”
“在!”駝背上前一步,吼道,氣勢跟他的身形很不匹配。
“他們帶著那麼多的東西,必定跑不快,也跑不遠。去,鎖定他們的位置。”
“諾!”駝揹帶著幾個精幹的斥候,飛馬而去。
梁禎的目光,逐一在神色堅定的眾人身上掃過:“精選三百士卒,每人攜帶四天的乾糧、飲水,隨時準備出發。”
“諾!”三個軍候,三個假候領命而去。
“李參軍。”
“在。”參軍李元峰上前一步。
“帶領剩下的兵卒,連同這裡的父老,去我們的營地。”
“諾!”
要是沒有黃巾起義,這年,應該是個豐年,田裡的作物,長得比過去三年都要好。如此之多的收穫,就像磁鐵一樣,死死地吸附在狄寇們心上。因此哪怕他們明知,這會嚴重拖慢他們回撤的速度,也不肯拋下一些“累贅”。
而梁禎的三百精卒,則是輕裝而行,每日可行三十里。因此,僅僅兩日,便追上了日行僅十餘里的狄寇們。
傍晚,梁禎帶著馮良以及幾個衛兵,登上了一座山丘,山丘位於狄寇營地的西北側,恰好可以清晰地看見那個淹沒在血色斜陽中的營地。
營地中,有將近兩百人,其中有七八十,是被擄掠而來的漢民。狄寇們很好辨別,因為他們都是編髮的,戴著有帽垂的皮帽,穿著小袖的袍服,腳上蹬著靴子,腰間帶著彎彎的馬刀,肩上揹著較步弓短小的馬弓。
梁禎憂心忡忡地看著黑齒影寒,在他的印象中,塞外的人,都長一個樣,因此他害怕,面前的這些人,會不會是黑齒影寒的同族,如果是的話,明日的行動,就將會在他跟黑齒影寒之中,多添一條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所幸,黑齒影寒慢慢地握緊了拳頭,眼眸中,兇光畢露,神態與旁人並無半點不同。不過,旁人眼中的怒火,是對父兄妻兒被奴役、被凌辱的憤懣,而黑齒影寒眼中的怒火,在梁禎看來,意味不明。
梁禎支開了其他人,悄悄地問黑齒影寒:“他們是什麼人?你能認出來嗎?”
“鮮卑人。”
梁禎暗暗鬆了一口氣。鮮卑是草原上的另一個大國,實力與夫餘相當,因此兩國之間,不可能沒有仇怨。
晚上,兵卒們圍在篝火旁,並將目光一併投在他們的司馬身上。因為今晚,梁禎將對他們進行一場別樣的動員。
葉鷹揚穿著整齊的軍衣,卻沒有戴屋山幘,筆直地站在眾人面前。
真正的冠禮,程式繁瑣,儀式莊重,單是加冠冕,就要進行三次,而且都不在同一天之內,衣服也要換許多套。但由於是在軍營,加冠的也都不是世家豪門,因而儀式被省略了不少,就變成梳髮,以及加冠兩個步驟。
步驟雖然簡單,但梁禎也特意放慢了每一個動作,以示莊重。幾步外,三百勁卒目不轉睛地看著,沒有一人發出一絲噪音。
一炷香後,梁禎給葉鷹揚戴上了冠冕。馮良雙手捧著葉鷹揚的斬馬劍,走到葉鷹揚面前:“自此刻起,你成年了。你有勇氣,拿起你父親的劍,去抵禦外虜嗎?”
“有!”
梁禎從馮良手中接過那柄跟葉鷹揚差不多高的斬馬劍,並將它雙手送到葉鷹揚手中,待葉鷹揚將劍接過後,再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高高舉起:“雲部新增了一個戰士!明天,就讓狄寇,血債血償。”
兵卒們齊刷刷地抽出環首刀,組成一片寒氣逼人的刀林。
當夜,兵卒們都沒有搭建帳篷,而是抱著自己的兵刃,圍在篝火旁休息。一更剛至,值哨的兵卒便逐個推醒了熟睡中的熊羆屯兵卒,這一百勁卒草草地啃了些乾糧後,便在黑齒影寒的帶領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五更天,餘下的兵卒也被叫醒,吃過朝食後,便在梁禎的帶領下,踏著五更天的星光,悄無聲息地向五里外的匪營摸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