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幽冀風雲(二十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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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去年年底,下曲陽大敗以後,官軍實力大損,首先是公孫瓚帶領幽州軍殘部退還幽州,接著是冀州地方軍與北軍五營發生摩擦,而幾近火拼,雖說事件及時得到解決,但卻被張角抓住官軍內部分裂的機會,派出大軍連下十數郡縣,一舉恢復了曾被官軍切斷的廣宗與下曲陽之間的聯絡。

至於那些流落在廣宗與下曲陽之間的官軍殘部,則享受到了他們的敵曾經的待遇——被憤怒的黃巾軍左追右趕。

梁禎所部是在正月初一的這一天,被黃巾軍逐出彩石寨的。那天凌晨,天還沒亮,哨騎便傳來警報,說有大批的黃巾軍漢正朝彩石寨方向湧來。梁禎得報後,急忙召集方和等人前來商議對策。

但怎知,這方和竟然領著上百健壯的前流寇,殺死了看守西寨門的軍士,佔據了西門。

梁禎一盤算,重新攻取西門已經來不及了,而且即便西門攻下來了,自己的部曲也必定死傷慘重,無奈之下,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但沒想到這一逃,就是一個多月。

夜路漫漫,無星無月,梁禎等人拖著傷痕累累且疲憊不堪的身子,走在一片黑漆漆的樹林中,彷彿被一團無邊無際的墨汁所包裹。樹葉“沙沙”地在頭頂響著,彷彿是在催促著這群疲兵“前行!前行!”

“嘚嘚嘚”馬蹄聲忽地從眾人左前方傳來。行屍走肉一般的眾軍士無不一驚,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有幾個反應快的立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而去,試圖一探究竟。

還好,這騎馬的人只是梁禎派出的斥候,並非那些如同鬼魅一般黏在他們身邊的黃巾軍漢。

“司馬,正北方五里遠有一處村子,約莫七八十戶人家,還有人在裡面。”斥候一下馬,便喜不自禁地撲前三步報告道。

“弟兄們,前面五里,有村子。大家加把勁。明早就能吃上飯了!”梁禎回頭大聲喝道。

軍士們一聽,腿上登時來了勁,走路時的腳步聲也響了不少。

經過一個多月的轉戰,梁禎的部曲只剩下不到五十人,其中一大半還是被黑齒影寒新“招募”而來的,戰馬也只剩下了三匹,其它的都被宰殺來充飢了。至於那曾被梁禎視為掌上明珠的馬甲,更是被直接丟棄。

清晨,梁禎等人終於摸到了斥候口中的村子,這個村子位於樹林邊緣,深顏色的村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是那麼的顯眼,是那麼的誘人。

“咕咕”大葫蘆章牛的肚子率先反應過來。這聲音就似軍鼓那般磅礴,引得眾人都不由得將注意力從村落中轉到他身上。

見大夥都在看自己,章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腦後的髮鬢:“香……太香了。”

村落中的人正在做早飯,而現在又在吹北風,因此,那食物的芳香全被吹到了餓了不少時辰的眾軍士鼻前,引得他們等不及梁禎的軍令便衝進了村落,手腳並用地踹開一間又一間的屋舍,將這個原本寧靜的清晨,弄得雞飛狗跳。

為了活下去,官軍不得不放棄很多讓他們得以成為官軍而不是亂匪的東西,比如責任、良心。在飢寒交迫中,梁禎的部曲就像曾被他們厭惡的流寇一樣,將村民們從家中逐出,帶到村口的打穀場上,十人一組分成六七組蹲下。

“司馬,一半的屋子是空的,富戶都跑光了。”前來報告的是一個叫寧九的方臉中年,他身材矮小但很壯實。半個月前,梁禎等人在一條小河邊上埋伏一小股黃巾軍,抓了六個人,其中領頭的就是這個寧九。梁禎見他在五人中有不少的威信,再加上自己實在缺人,便允許他降了,並升他為隊長,當然了他能直接管著的,還是原來那五個黃巾軍漢。

“又被張角殺光了。”梁禎有點無奈地看了打穀場上蹲著的那些村民。

本來,梁禎是打算將村中的富戶殺了,他們的糧食,自己分一半,另一半分給村中的窮人,但怎知,這一個多月來,大夥少說也經過了七八個村子,但每一個村子中的富人,都被黃巾軍搶先一步殺光了。不僅如此,黃巾軍還裹挾走了村中的大多數精壯,留下來的要麼是老,要麼是弱,根本就沒機會讓梁禎來當一次“好人”。

“有會騎馬的嗎?”章牛高聲呼喝道,“有就站出來。要被選上,好酒好肉招呼著。”

不出意料,沒有。

“有會拉弓射箭的嗎?”章牛又叫道,“有就出來,射一箭,若能中靶,照樣好酒好肉。”

有一個須鬢略白的漢子站了起來,顫巍巍地道:“軍爺,小……小的會……”

“將弓給他。”梁禎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翻,他同樣長著一張方臉,眼神有點呆滯,耳朵輪廓分明,能包住耳輪。

“這人可以。”黑齒影寒低聲在梁禎耳邊道,“耳朵的廓不突出,當是沒什麼個性,喜歡安逸的。”

“二十步的靶子。射一箭給我看看。”梁禎指了指打穀場的牆壁,立刻有一個軍士走上前撿了塊紅磚,在牆上點了一個大圓點,然後用腳粗略地量出了二十步的距離。

“淡定點,兄弟。”黑齒影寒移步到那漢子身邊,“我們不想禍害誰,只想讓大家能夠再次過上安穩的日子。”

“是……軍爺……”漢子射出了一箭,但沒中靶心,而是向上偏了約莫兩寸。

“可以了。”梁禎道,“叫什麼名字?”

“小……小姓段,段二三。”漢子道。

“我姓梁,草字禎。你比我大吧,以後叫我阿禎就可以。”梁禎露出近乎自然流露的笑容,“我也有一個家,就像曾經的這裡一樣,安靜,溫馨。但它被毀了,亂軍燒了它。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跟我走吧,等平了叛亂,我們再一起重建家園,過安生日子。不然的話,就像現在這樣,今天亂兵明天官軍,心始終是懸著的。”

“小……小的遵命,遵命!”段二三連聲道,聽他的語氣,似乎已經有所動容。

梁禎接著向段二三介紹黑齒影寒:“這位是四郎。你的伍長,以後有什麼難的,就跟她說,我們是兄弟。”

“省得,省得。小的見過伍長。”

“放鬆點,兄弟之間,就不必拘謹了。”黑齒影寒強行拉著段二三的兩隻胳膊,不讓他行揖禮,“不過有一點,你要記著,平時是兄弟。但打仗的時候,軍令如山,若有不從,軍令可不會容情。”

“省得,省得。小的省得,小的省得。”

黑齒影寒從懷中掏出半張乾巴巴的,純麵粉做成的“餅”遞給段二三:“先吃點。”

“謝伍長,謝伍長。”

“會舞刀的,有力氣的,都出來,管吃管喝,包不被欺負!”章牛股足了勁,吼道,“都出來,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啊。”

陸陸續續有十七八個人走了出來,梁禎一看,要麼就是身高未滿六尺的總角少年,要麼就是已過不惑的中老年人,至於最合胃口的弱冠青年,則是一個也沒有。

梁禎讓他們逐個抱著一把鋤頭,揹著一竹筐土,圍著打穀場跑一圈,能堅持不停步跑完的就算過關。但即便標準如此,仍有將近一半的人沒能完成,原因倒也簡單——飢餓。

“就只有十個人可以。”梁禎很是氣惱,但更讓他氣惱的事還在後頭——葉鷹揚帶著人將村子刨了個底朝天,卻只翻出了二十石糧食。若每人每天零點零六石的標準,這些糧食只夠六十來號人吃五天多。

“糧食留一半,其他的裝車上,裝好就走,不在村裡停留。”梁禎下令道。

“啥?”寧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屋子不讓燒就算了,女人不讓碰也因隨時要準備跑路,需要節省體力的原因而可以理解,但連好不容易找到的糧食都要留下一半這又是怎麼回事?要知道,現在天寒地凍的,野外連草根都翻不到幾個!而且,都搶一半了,還假惺惺地留下一半,這不是既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嗎?

“我們是兵。不是賊。”梁禎冷冷道,“鄉親們,糧食我們不白拿,打欠條。等平了蛾賊,當連本帶利償還。”

“哎……”寧九幾乎要氣炸了:這又是什麼道理?在他的認知中,但凡是自己一刀一槍搶來的,就是自己的,留一半已經是大善人了,現在還要打欠條,還說將來還?這……這要麼就是聖人再世,要麼就是做作!

寧九氣雖氣,但也不敢發作,因為在梁禎開口的同時,葉鷹揚已經拉出了斬馬劍的一截,章牛也吹起了鬍子,更可怕的是,那個叫四郎的,雖看似無動於衷,但久經沙場的寧九卻能敏銳的感覺到,他的殺氣,是這些人中最盛的。這種人,萬萬不能得罪,更不能與之爭鋒。

糧食裝車的同時,梁禎等人也吃上了這四天來,第一頓熱乎的飯,第一口熱食下肚,眾人無不感覺從腳指頭暖到了頭髮尖,那所謂的帝王家的山珍海味,估計也就是這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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