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幽冀風雲(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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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夕陽孤零零地掛在樹梢上,看著任丘城屍肉堆積的街巷,發出的血色光芒似是在嘆息,又似在惋惜。破舊的城樓上那面巨大的紅色漢字大旗在陣陣腥風裡狂舞,冷漠地宣告著此城的歸屬。

幾百個布衣短襦打扮的男女分佈在城頭或城中的各個曾經發生戰鬥的角落,低頭忙碌,或抬運屍首,或收拾殘戟斷刀。

梁禎坐在城頭上,看著城下的人一點一點地將老西營黃巾軍漢所留下的痕跡抹去,直到最後,地上只留下了一大片血跡以及幾條細碎的大腸。梁禎認得,其中的一截斷腸,就屬於指揮老西營的那個年輕小旗。

三個時辰前,黑齒影寒率領騎士從東門衝進了任丘城,五十甲騎具裝如同五十頭狂怒的公牛,蠻橫地將這個小小軍陣中的黃巾軍漢或撞飛數尺或踩碎成泥。

而那個跟梁禎差不多年歲的黃巾小旗則被長戟洞穿了小腹,當時,他掛在長戟上的身子仍在不住地掙扎,不多時,他的一個部下便死死地“抱”住了他,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此時,長戟終於支撐不住“啪”的一聲,斷成兩截,而長戟上的四個身軀,也一併落地。

事後,梁禎也曾近距離觀察過這個黃巾小旗,發現他的下巴,同樣沒長出多少鬍鬚,他的肌膚是黝黑的,兩隻小腿上,佈滿了細碎的傷疤,估計是以前收割作物時被鐮刀誤傷而成的。

鄧遠送來了任丘守將的腦袋,守將四十來歲,樣子跟黃巾小旗好是相似,只是額上多了不少皺紋,臉上也佈滿了獨屬於中年人的滄桑。他的眼睛尚未合上,眼角中凝結著一股深深的哀傷。

他在哀傷什麼?是痛失幼子?是自己將死?還是所信奉的太平盛世的幻滅?

一個從城下狂奔而來的軍卒阻斷了梁禎的想象:“司馬,城中已整肅完畢,參軍請示,是否移營縣衙?”

“嗯,讓他們先進去,我隨後就來。”

任丘城的戰鬥,以兩個地方最為激烈,一是東門下,二是任丘縣衙。跟城牆一樣,任丘縣衙也是年久失修,且先前被黃巾軍漢們破壞過,因而官軍沒費什麼氣力,便突破了縣衙,可沒想到,縣衙中等著他們的,是不死不休的抵抗。

四十名僅穿著護心鏡的黃巾軍漢,握著老舊的兵刃,守在縣衙大門後,寸步不讓,最終全部戰死。初時,官軍還以為是縣衙中有一位總旗官級別的大員在,後來才發現,原來是縣衙的後院之中,居住著十來個婦孺,看樣子,像是黃巾將領們的家眷。

八尺鄧遠唾涎三尺地看著家眷中的一人,那是一個看上去剛到及笄之年的女孩。她個子不高,但長得文靜秀氣,水靈靈的,看著倒像是大家閨秀。

梁禎找來幾個有官職的黃巾俘虜一問方知,這個小女孩就是守將的女兒,而守將在叛入黃巾軍之前,就是任丘縣的縣尉。

軍正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司馬,看這阿遠的眼神,是喜歡上那姑子了呢。”

梁禎順著李元峰的眼神一看,突然哈哈大笑:“就他這五大三粗的模樣,人家姑子能看上他?”

在梁禎心目中,那女孩自是遠不及能令人只想為之而死的盈兒,但再怎麼說,也有秋水野荷的範兒,再看鄧遠?完全就一莽夫嘛,如何能夠得人家姑子的歡心?

軍正一臉詫異地看著梁禎,良久才道:“司馬,只要你開口,她就是阿遠的。”

“為什麼?”梁禎撓撓頭,“怎麼會有這種說法?”

“因為他們都是叛軍的家屬。”

梁禎心下一驚,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就因為他們是叛軍的家屬,所以我們就可以隨意賞賜於人了?”

軍正用見了鬼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梁禎,但不一會,他就想開了,畢竟看梁禎的模樣,年歲最多就二十上下,這個年紀便能獨領一軍的,要麼是貴胄子弟,要麼就是非常時期才幹突出的行伍之人。而梁禎顯然不是第一類人,如此一來,他不熟悉軍律也就說得通了。

“司馬,按照《漢律》凡叛逆者,家屬與之同罪,哪怕不用凌遲,也得罰沒為奴。現在鄧軍候看上了她,是她的福氣。而且,適才攻城,鄧軍候有斬將之功,將她賞賜給鄧軍候,一來可以成全鄧軍候之意,二來也可鼓舞士氣。”

“但他們只是家眷啊,為何要跟叛軍落得一個下場?”

軍正只覺得哭笑不得,法盲的武官他見得多了,但到了司馬這一級別,還能問出如此幼稚之問題的,他是第一次見,但他還是耐著性子道:“《漢律》如此。另外,在下想請問司馬,司馬是打算如何處理這批家眷?”

梁禎見軍正臉上帶著笑意,還以為他是在暗笑自己欲將那女孩佔為己有,心中不禁惱火,當即嚴肅道:“首惡既已伏法,我打算放了這些家眷。”

“哈?”軍正也板起臉龐毫不示弱道:“司馬,萬萬不可。無論是《漢律》還是《漢軍律》私放叛逆家眷,屬於同情叛逆,都是要滅門的。”

滅門?梁禎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他知道,無論自己心中有多不贊同,多排斥這項法令,現在自己能做的,也只能遵守。

“阿遠。”梁禎叫來了鄧遠,“你是不是喜歡那女孩?”

“啊……呃……嘻嘻……”鄧遠就像一個忽然得知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女神竟然也喜歡自己的小男生,整個人都傻了,“嘻嘻”了半天,都發不出一個音符。

“對她好點。”梁禎用力抓了抓壯漢的肩膀,然後轉身“逃離”了縣衙。

鄧遠痴痴地呆在原地,直到被滿臉奸笑的軍正捏了他壯碩的肩膀一下,才忽地反應過來:“諾。”

逃出縣衙後,梁禎轉而來到東門,東門的戰鬥最為激烈,附近的民居也破損不少,因此梁禎索性將軍營安在這裡,以免滋擾其他地方的民戶。

黃巾軍的任丘守將似乎頗得人心,此番攻城,守備任丘的黃巾軍漢戰死了將近五百,只有不到兩百人投降,還有一百多人竟是去向不知,而城中的百姓見官軍重返任丘,臉上也無甚歡喜的表情。

梁禎下令清點任丘的庫房,並將裡面的物品一一登記造冊,又下令出榜安民,軍士無令不得擅自出營。待到一切安排完畢,時間已是初更。公事忙完了,梁禎又馬不停蹄地奔往傷病營,去探視那些受傷的兵卒。

傷兵營位於離東門一街之隔的一間客棧之中,這間客棧有十五個房間以及一個可以容下六輛大車的院落。梁禎抵達時,發現客棧二樓靠近樓梯的那間客房依舊亮著燈,搖曳的火光將一個蒼老的背影打在蠟黃色的窗紙,讓這個人顯得格外地佝僂。

那是聶老疾醫,他正在跟自己的得意門徒研究著藥材的搭配。梁禎沒有去打擾聶老疾醫,而是悄悄地摸向病房。但沒等他走到病房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陣陣呻吟之聲。

有陽光的地方,就必定有黑暗,區別只在於,這黑暗,弄夠“奪得”多少地盤。如果將被勝利的喜悅所籠罩的雲、風二部比作陽光,那傷病營,就是陽光下的黑暗。

此次進攻任丘,官軍的斬獲是損失的三倍,死傷不過三百餘人,其中受傷的又佔了大半。可當梁禎放下軍報上那一個個毫無溫度的數字,走進傷病營中時,卻只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抑與絕望。

因為對於鋼鐵而言,人體實在是太過脆弱了,傷卒們的傷,雖大多不至死,但身上卻也缺了些“零件”,有人沒了手指,有人成了獨耳,有人缺了腿,有人少了胳膊。

而在醫學尚不發達的年代,受傷往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因為哪怕只是一個指甲般大小的傷口,也能夠因為細菌感染而導致喪命。而活命的方法,很多時候,就只能是截肢。

只是截肢,對一個人尤其是身為頂樑柱的男性而言,無疑是比死更大的打擊。因而傷病營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世間的歡樂進不來這裡,這裡的悲傷絕望也永遠無法為世間所探知。

三更前後,梁禎終於忙完了所有的事務,有了一點屬於他自己的時間。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黑齒影寒竟然也沒有睡。

跟傷病營中的眾多傷卒一樣,黑齒影寒也受了不輕不重的傷——在高速衝向老西營的方陣時,一柄長戟刺中了她的腹部,刺中的地方甲冑盡碎,而她自身也在跟著戰馬跑出幾十步後,摔了下去。

萬幸的是,那時候戰馬已經力竭,速度慢了許多,黑齒影寒這才堪堪躲過了被馬蹄踐踏的命運。只是,命雖然保住了,但腹部的針刺感卻一刻不減,弄得她無法入睡。

梁禎盤腿坐在炕上,跟黑齒影寒十指相扣,眼淚沿著臉頰一滴滴地往下落,有的打溼了衣襟,有的落在盤著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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