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幽冀風雲(十五)(1 / 1)
昏暗的暮靄,漸漸低壓下來,天地間的分界線,也隨之消失,無邊無際的麥田也由碧綠變成了暗灰色。
須鬢斑白的張角坐在廣宗縣的城牆上,懷中抱著自己的七星寶劍,雙眸中,印著漫天的星辰。廣宗城外,是連綿六七里的營盤,營盤之中,駐紮著十餘萬的黃巾軍。若不懂之人,定會發文,廣宗城為何如此重要,竟然值得張角聚軍十萬以堅守之。
事實上,只要這人將目光投得更遠一些,他的疑問,便會自然消解:並非張角願意將重兵屯駐在廣宗城下,因為,他也是迫不得已。因為,就在半月前,真定城被官軍奪去,渠帥王大志戰死的訊息傳入張角耳中的同時,盧植的軍隊,也殺上了邯鄲城頭。
真定與邯鄲的陷落,令冀州黃巾軍的處境登時變得雪上加霜。在官軍的南北夾擊之下,冀州黃巾的活動範圍也被漸漸壓縮到了廣宗縣裡,官軍只需要再加一把勁,便能將黃巾軍的主力徹底殲滅。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難道上蒼真的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在人間建成這個人人安居樂於,永無剝削與苦難的太平盛世?
兩滴熱淚,從張角的眼眶中擠出,並沿著他眼角的紋痕,慢慢滑落。
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可這“自然”也太過殘酷了吧?肉食者為官一任,禍害一方;錦衣者橫行鄉里,肆意斂收;唯獨是布衣黔首,終日唯唯諾諾,誠誠懇懇,卻依舊換不來裹腹之食,宿夜之室。
難道,這個就是我們的命運嗎?
淚水模糊了張角的雙眼,讓他再也看不到滿天的星斗,風聲堵住了張角的耳朵,讓他再也聽不見眾生的呼喚與呻吟。
沉思中的張角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一個壯年男子正帶著七八個半大少年緩步靠近。
在距離張角還有三步時,壯年男子輕輕揮手,示意幾個少年停下,半響後,他見張角還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於是開口輕聲道:“良師,人都來了。”
張角一驚,隨即飽經滄桑的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他站起身,轉過來,伸出粗糙而乾燥的大手輕輕在幾個少年腦殼上一一撫摸而過:“很好,很好。”
少年們都沒有躲避他的手掌,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大賢良師的手掌,就如父親那般溫暖,因而他們臉上所流露出來的,都是對父親的敬愛。
“你多大了?”張角問身形最為高挑的那少年。
“回良師,十七了。”
張角點點頭,又問了他旁邊一身形較為瘦小之人:“你呢?”
“回良師,十五了。”
張角一一詢問,所得的回答都是十四至十八之間。
“繞子。”這話,張角是對帶這些少年來的壯年男子說的。
“良師。”繞子點頭行禮回應道。
“他們都是吾教的未來,有他們在,吾教的信念就不會滅。”張角將視線,從少年們身上挪到一直放在自己身邊的那隻大木箱上。
這隻木箱,體積之大足以裝下一個成年男子,但它的外飾卻是十分簡陋,與尋常人家放置物什的箱子沒什麼區別。
張角開啟了這箱子,眾人引頸一瞧,只見木箱之中,放著一支銅製的九節杖以及一部書籍。眾少年不明所以地看著張角,唯獨繞子在心中捏了一把汗,因為追隨大賢良師多年的他知道,這銅製九節杖,乃是良師自己一直所持,輕易不會與人,事實上,整個太平道上萬名道師中,也就只有張角一人的九節杖是銅製的,其他人所持之杖,皆為木製。
“本宗少而修習《太平清領書》知天命不可違矣。”張角緩聲道,毫不理會旁下諸人驚詫的目光,“但又實在不忍看見,蒼生再遭這剝削之苦。”
“繞子,你隨我多年,忠心可鑑,獨恨本宗德行淺薄,不能帶領你們建成太平盛世。這《太平清領書》之註釋乃本宗多年心血,這九節杖,乃我教之象徵,你帶著它們和這群孩子,尋個安生之處去吧。”
“良師……”繞子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想勸阻,卻又想不出一個辭藻,但內心又甚是著急,所以那臉在轉瞬之間,便紅得跟個熟透的蘋果似的。
“繞子,別哭。你要替本宗,將本教的教義傳承下去。本宗相信終有一天,這世上將建立起再無剝削,再無飢寒病災,人人飽暖幸福的太平盛世。”
“良師……”繞子的情緒,傳染到了那些懵懂無知的少年們,他們雖不知道現在的形勢有多嚴峻,但他們卻體會到了兩個大人言語之中的悲愴,於是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良師,你何不跟我們一塊走呢?繞子發誓,只要有繞子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能夠傷到良師!”
張角輕輕地抓住繞子的雙臂,神色嚴肅地打量了繞子幾秒,然後忽地笑了:“繞子,命數有定,定數難違。時至今日,本宗能做之事,都做了。如此結果,是天數,非人力能變矣。”
“良師……”
“本宗這一生,輾轉漢地十一州,行程萬里,而它的終點,在這。”
張角對自己命數的談論,令繞子擠著臉,張著嘴,欲哭無淚,欲語無詞。
此刻,夜已經深了,夜空就似一片大冰凌,閃爍著清冷的霜華。
“走,帶著他們好好活著。”
繞子倒退三步,雙膝跪地,向著自己敬愛的大賢良師,連續叩了三個響頭,接著才起身,捧起那隻大箱子,領著一眾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年,依依不捨地跟張角道別。
張角緩步走到城垛旁,俯視著城下的官道,不多時他就聽見城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馬車經過的聲音,這聲音很是嘈雜,又令人心煩,但張角就這樣靜靜地聽著,直到它遠了,細了。
將繞子等人送走後,張角再次回到他剛才的位置上,盤腿坐下,屏息凝神,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內心竟能變得如此純粹,不再帶有一絲一毫的雜念。現在他的內心之中,只剩下一種感情,那就是恨,對二十里外那官軍將領盧植的恨。
是這個人,以一己之力,掃空了鄴城的神上使張程十多萬人,又是這個人,領著官軍,在邯鄲屠滅了他成千上萬的將士,還是這個人,現在將他重重圍困。可以說,自己一生的努力,畢生的追求,都被這個人給毀了!
雖說現在仍是盛夏,可今夜的風,卻帶上了獨屬於冬日的冷寒,張角忽地打了個激靈“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黑血。
“哈哈哈哈哈~”看著地上,自己剛剛吐出的黑血,張角忽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
笑聲,帶走了張角對盧植的恨,卻也還與他,自打齠年(注1)以後,就再沒感受過的平靜。
是啊,無論是功成,還是身敗,無論是富貴,亦或貧賤,這人生不還是匆匆幾十年,到了,不還是一場空?再者,自己起碼奮鬥過了,至於其它的,就由它,隨著這陣冷風而去吧。
張角釋然了,而他的對手盧植卻遠沒到這個境界。此刻的盧植,正極盡所能地忍著心中的憎惡,擠出一張笑臉來應對那“不辭勞苦”從雒陽千里而來的勞軍使者左豐。
或許是自幼受閹入宮的緣故,左豐的陰鬱是刻在骨髓之中的,哪怕他真心歡笑時,給人的感覺,也是至陰至鬱。正因如此,除了終年與虎謀皮的張讓,或許還真沒哪個人,能與他坦然相對。
“盧中郎將,這趟差事,行程千里,中途又多有匪盜,咱家可是冒了很大的風險,才將賞賜之物送到軍中的,還望盧中郎將勿忘陛下的一翻苦心,早日將那姓張的叛賊,擒至雒陽。”
“陛下之恩,末將沒齒難忘,定當浴血奮戰,以報萬一。”盧植起身向南行禮,以示對天子的感謝。
左豐皺了皺眉頭,又道:“盧中郎將,咱家這一路來,見冀州都不甚太平,還望盧中郎將能夠早日肅清冀州賊寇,讓冀州百姓,得以早日安居。”
“中官之託,某必謹記於心。”盧植又是一禮。
左豐面露慍色,他見過傲慢的,但從未見過如此傲慢的,自己一再強調,路途兇險,為的是什麼?就是提醒盧植給自己點錢帛,讓自己此行,不至於勞而無獲,可這盧植,為官數十年,竟表現出如初出茅廬的小年輕一般“不知世事”,試問誰信?
“盧中郎將,咱家千里而來,你就不曾有點表示?”
盧植一驚,隨即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李中官稍候,酒菜已經準備好了。”
接著盧植手一揮:“來人,上菜。”
左豐這才稍微舒了舒眉頭,將目光落在幾名軍士端上來的酒菜上,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盧植給自己準備了什麼山珍海味,瓊漿玉露。
盧植確實準備了山珍海味:山雉、鰱魚,再配上一罈跟水沒差多少的淡酒。
這些菜式,若在營中諸軍士看來,確實是一生難得一嘗的山珍海味了,可對於素來錦衣玉食的左豐而言,這是什麼清湯寡水?
左豐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而當他看見盧植桌面上擺著的粗茶淡飯後,更是連肺都氣炸了:好你個盧植,你不仁,就休怪咱家不義了。
注1齠年:男孩八歲稱為齠年,亦可指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