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帝國之殤(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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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據太史令前年奏報,觀得國皇星東南角去地一二丈,如火炬狀。十餘日方不見。佔曰:‘國皇星為內亂,外內有兵喪。’果然,去年就有黃巾賊作亂於州郡。今年,邊章、北宮伯玉等果然作亂於涼州。”

朝會上,司徒崔烈當著一眾朝臣的面,繪聲繪色地進行著漢帝給他的“任務”。

“前日,客星出南門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佔曰:為兵。今冀州餘亂未平,我軍主力卻遠在涼州,一旦關東有變,恐難相救。”

“其次,涼州自光武皇帝起,兵亂不解,歲耗億錢,而所得卻不過萬幾。昔年國力強盛時,尚可支撐,但現在關東兵亂未息,賦役徵發極為困難。若強行徵發,恐關東再生事變。”

“三者,三輔剛遭螟災,收成大減。若不調糧以救,明年必有饑荒。但若調糧賑災,六萬大軍的糧食便無有著落。”

“因此,臣以為此時應放棄涼州,召回大軍,以蓄養士民。”

漢帝興高采烈地聽崔烈說完,剛想例行公事般地問一句:眾愛卿意下如何?怎知,有人卻比他的反應更快,崔烈話音未落,大殿最靠門口的地方,便傳來一聲怒吼:“斬司徒,天下乃安!”

這聲音,如同六月的驚雷一般,就連大殿橫樑上積聚的灰塵都震落了不少,更別提崔烈聽到這話後,有多驚悚了。

“何人如此狂妄?”暴脾氣的趙忠當即喝道,“且站出來!”

班列末端,立有一人應聲而出,大夥定睛一看,只見此人身長八尺,滿臉怒容,正是議郎傅燮。

立刻有尚書郎楊贊出班啟奏道:“陛下,傅燮當庭辱罵大臣,有辱國體,是為不恭,當杖責三十,逐出京師。”

“慢!”漢帝右手一舉,“傅燮,為何出此狂言?”

傅燮對著天子一揖,義正辭嚴道:“昔冒頓至逆也,樊噲為上將,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顧計當從與不耳,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衛。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宗世拓境,列置四郡,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內為之騷動,陛下臥不安寢。烈為宰相,不念為國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衽之虜得居此地,士勁甲堅,因以為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之,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

傅燮一席話,立刻勾起了大臣們對漢庭昔日榮光的記憶,當時就有不少人紛紛點頭稱是。更有一些想表現的,直接用不大也不小的聲音重複起:“司徒當斬矣。”的話來。

“拍”漢帝拍案而起:“傅議郎所言極是!涼州不可失!張父。”

“臣在。”漢帝右手側,張讓身子一躬,低聲道。

漢帝抹了把幾乎沒有鬍鬚的下巴:“傳旨,四府長吏務必湊齊涼州軍費,以支援皇甫車騎平定涼州。”

“遵旨。”

吩咐完了,漢帝便吩咐退朝,因為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去“夜舒荷”中與眾宮女歡快地“游泳”了。

群臣都走了,唯獨剩下崔烈、張讓、趙忠三個人還在大殿外流連。

“傅燮真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啊。”臉色還紅的崔烈長嘆一聲,“三輔前線有六萬大軍,牲口兩萬餘頭。唉,他輕飄飄的一句話,我每個月就得花兩千兩百一十萬錢去買糧食,七十二萬錢去買鹽,一千六百八十九萬錢去給軍士買衣。一千三百二十萬錢去餵馬。就這,還沒算獎賞,撫卹,損耗呢。”

崔烈不斷地擊打著自己的手掌,將一大堆剛才在朝廷上無法開口辨明的話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中平元年全國賦稅驟跌至二十一億錢,而開支卻超過了五十億!可國庫自光和元年起,就一直是空的!”

“哎呀,崔司徒你現在該知道,我們有多麼不容易了吧?”張讓“哈哈”大笑,“這群清議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知道‘罵罵罵’,”

“可不是嘛,尤其是那個皇甫嵩。打完仗就假惺惺地上書請求減免冀州一年賦稅。哼!他當然沒問題,哪怕沒有俸祿,八千戶封邑一年收上來的錢也夠他吃三十輩子了。可他哪裡知道,幽州抵禦鮮卑要錢,幷州抵禦屠各胡要錢,潁川、南陽的重建要錢,荊州的水災需要錢。冀州、青州、豫州、兗州、揚州、交州平亂也要錢!還有那個怎麼也填不滿的涼州!”

“可不是?他想減稅,倒是把涼州給平了啊!拖著不戰是幾個意思?”崔烈被趙忠這一帶,不禁也心火驟起,“六萬大軍,四個月啊!整整四個月,一兵一卒就沒動過,錢就耗了三億!”

趙忠一聽,心頭的火氣更猛了:“司徒,不瞞你說,宮裡最近又要重修宮室,要從各州郡運送木材。這又要花好大一筆錢了。”

“哎呦,我的趙侯爺啊,你們就不能勸勸陛下嗎?這樣下去,你就是將我拿去西市買了,也拿不出錢了。”

“勸了,沒用。”好久沒開口的張讓冷冷地來了句,“崔司徒,我們已經勸服了陛下,天下田產每畝收十錢。你那邊也準備一下,往後要當官,先交三十年年俸。”

“嗨,這要落實了,我們又得燒幾月的奏疏了。”趙忠一甩衣袖,“一群吃乾飯的!就會囔囔。”

“張侯啊,即使如此斂財,也抵不住涼州一歲六億錢的花銷啊!”

張讓一聽這話,眼睛忽地亮了:“崔司徒,你說皇甫嵩這四個月,一兵一卒都沒有動過?”

“對啊!一兵沒動,錢倒是用了三億。”

“哈哈哈!”張讓忽地放聲大笑,“趙侯,你的仇可以報了。”

原來,皇甫嵩在征討張角時,曾經從鄴城經過,發現趙忠的宅院違背了建制,於是上書彈劾趙忠。漢帝知道這事後,勃然大怒,威脅要殺了趙忠,趙忠不得已,拿出六千萬錢來保命。

後來,張讓又私下派人向皇甫嵩索取五千萬錢的賄賂,也被皇甫嵩一口回絕了。

所以張讓和趙忠兩人早就對皇甫嵩滿腹怨氣,只等找到機會,便要將皇甫嵩給往死裡整,現在機會來了。

“稟陛下,這是今天最為重要的兩份奏疏。”張讓將被自己精心挑選出來的兩份奏疏一一呈與漢帝。

這兩份奏疏,一份是司徒崔烈寫的涼州戰報,上面說左車騎將軍皇甫嵩率三邊精銳連戰四月,寸土未復,反虛耗三億餘錢。另一份是冀州發來的急報,上面說冀州黃龍、左校、劉石等人作亂於郡縣,但因各郡國府庫空虛,故不能禁絕。

這兩份奏疏上寫的都是真事,若分別呈上,漢帝或許完全不會將這兩份奏疏上的內容聯絡到一塊,但一旦它們放在一起,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因為漢帝一眼看下去,就會非常容易地理解為:皇甫嵩久戰未果,虛耗財帛,致使各州府庫空竭,盜賊四起。

“陛下,這是司徒府連夜擬好的賬目。”張讓雖然看見了烏雲已經罩住了漢帝的臉,但他卻毫不在意地呈上了另一份奏疏,“這樣算下來,涼州戰事每月虛耗錢半億。”

“這個皇甫嵩,虧朕如此信任他!他倒好,在幹什麼?”漢帝猛地一甩,將三份奏疏全扔到地上,“張父,給朕推薦一個可以頂替皇甫嵩的人。”

“陛下,老臣不知兵事,更不會相人。這事還是交給大臣們商討為好。”

“交給他們?一個月都定不了人選,張父就給朕推薦一個吧,若這人才幹不夠,朕也不會怪罪。”

張讓要的就是這句話,因為只要有了這句話兜底,他無論推薦誰去,自己都能擺脫掉“識人不明”的罪名了。

“回陛下,臣推薦司空張溫為主將,執金吾袁滂為副將,有此……”

“準了!”漢帝的心思全在宮女們潔白如雪的軀體上,因此不等張讓說完,就讓他去辦了。

中平二年秋八月,皇甫嵩被徵還雒陽,收左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將,以討北宮伯玉。同時,拜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本在江東平叛的蕩寇將軍周慎一併歸於張溫統制。

皇甫嵩是隻身離開關中的,但張溫和周慎卻不是空手而來的,張溫來的時候有青州三萬郡國兵相隨。周慎來的時候,也帶了一萬名丹陽兵。

如此一來,在三輔地區駐紮的漢軍數量便猛增至十萬,為了供養數目木如此龐大的軍隊,負責從關東轉運糧食的舟車也是絡繹不絕。

這種種跡象均在表明,漢帝對涼州的戰事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在透過增兵與換將的方式來表明,他要涼州立刻安定下來。哪怕沒有必勝的把握,也要立刻開戰!

但漢帝似乎忘記了,當年的長平之戰,趙國就是在這種情緒的影響下,才會因冒進而全軍覆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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